工賊牛馬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不知多少天,總算把兩位修士盼來了,真是讓人家好等。”花否嬌嗔著,明拂衣袖暗拋秋波,甩得顏笙和陸析一身雞皮疙瘩。
陸析聽到這聲音皺起眉,躲在顏笙斜後方,儼然面首的模樣。
顏笙回頭瞧一眼,摸著自己臉上的笑臉面具,憋著笑傳音:“哎,你也不必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娘子清純的龐兒,溫柔的嗓兒,瞧見的人很難不心動。”
“這聲音不合襯這張臉。” 陸析也聽出這聲音是子顏的。
而且這應該不只是巧合。明媚莊重的聲音,卻配著一張嬌小寡淡的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缺乏統一性,像是拼湊出來的人物,
陸析自然沒甚麼好臉色。
“姚蜚聲的臉,子顏的聲音。”顏笙道破真相。
她繼續道:“前兩天崔攸霽在桃源找我,硬逼著我到這裡來調查。說是我的聲音被偷了,現在擁著姚蜚聲的聲音。”
她說完這話,透過面具眼部的兩個窟窿悄悄瞥了陸析一眼,也不知他究竟信了幾分。
其實這話是假的,崔攸霽那點修為哪能逼迫她做事?他只是告知她有常屋之事。只是崔攸霽提到了張脆棗,他說崔瑤的義父不是張脆棗。
顏笙這段日子對張脆棗的身份愈發懷疑。
其實她早該想到那傢伙可能是陸賀年,但透過畫卷幻境回到過去的時候,陸賀年還一直謊稱自己是張脆棗,這才導致她沒有再對他身份起疑。
如今看來,陸賀年實在是太過狡猾。
但假如那個張脆棗是陸賀年的話,她一時半會還真不能考慮作為仙侶,兩個弒神者湊在一起,旁的神仙肯定覺得“我們桃源境真的沒救了。”
陸析聽她拿崔攸霽當理由,就知道是假的。顏笙雖然和他名分上是情侶,但她心底裡藏著誰,顯而易見。只是她不說出口,他就當不知道。
反正做她俯首帖耳的狗,陸歸年做了一萬三千年,也不差一個月兩個月。
花否看不出這倆人的暗流湧動,一進屋也沒把顏笙放在眼裡。
顏笙遮著臉,也不怎麼說話。花否竟以為她是藥材或者靈獸,既未化人形也未開智,自然對她也談不上多尊重。
至於陸析倒是入了她的眼。他皮囊生得俊朗,看起來是個缺魂的人族,靈力水平也不太高,翻不起甚麼風浪,皮囊剛好可以拿來用。
花否是骷髏精,一見到好看的皮囊就想據為己有。她本身沒有性別,所以這皮囊既可以是女子,也可以是男子。
她倦了姚蜚聲的皮囊,在心裡打起陸析皮囊的主意,便對陸析親暱道:“陸修士,來者便是客,我帶你進去參觀參觀。”
花否笑眯眯地挽著陸析的胳膊,誰知她的手被顏笙拍開。
顏笙察覺到花否眼神中不加掩飾的貪婪,身形一晃便插入兩人之間,對陸析說道:“你不會以為走桃花運了吧?記清楚你的身份。”
花否摸了摸泛紅的手背,眼眶盈滿淚水,委屈道:“陸修士,你飼養的靈獸怎麼還傷人。”
顏笙忽想起自己剛才的話有歧義,趕忙向陸析傳音: “別去。她圖的是你的皮囊。”
陸析指尖微動,一道噤聲咒便落在了顏笙唇上。她嘴上被施加了噤聲咒,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氣得她揪住他的衣領,隔著面具瞪他。
陸析順勢按顏笙的背後,把她推入懷裡,指尖摩挲著她的頭髮,好像是在安撫她,以極低的聲音道: “你難道不想要回自己的東西嗎?”
想是想的,但不想陸析冒險。顏笙心想,但受噤聲咒影響,她發不出聲音,只能被動接受陸析的好意。
陸析又對花否賠著笑臉,道歉:“這小獸佔有慾有些強,還請您見諒。”
花否嘲笑道:“哪有修士這麼縱容靈獸的,若是在牛馬城,哪有牛馬敢對主人有怨言。”
在陸析表示自己的靈獸對新奇的東西感興趣之後,花否為表熱情,主動帶著他們去參觀有常屋的收藏室。
這裡面擺著無數顆籠罩濃重煙霧的水晶球,最裡面的一枚水晶球裡面的霧氣沒有那麼重。
顏笙感覺裡面像是有東西在召喚著她,便好奇地摸向那枚珠子。
花否快一步搶走了那珠子,呵斥道:“哎呀呀呀。我這珠子寶貴著呢,牛馬怎麼能亂碰。”
陸析問道:“這珠子裂開了。”
花否拿起絹帕,抹淚道:“實不相瞞,去年中秋,冥主崔攸寧和泥菩薩皓然去了蟾桂宴。那可惡的馬大隆趁機派人來此,逼我交出馬小靈的尾巴。”
花否本想往陸析身上靠,順便檢查一下這皮囊可否有傷疤痘印,卻忽覺顏笙的面具窟窿裡射出兩道寒光,嚇得她連忙站直身子。
她繼續哭訴:“馬小靈的尾巴我早就賣給牛馬村的雲遊畫家馬涼了,哪還能交出來?馬大隆他們一怒之下,便把這裡的珠子都砸了。”
陸析感覺這珠子異常熟悉,似乎他的靈魂住過這裡,但他搜尋記憶卻一無所獲,遂開口問道:“這珠子裡裝的不像是尾巴之類。”
花否搖頭,“裡面都是客人的靈魂。有些人經歷了痛苦的事,想要徹底忘記,就把自己的靈魂當了。上次那群牛馬把這裡砸了發洩怨氣,不少魂魄趁機跑了。那可是我一萬多年的心血啊。”
靈魂承載著記憶,失去靈魂也會失去記憶,但失去靈魂所帶來的並非是失去記憶這一項副作用,還會導致靈魂修行受阻。
陸析突然想起來,自己腦海中陸歸年失而復得的記憶,突然問花否:“假如一個人讓另一個人失去記憶,你也會跋山涉水去混沌取走他的靈魂?”
花否笑道:“看她願意付出多少了。當利益足夠大,是人都願意冒這個險。”
過陸析對這件事沒有過多深問,怕打草驚蛇,問完這句以後,便重新繞回馬小靈的馬尾。
夕陽西下,顏笙和陸析瞭解完具體情況,便返回牛馬村,與圓胖橘等人碰頭。
圓胖橘頭戴著一隻馬頭面具,舉著爪子,興奮地高喊:“錚錚牛馬,再創輝煌。”
他們這麼一鬧騰,周圍路過身軀肥碩的諸牛馬同時回頭,紛紛舉著牛蹄馬蹄,高喊:“再創輝煌。”
顏笙和陸析古怪地對視,轉頭瞧見金建果也振臂高呼,同樣陷入群體性狂熱。唯獨朱柳蛋巴掌捂著臉,遠遠地躲著兩人。
等成群的牛馬走遠,顏笙一把撩起圓胖橘的面具,厲聲問道:“抽甚麼風。你一隻懶貓抽甚麼風,跟著人家賣命的牛馬喊口號?人家每日做事六個時辰,你打坐一個時辰就犯困。”
朱柳蛋見人群散了,緩緩走近顏笙,告狀道:“這倆人沒救了,跟著他們親戚聽了馬大隆的演講,立馬被洗腦了。現在一整個極端。”
圓胖橘突然拉著顏笙的袖子。顏笙蹲下,圓胖橘扒著她耳邊說:“爹,我們不應該幫著馬小靈。他完全被壞人仙人跳了,現在墮落到只能織布了。”
圓胖橘依舊固執己見,憤憤道:“可他原本是一匹戰馬,本該馳騁疆場,奔騰在廣闊天地之間!父親馬大隆傾盡半生積蓄培養他,讓他成為驍勇善戰的駿馬。結果他竟然放棄了一切,甘願去織布!”
顏笙呵然,反唇相譏:“那我傾盡煉丹房每個月的丹藥份額為你購藥,也沒見你堅持打坐,努力飛昇。”
圓胖橘嘴角往下捺了捺,臉上寫滿不甘。見狀,顏笙便對陸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今日從花否那裡聽來的故事娓娓道來。
馬大隆是馬場主人,家中妻妾成群,卻渴望有個兒子。然而妻妾接連生下五個女兒。後來馬伕人懷第六胎,仍是女兒。
馬伕人不忍丈夫失望,便以自身美貌為代價,向骨頭精花否換取轉龍丹,最終生下一子,馬小靈。
馬小靈生來是天賦異稟的駿馬,屢次在賽馬比賽而奪得冠軍,引得馬場的客人愈來愈多,馬場的生意蒸蒸日上。
可馬伕人失去美貌,色衰而愛馳,積鬱成疾,而後與馬大隆和離,把馬小靈放在馬大隆家。
馬小靈家中五個長姐都是家中縫製馬鞍的巧手,在父親的馬鞍鋪子做事。而馬小靈從小看到姐姐們辛苦縫製馬鞍,便坐在他們之中,也跟著一起縫製馬鞍。
沒想到馬大隆路過,看到馬小靈在旁邊做女紅,立刻把他揪走,還說:“你碰這些女人的東西,對得起你娘嗎?”
後來他聽到家中姨娘的談話,才知道自己轉龍丹而造出的假男子,而馬伕人失去容貌,原因也是和有常屋做了交換。
於是馬小靈前往有常屋,將自己換回女兒身,同時拿回了母親的皮囊。
一開始馬小靈並沒有打算退出賽場,可是在父親瞧見馬小靈變成母馬後,竟把她趕出家門。周圍所有的馬場畏懼馬大隆的權勢,不肯收留馬小靈。
後來馬小靈的朋友將她安排在馬鞍鋪裡做事。
至於馬小靈被朋友仙人跳而退役的事,純粹是馬大隆臆測。他不滿其他馬鞍鋪影響他的生意,便散佈謠言,鼓動信徒鬧事。
輿論被煽動得愈發激烈,而花否也趁機盯上了馬小靈的馬尾,只因闊綽的畫家馬涼正欲購入筆刷所使用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