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在上(二)
大門從外緩緩推開,顏笙立在門檻外,看著屋內兩人的狼狽姿態,提醒道:“蕭中書,還不快收拾儀容?前堂諸事仍需你主持。”
蕭知顏和高寧皆是愣在原地,尤其是蕭知顏,她記憶中的奪命天神竟換了面目,方才還出手護她。
顏笙深知她心中所想,卻未作解釋。只抬手灑出兩道清潔咒光,落在二人身上,便揚袖離去。
高寧最先回神,邁步跨出門檻,緊張向外張望。並無她以為的屍橫遍野,只有遲來的援軍列陣。
是她的援兵。
而那個素來跋扈的高盛,此刻被五花大綁吊在樹梢,禁言咒封住了嗓子,只餘滿臉怒罵的表情。今早看見她時還趾高氣揚,如今不過笑柄。
高寧這才明白顏笙方才之意,“前堂之事”指的正是新皇登基。
高寧並非篡位者,她最初想守護她父母兩位皇帝奠定的江山,無論哪個位置。
高寧本無意權柄,只想守住雙親留下的江山。直到蕭知顏枉死、孤冢被毀,她才真正動了‘奪位’的念頭。若不登頂,何以為她雪恨?何以為她正名?
如今蕭知顏竟能死而復生,連皇位也被推回她手中,高寧反倒遲疑了。她輕拽蕭知顏的袖角,低聲道:“知顏,我……”
蕭知顏瞭解高寧遲疑的原因,忙掀袍跪地,在眾人面前率先表明立場:
“《尚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天鑑公主之德,故降大任,盪滌金庭之祲。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殿下莫違天意,承繼大統。”
堂上將士與俘虜齊齊跪下,附和著蕭知顏的話,“望公主莫違天意,承繼大統。”
高寧輕嘆一聲。既是蕭知顏所願,她便不再推辭。
“眾卿平身。”她抬臂示意,“此事自今日起入議程。本宮定不負所托。”
蕭知顏俯首:“殿下放心,前堂的事交由臣來處置。”
當天事變是在未時。
申時的鼓聲一響,議事殿聚滿竊竊私語的朝臣。花朝公主宮變之事朝中皆有所聞,卻因訊息封鎖,無人知曉結局,眾說紛紜。
殿門忽然洞開。蕭知顏衣冠整潔,泰然自若地步入殿內,腳步沉穩而有力,震得眾臣胸膛砰砰亂跳。而花朝公主那些舊部,也在她的身後紛紛登場。
三年前的“亡魂”竟於今日歸來。
滿朝文武看到蕭知顏時,皆是面如土色,但也不敢吱聲,只怕她真召來陰兵索命,只能強顏歡笑。昔日附和高盛、甚至參與謀害她的朝臣,當場口吐白沫。
高寧是最後入殿,她坐上龍椅,俯瞰群臣眾生相。朝中多半是她親自拔擢的朝臣,雖有仍對女子心存偏見的,卻無不俯首稱臣。
高盛被押至殿前,禁言咒未解,只能瞪向那些曾被他籠絡的官員。
可他青睞的這幫朝臣多隻是巧言令色之輩,平素沒甚麼義氣,也沒被他養出甚麼義氣,見勢只把頭扭到一邊,心裡還巴不得把他眼珠子掏出來。
蕭知顏當堂陳列高盛罪狀數十條,終以一句“高盛悔悟,願傳位於高寧”作結。眾人心知肚明,不過給新皇遞個臺階。
殿內,群臣跪呼“萬歲”。殿外,顏笙躺在雲朵裡,看著皇宮的碧瓦朱簷漸漸褪色。
所有的一切場景仿若夢一般隱退。
這只是高寧的幻想,也是她怨氣的根源。
顏笙揉了揉發酸的眼,再睜眼時已回到樹中世界,手中仍握著那支折翼鳳釵。
輪迴轉世,不過是在扮演著天道寫好的劇本,當她是戲中人時,她看著一切如霧裡看花。再經此夢,她心中對天道舊怨亦淡了幾分。能給曾經的自己補一段結局,便算償還。
關於那日在幻境中吻她的人,是陸歸年、陸析、沈華裳或陸賀年?她已無心深究,不過一樁不值得計較的小事。
*
為期十五日的休沐轉瞬即逝。顏笙從顯熠宮出關,著手交接百花仙子的事務。百花宮因花影退位空懸,但蟬鳴宴籌備妥當,她這才放心離開。
回到桃源後,她仍心緒不寧,在路上時候也時常拿出那支折翼鳳釵,摸索著那折斷之處。
顏笙正出神,忽覺指尖一空,那支鳳釵已落入另一隻溫涼如玉的手中。顏笙抬頭,恍如舊夢重回——高寧的靈魂自沈華裳脫離後,竟已飛昇為百花宮花仙。
高寧捧著鳳釵細看,低嘆:“原來你也未回蘭陵。”
顏笙回道:“替公主尋釵而已。物歸原主。”
高寧卻踮腳,將鳳釵插入她鬢間:“這本就是你的。當年你死後,那魔頭帶著一僕入宮尋你,他隨身帶著此釵。後來欽天監將他們困入火局,火海吞噬一切,唯此釵無損。”
顏笙觸及鳳釵,才知這支釵為仙物,所以才能容納三枚靈魂,但陸賀年……真的死在那場劫火裡?而那個僕人,應該是張脆棗。
法力低微的僕人活下來,而法力高強的主人死了。
她總覺得很多事有點奇怪。
那日高寧還完釵子,便離開了。她們兩人重逢後,也沒有誰追憶往事,彷彿昨日的一切都已化為落紅殘葉,只能隨風散去。
*
花朝節後,各仙歸位。顏笙閉關數日,出關後極少再下凡。沈華裳留在來福村,陸析返回抱朴派。
子幽和南歌子見了一面,不出意外兩人不歡而散。南歌子回到來福村做地仙,畢竟這村莊風景宜人。
至於鴿子山隕石坑,崔巍命工部悄悄填平。崔攸寧斷袖的傳言卻因那次風波愈傳愈烈,譴責他聯合他爹強逼顏笙為同妻的輿論四起。
崔巍氣得直跺腳,私下教訓了不少多嘴的仙人
但他惹不起顏笙,只把火撒在顯熠宮新人元沁雪身上,將她貶去凡廟百年。
崔巍給元沁雪提供不少凡廟選擇,皆是崔氏仙廟。他這麼做其實是為了拉攏袁思邈,順便淡化元沁雪和顏笙的聯絡。
崔氏仙廟中有一座“沉思廟”,坐落在青口派山下,正是崔攸霽的廟。元沁雪毫不猶豫選了那裡。
青口派以煉丹聞名。青口精願望多與煉丹有關。元沁雪父親袁思邈是丹修,倒也樂得元沁雪在凡間補習煉丹知識。
只是,元沁雪無心煉丹,自花朝節後便害起相思病。
她憑孃親遺留下的法寶,認出那日救她的男子真實身份是陸賀年。更知他是陀鈴火淵裡的謫仙。
不過元沁雪只想完成孃親的囑託,讓這位她相中的男子為她生育後代,從未考慮過和他相處,所以不在乎身份地位。
她悄悄起卦,佔算她和陸賀年之間的姻緣,沒料到全是六沖,全表示陸賀年厭惡她。這打擊不到她。她反覆地搖卦,直到搖出六合大吉卦才罷手。
元沁雪信心倍增,心說這可真是一樁天賜良緣,便著手籌謀煉製催情丹、男孕丹之類的上古秘方。
她的一舉一動,崔攸霽透過廟中神像,全都看在眼裡。
崔攸霽自然記得陸賀年。
別看崔攸霽天天悼念亡妻,實際上他並非姚蜚聲的正夫,僅是高一階的近幸。姚蜚聲後宮佳麗三千,夫位始終空懸。
某次姚蜚聲喝多了,曾言:“幽冥法力最強當屬陸賀年。若能招為夫君,幽冥將永享太平。可惜是痴情種,只為鯰魚精家裡那啞巴守節,從未給我好臉色。”
上次在花朝慶典上,他瞧見了陸賀年,而且似乎和崔瑤有往來。這使得他不禁懷疑,姚蜚聲或許真沒有死?甚至可能已與陸賀年雙宿雙棲?
當夜,崔攸霽難得闊氣地贈予崔瑤一塊魚形玉佩。
崔瑤捏著玉佩端詳半晌,又舉到燈下看了看,越看越覺得奇怪:“還挺通透的。爹你平時這麼小氣,今日怎麼捨得拿名貴玉料給我做玉佩?”
“爹平日裡哪有小氣?”崔攸霽看向崔瑤。
崔瑤點點頭,補充道:“超小氣。上次還騙我買招魂傘。”
“錢不是都讓你師父要回去了嗎?再提有甚麼意思。”崔攸霽毫無愧色地笑,崔瑤在心裡學著顏笙的模樣翻了個白眼。
崔攸霽視線轉回那玉佩,笑嘻嘻道:“這是雙魚玉佩,你一半,我一半。若你在幽冥遇到危險,我們父女可借玉佩聯絡。”
崔瑤十分受用,難得見父親大方一次,便將玉佩隨手系在腰間,轉身回幽冥去了。
藉著玉佩,崔攸霽的神識也順勢被送入幽冥。
他探出玉佩,瞧見了幽冥城入口處的那株棗樹。他忽憶起顏笙提過,在幽冥照顧崔瑤的,是個體弱多病的棗精,長年因風寒而臥病不起,害得崔瑤時常要回去照顧。
不對啊,幽冥以玄鳥族幽魂為主,能化形的棗精唯有一位張脆棗,是陸賀年的僕人。但張脆棗兩三千年前就被人族設計誘殺了。
那麼此時從幽冥走出來,迎接崔瑤的白髮老叟是誰?
老叟眯起他辨識度極高的瑞鳳眼,隨手摘下了覆蓋半張面孔的長眉和長鬚,露出一張年輕俊美的面孔。
崔攸霽心中一震:
陸賀年?
那男子他見過幾面。他雖有些忘了他的長相,卻對那雙瑞鳳眼記憶猶新。
崔瑤的“養父”根本不是甚麼棗精,而是陸賀年。
陸賀年尚未開口,崔瑤先皺眉開問:“你最近怎麼招惹到元沁雪了?”
陸賀年愣了半晌,才想起那個名字:“……是那個孤女?你義母新招的神使?那天你們都不在,我只與她說了兩句話,總共不超過二十個字。”
崔瑤拍了拍腦門,感覺頭疼:“但是現在,元沁雪想當我娘。我可不希望我娘比我還小。”
陸賀年訝然,“她和崔攸霽?眼光不至於差到這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