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六)
皇帝想起那場景,忽而感到害怕,“你到底是誰?知顏她不會這般對我。”
“我過去待你好,那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可你卻殺了公主。”顏笙笑了笑:“不過我現在也不是蕭知顏了,我現在是神官了。”
皇帝直呼不信,拔出腰間防身的劍對著顏笙,大喊道:“神官哪會是女子? ”
疾馳的劍尖朝顏笙刺去。顏笙不疾不徐,兩指輕而易舉地鉗住劍尖,說道:“地上有女皇帝,天上怎就不能有女神官?”
“自古以來都是龍在上鳳在下,前面兩任都是女子竊國,而朕乃是盛世明君。”皇帝用力頂著劍身,手腕用力得有些酸脹。寶劍紋絲未動。
“盛世?僅高門大戶可見繁花似錦,算得了甚麼太平盛世?”顏笙道。
“太弱了。”顏笙捏著劍尖,彷彿在捏著一根輕浮的絲線。她的指尖稍一用力,便把劍折斷,“且如今的太平,不是從高寧手裡偷來的?”
皇帝氣喘吁吁,聲嘶力竭地否認:“朕是皇帝,她只是區區長公主,那些政令都是我下的。她處處掣肘我,想讓我做任她擺佈的傀儡。”
顏笙說:“你執政的前半程,朝中群臣半數都是高寧走訪民間之後提拔上來的。該到你自己發揮的時候,到處都是巧言令色之輩。而她扶持你……都是…….都是因為……”
“她會扶持你上位,讓你這個廢物做傀儡皇帝。都是為了我……”顏笙回憶起高寧的話,“是你騙她說我們有關係,她想讓我未來能過上安逸的日子,才會幫你鋪路。”
皇帝聽到花朝公主的名字,眼神立刻黯淡下來,彷彿陷入了夢魘,雙手託著腦袋,喃喃道:“不可能。她不會有這麼好心。”
但這份低沉只持續了片刻,隨後皇帝抵賴道,“是她害死的你,不是朕。朕一直念著你,這些年一直為你招魂。術士說你是玄鳥聖女轉世,朕這才尊子顏為祭祀首位。也是因為始終記掛著你,這才讓沈華裳進宮。”
“你哪是在招我的魂?你是在招一塊 “名正言順”霸佔兒媳的遮羞布。你親手殺了我,回頭又立起我的神龕,合起手掌焚著香,假裝你是‘愛的供養’,以為能欺騙神靈?可惜,在神靈眼裡,這叫又當又立,遲來的虛情假意比草賤。”
皇帝見狡辯不得,此時握劍站起來,用力朝沈華裳一揮劍,不過那刀刃似乎撞到堅硬的東西,發出類似金屬摩擦的聲音。
顏笙回頭看見是陸析拿劍擋住了這道攻擊,他一言不發,卻以一種極為嫌惡的眼神盯著皇帝,似乎忍了很久。
那眼神極為陌生,顏笙從來沒有在陸析臉上見過。
皇帝感覺自己頸間竟有冰涼的感覺。周圍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威壓,寒氣侵襲著脊骨,使得他呼吸吃力,再難發出聲音。
陸析何時竟有如此強的威壓?
顏笙覺察出不對勁的地方:陸析和她入地宮時候穿著白色的長袍,這會兒身上換成了玄色修身的長袍了。
天玄地黃,總該不是陸歸年回來了?
沈華裳見顏笙站在原地發呆,拽拽她的袖子,低聲說道: “那個人,似乎是天道。是來找他算賬的嗎?”
顏笙突然想起來,皇帝改換了祭祀位序,提升了子顏的位份,而陸家全家的祭祀位都被相應降低。大概是因為這點,皇帝得罪了陸歸年。
“我們該離開了。”沈華裳說完,她的指尖指向慌張無措的皇帝。
地面出現一個洞口,正好在皇帝腳下,他彷彿踩在一塊浮石上,浮石之下是滾滾岩漿,冒著熱騰騰的煙。
這個操作……
顏笙記得和陸析進入沈華裳識海前,偶然瞥見陸析使用這邪門的招數,當時她還當自己眼花。
前方的陸歸年覺察到異動,施法合上地上出現的奇異洞口。
顏笙感覺自己的手被用力一握,抬起頭與沈華裳對視一眼。沈華裳拽著她向宮殿外的方向跑。
顏笙只覺眼前炸開一片耀眼的白色,亮得她睜不開眼。待回過神時,她已置身顏家。
這裡沒有任何神像。估計她能瞬間移動過來,是因為這裡是沈華裳的識海。
顏笙看向旁邊的沈華裳,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冷寂。
顏笙還發現一點,自從回到家中,從未見到一人登門。
家中所有人都消失無蹤
顏笙推測陸歸年已經把皇帝處理了,沈華裳的夢魘除盡,幻境也快要終結。
“等陸析回來,你送我們出去吧。”顏笙忽而提議,“還有陸歸年,我們三個都困在你的神識裡。”
沈華裳沒有理睬她,徑直走去了隔壁房間。
顏笙受到冷落,回想半天沒覺得自己剛才有招惹她。
*
當晚,顏笙在臥房裡睡得正香。
一隻冰冷的手摸上顏笙的臉頰。她覺得有點癢,便握住了那隻手,臉頰貼著他的手背,迷迷糊糊之中瞧見床頭坐著一玄衣男子。
顏笙驚恐地放下那隻不安分的手,連忙起身坐好。她低著頭,瞧見眼下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於是趕忙去夠枕在床頭的外袍。
那件外袍被搶走。
顏笙拉起被子,警惕地看著來人,竟然是先前才看見陸歸年,便問:“你來這裡做甚麼?還是說……”
陸歸年將她的衣袍遞給她,“我們兩個是夫妻,看你還需要打個報備?”
“在這裡和我成婚的不是你。”顏笙反駁,“我們之間甚麼都不是。”
“你喜歡別人了?”陸歸年淡淡地笑,“看來我們也沒有情比金堅。”
顏笙古怪地看他一眼。當初她殺陸歸年當日,陸歸年早已看出她在作戲,怎麼突然又說一句“情比金堅”?或許是句諷刺。
她的腦海中忽地閃過一雙鳳目,突然意識到,好像是有對她而言特別的人。陸歸年莫不是知道她對“張脆棗”有點特別,要找他麻煩?
不行,棗精怎麼能打得過天道。
想到這裡,顏笙趕忙表示:“沒這回事。”
陸歸年俯身在顏笙額頭一吻,緊接著又在她臉上落下一個吻。顏笙總覺得陸歸年有點奇怪,下意識偏開臉,這讓他失去了興致。
陸歸年放開顏笙,“你就是有喜歡的人了。可惜,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顏笙聽到這裡,忽而腦海中有一道閃過,她才察覺到是哪裡不對。
眼前的這位自稱陸歸年的人,身上沒有任何香氣。可是記憶裡的陸歸年和陸析,身上都帶有薄荷的香氣。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看是你。你到底是誰?”顏笙對峙到這裡,對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測,“你是……陸賀年?”
那位假陸歸年搖頭,“陸賀年是誰?”
顏笙正愣著神,瞅見門口站著沈華裳。她握著一根木棍,直衝衝闖進房間,朝著假陸歸年的後腦勺“咚”地一聲揮去。
沈華裳揮動速度極快,以至於假陸歸年尚未來得及防備,便被擊暈在床邊。
假陸歸年被徹底擊暈。沈華裳把棍子隨意扔開,撿起床頭散落的袍子,遞給了顏笙,“顏兒,你先在這裡換好衣裳,我去守門。”
說完,沈華裳又背過身子,一個人走到門口。
顏笙披好衣服後,又召出她的法器束三生,讓它變成一根捆仙繩,把假陸歸年捆綁結實,這才安心下來。
等她忙完,抬眼去瞧沈華裳,卻見她不知何時坐在地上。
沈華裳雙腿交盤,兩隻眼睛閉著,雙手向上置於兩膝,似乎是在運轉內功。
她甚麼時候學會了這些?顏笙覺得不尋常,但眼前的沈華裳只打坐一炷香,便突然從側面倒地,陷入了昏睡。
顏笙想下床去扶沈華裳,突然察覺身旁有動靜。
被捆綁的假陸歸年突然掙脫了繩索,顏笙見狀起身,束三生本就膽小,遇到打不過敵人只會躲。束三生縮在顏笙袖中瑟瑟發抖,直到顏笙強行把它拎出來
顏笙扒拉開束三生這條纏人的繩子,指了指假陸歸年,命令道:“快將他捆起來。”
束三生朝假陸歸年飛去,還未碰到他的衣角,卻見他身上突然冒出瑩瑩金光。那金光彷彿是天然的防護罩,將她的繩子彈開。
這場景似曾相識。
顏笙突然想起,她和陸析初見時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據說因為陸析這個丟魂的凡人,過去曾是十世善人,生來身負護體金光,任何附著法力的攻擊都會被抵消。
她試探地問:“陸析,回來了?”
陸析的視線落在顏笙的額頭和臉頰,一臉無辜地解釋:“剛才我被天道附身,行為已經不受控制。”
顏笙一聽就知道陸析在說謊,剛才附身他的人也不是陸歸年,但仍表示道:“沒事,你回來了就好。”
“這裡已經失控,並非你我所能控制。” 陸析拉著顏笙向外走。
沈華裳突然睜眼,勾住顏笙的腿,抬著灰頭土臉的腦袋,整張臉突然開始融化,變得不成人形,她問道:“你又要拋下我?”
顏笙猶豫了一下,卻見陸析飛快丟擲一道咒語,那沈華裳突然變成一團黑霧,從中隱約可見兩道靈魂。
陸析施法剪斷了黑霧對兩道靈魂的束縛,兩道靈魂要飛走,他趕忙放出束縛咒,其中一道靈魂逃逸出識海,另一道靈魂被束縛在原地。
那道留下的靈魂顯現出真實的模樣。
竟然就是沈華裳。
顏笙在旁邊把黑霧收斂起來,發覺這東西竟然是以怨氣為食的精怪,並且這精怪所吞噬的怨氣不止來自沈華裳一人。
她想了想,把那精怪的靈丹剖出來,那精怪在他們面前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