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之道(三)
夕陽西下,霞光沉沉。崔攸霽像一支脫弦之箭,從清涼殿疾步而出。
他平日裡被顏笙催債,都能從容不迫地應對,今日怒髮衝冠的模樣,實屬罕見。正在殿內做著實驗的宋青蔥和宋姜露姐妹,驚得齊刷刷站起來圍觀。
他立在門口,招來自花朝節後一直處於禁飛期的雲朵,毫不猶豫踩上去,一路直衝軒轅門。雲朵被他催得太急,尾巴都冒了煙,轟隆作響,把刑部的袁思邈都吵得塞上耳塞。
軒轅門前的天兵正打著瞌睡,被聲音一驚,急忙抬頭。
見來者是向來溫馴好說話的六殿下,兩人開始還當自己看錯了,等看清確實是六殿下時,也沒多少驚慌,好言勸道:
“六殿下,軒轅門乃神尊御路,不可擅闖——”
話未說完,崔攸霽衣袖一揮,兩名天兵被震得退出數丈。
軒轅門前立著數道複雜而難解的結界。
崔攸霽手中凝出一柄長劍,夕陽映得劍鋒赤紅。他也沒有細細深究那陣法,只抬手刺入結界中心,並注入自己的靈力,結界瞬間化作白煙,消散無蹤。
軒轅門訇然洞開。
崔攸霽提著劍,佇立在神尊回程的必經之處。他聽著門外潺潺溪流聲,腦海中浮現姚蜚聲沉在陀鈴火淵底部,聽著熔漿翻滾時的絕望。
散朝時分,百位仙官從側門魚貫而出。他們聽聞有人擅闖軒轅門,紛紛來看熱鬧。
直至看清楚來闖門的,竟是素來溫順乖訓的崔攸霽。
今日這是怎麼了?
崔巍聞訊趕來,腳下雲朵投硬黑影,剛好籠罩在軒轅門前的崔攸霽的頭頂,陰沉而又壓抑。
“你這是在做甚麼?”崔巍降雲下來,瞧見崔攸霽臉龐久違的頹唐,氣急敗壞 ,差點背過氣,“你這孽子,又是誰惹到了你?”
崔巍雖然花心,但子嗣稀少,唯有三子尚健在,還都各有各的麻煩。
老大崔攸險在陀鈴火淵裡獸化了,老二崔攸寧斷袖騙婚臭名昭彰,老三崔攸霽因姚蜚聲和他離心,從此頹廢消沉……
崔攸霽是這裡面好一點的,這些年來,好不容易因崔瑤的到來才平添了幾分鮮活氣,今日卻又像被打回萬年前。
崔攸霽舉劍,指向崔巍胸口,厲聲質問:“姚蜚聲是你害死的。”
崔巍眉頭不帶皺一下,笑道:“一隻蟬精不自量力懷上巨鯨的骨肉,最後難產致死。要論兇手,也該是你。”
崔攸霽掏出那枚魚形玉佩,重複著陸賀年的話:“ 崔巍將懷孕的姚蜚聲投入陀鈴火淵裡,根本沒給她們母女活路。”
軒轅門前,百官譁然。
鮮血自崔巍胸口湧出。崔攸霽拔劍,又抬高几分,指向崔巍的喉口:“是你逼死她們!甚至連投胎的機會都不願給她們母女。”
崔巍淡定反問:“所以,現在你是要……弒父?為個桑間濮上的妖女?”
周圍所有官員皆聽得清清楚楚。
提起禮法,崔攸霽恍惚了一瞬,這是他無法面對的事實。
他說到底也只是姚蜚聲的近幸,並非與姚蜚聲締結婚姻關係的丈夫,名不正言不順,連為她報仇這件事,都顯得猶為可笑。
繼承姚蜚聲城池的人,也是陸賀年。那男人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但她只說世間唯獨陸賀年能守護好幽冥城,而他卻不行。
他曾因此苦悶過,父親卻勸他:可以嘗試投胎,看看姚蜚聲是否真心。
若她真愛他,就會陪他投胎,做真正的夫妻。
崔攸霽真的信了,身為桃源境的高階神仙,卻投了胎吃了很多苦,卻再沒等來她。
他神思恍惚之際,崔巍趁隙脫身,而從旁圍觀的子幽抬手施法,將崔攸霽捕獲。
*
殘陽映在馬場上,土色被染得發紅,顏笙提著馬小靈的一截尾巴走入場內。
遠處,馬大隆負手站在看臺上,正盯著僕從巡邏與馬群吃草。他瞧見有人靠近,再看到顏笙手中的東西,眉頭一緊,下意識露出厭煩的神色,但很快壓下不耐,換上客套笑容。
“你們拿著這骯髒的東西做甚麼?” 馬大隆的語氣彷彿面對幾隻礙眼的蟲子。
顏笙近前,把尾巴遞到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很在意它嗎?馬小靈的尾巴。”
馬大隆兩指捏起,嫌惡只看一眼便甩給僕人,隨後拿起腰間掛著的淨手液,像要抹掉那骯髒的觸感。
“聽說,你每次外出演講,總要提一句:馬小靈被馬五福忽悠瘸了,才割掉自己的尾巴,給你丟臉。”顏笙打量著馬大隆:“現在尾巴還你了,馬五福和你的仇怨,也該解了吧。”
“像你這等賤……”馬大隆想出口成髒,低頭看見圓胖橘和金建果兩隻貓妖,和四隻水汪汪的眼睛。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柔軟,反而嘲諷更甚:“沒孩子的女人,還養兩隻貓,自以為涼薄的雙眼能看透一切,其實腦袋空空,甚麼都不懂。”
顏笙回給他一記白眼,轉身拉過圓胖橘,堵住他的雙耳,“小孩子聽多了這種髒東西亂吠,容易影響智力。”
她隨即轉過頭,笑眯眯地看向氣得發抖的馬大隆:“是是是,馬兄最懂 ‘生兒育女’,搭上老婆,費盡心機換了個兒子,結果繞了一大圈,育成了一個女兒。‘買一送一’,好一個虧本買賣。”
馬大隆怒目瞪著多事的顏笙,繼續譏誚道:“我缺的是這破尾巴?我要的是我兒子。”
顏笙靜靜聽完,才淡聲道:“所以我說虧本,你不光兒子回不來,你女兒和老婆……大概也回不來。”
馬大隆臉色鐵青,擺手示意奴僕趕客。
“馬兄慢著。”顏笙語氣依舊平穩,“我來不是吵架,更懶得做家庭關係調解員。子母河汙染,你最近是不是為了這事頭疼?”
馬大隆讓僕從退下,嘆了口氣:“馬五福和環保屬官勾結,天天找我麻煩。連水檢都是藉機敲詐我。”
“你也別裝無辜,蒼蠅不叮無縫蛋。”顏笙盯著他,“子母河流經你的馬鞍鋪,汙染你脫不了干係。罰款年年少不了你。我勸你還是收拾一下自己的排水。”
馬大隆的確為這個事煩憂,絞盡腦汁避開監管,但總能被挑出錯處。他道:“我當然想清潔河水。但汙染又不是我一家造成,憑甚麼讓我承擔?”
“本來就不該你一人承擔。”顏笙笑著點頭,但話鋒一轉:“所以,我建議你和下游的馬五福合作。共同清潔水域,分擔資金,也分擔責任。更能借‘治理水域’的名義擋住環保局,再順便贏個好名聲。”
馬大隆眉頭動了動,他確有心動,但想到要和馬五福化干戈為玉帛,他是不想的。他道:“說到底你是馬五福的說客,就是要我放過馬五福,讓他的鋪子重新開張。”
顏笙勸道:“你做到行業第一自然能力不俗,還怕他們?況且,行業做到壟斷未必是吉。月滿則虧,物極必反。群龍無首反而是吉。鋒芒不至於畢露,也不會被政客們忌憚。”
馬大隆沉吟半晌:“容我再想三五日。”
顏笙微微皺眉,她知道耽擱時間越長,就意味著拒絕的可能性極大。
陸析也看出了這一點。
馬大隆當年是姚蜚聲執政時期發家,而姚蜚聲對幽冥城管得嚴,對無常界更加多放任,他不需要考慮和官員們打交道。
現如今崔巍執政,如今牛馬城勢力繁雜,崔攸寧那些男寵相互間勾心鬥角,偏偏這幫男寵都有一官半職,搞得無常界各方勢力揪鬥,每個人都被迫站隊。
馬五福和馬大隆顯然是站在對立的兩方勢力,合作的話勢必會得罪原先支援的一方,所以他現在騎虎難下。
唯有吏治重現冰霜之潔,商人方能專於商賈。可這樣的話,抱朴小分隊不免要介入無常界的內鬥。
陸析心中已有退意,想放棄任務。
顏笙卻更固執。她見陸析垂頭,重重拍了拍他背,像是給予他無聲的鼓勵。
之後,顏笙他們向馬大隆詢問關於姚蜚聲和花否的事。
馬大隆卻表示,自己還真見過臨終前的姚蜚聲:“我最後一次見姚蜚聲,是在牛馬城郊外。我看見她挺著肚子走進花否的有常屋。之後,她再沒出來。再後來……花否用上了她的皮囊。”
顏笙後來又拿著馬大隆的供詞,去找了花否。
花否見是戴面具的顏笙來盤問,笑得輕慢:“姚城主確實來過。她說容貌死後帶不走,不如留給需要的人。我們做了筆交易。至於內容……除了這張皮,她未讓我說。
她施法給自己的臉上濃妝豔抹,果然出現了和幽冥城神像相似的面容。
陸析看一眼旁邊戴著面具的顏笙,對花否仍質問:“即便容貌能換,你的聲音至少是騙來的。那聲音的主人,是全天下最愛惜自己的女子。她怎麼會把聲音拿來交易?”
花否“誒”了一聲,眯眼道:“你說子顏啊。子幽和南歌子的女兒,自幼跟著蓮江仙長大,以孝順聞名。”
這話雖未明說,但也透露了不少關鍵資訊。子顏聲音被換走,確實是因為和花否做了交易,而交易的內容和她的父母有關。
陸析其實是相信這話的。
子顏做事極端,上次他和顏笙入畫回到一萬年三千年前,看見她竟施展禁術,把他們全家的罪孽都寫在自己身上,試圖替全家背罪。
奈何子顏和顏笙是同個靈魂,那禁術的痕跡也同步到顏笙的手臂,這才讓顏笙察覺端倪。
第一世的子顏如此,現在的顏笙也是如此。年輕時的子顏如此,現在的顏笙也如此。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珍惜性命,守著父母賜予的身體,何嘗不是另一種孝順?
可這樣,真的是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