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花朝夜市

花朝夜市

崔攸霽在宴席間,始終透過鏡面注視崔瑤那邊的動靜。他忽見一道發黑的靈魂自沈華裳體內逸出,隨即與在外守候的元沁雪擦身而過,之後元沁雪當場昏厥。

他心頭一緊,擔憂崔瑤安危,立刻匆匆下凡。

趕到崔瑤身側時,那道黑魂已無蹤影,昏迷的元沁雪也已甦醒。

崔攸霽收起轉錄鏡,走到沈華裳身旁,在她頭頂點上一盞固魂燈。目光掠向隔壁相依而眠的顏笙與陸析,他陰陽怪氣地嘀咕:“折騰半天,到頭來還是我救了所有人,還搭上兩件法器。”

崔瑤掏出一袋靈石塞到他手裡,問道:“這點夠嗎?”

崔攸霽將靈石袋拿過來,點了點裡面的靈石數,隨後笑眯眯說道:“爹這兒法器多得是,要用盡管來取。只是,爹不想看瑤兒又被顏笙帶著胡鬧。”

“爹——”崔瑤打斷他,“沒有顏笙靈石供養著,你哪有經費製造仙器?”

崔攸霽摸著鼓囊囊的靈石袋,心裡別提多安心:“行吧,那就看在瑤兒的面子,爹就不計較了。”他看見旁邊的元沁雪,想起剛才自己在說顏笙壞話,便語重心長地提醒:“很多時候,看見的事、聽到的話,不必逢人便說。”

元沁雪連連點頭,將這話謹記於心。

片刻後,顏笙與陸析的靈魂從沈華裳的識海中緩緩逸出。

意識回籠的顏笙只覺臉頰貼上柔軟的絲綢,鼻端縈繞淡淡薄荷香,以及透過布料傳來的陣陣溫暖。

春夜仍帶幾分料峭,她下意識蜷起身子,將臉埋入溫暖之處,手也探向那片熱源。忽有一股溫熱纏上她的手腕,試圖將她從那溫度中拉開。

她猛然睜眼,看見一隻指節修長的手正拽著她的手腕,而她的雙臂此刻竟環著別人的腰,像抱著一隻大號暖爐。

顏笙匆匆抽回自己不安分的手,才發現自己竟枕在那人肩上。她倉促抬頭,與陸析的目光正好對上,又慌忙移開視線。

第一個發現他們甦醒的是崔瑤,她立刻喚來在外等候的崔攸霽。崔攸霽見他們醒轉,揶揄道:“顏笙上神,桃源境第一天神,差點被野鬼困在識海里,可真稀罕。”

顏笙沒搭理他的揶揄,只說:“方才天道也在其中。還有陸賀年……他似乎想要劫走我。”

“這怎麼可能?”崔瑤立刻反駁,目光偷偷掠向陸析,隨即不安地皺眉,轉而對顏笙問道:“你可見過陸賀年的模樣?”

“他不就是……”陸析剛要開口,聲音卻梗在喉間。

顏笙搖了搖頭,“他當時附在沈華裳身上。”

這話真假參半。顏笙談及此處,目光一直追著崔瑤,靜靜觀察她的反應。

果然,崔瑤神色微變,似乎知道些關於陸賀年的事。上次她被困畫中,隔日也是見到崔瑤。

崔攸霽卻接過話道:“我在幽冥生活過一段時間,也聽過陸賀年的名號。他雖名聲不佳,卻也是個正人君子,斷不會做出劫人之事。”

陸析仍道:“我不這麼認為。”

顏笙白了一眼陸析,“他被天道迷了心竅,總愛把我身邊素未謀面的人當惡徒。”

崔攸霽笑道: “男子背後編排他也正常。聽聞陸賀年是個陰陽同體的俊美郎君,是個極品男子。”

“啊?這是甚麼意思?”顏笙笑盈盈地望向崔瑤,調侃道:“比你義父張脆棗還好看?”

“你說的張脆棗,是我認識的那個幽冥張脆棗?”崔攸霽聽罷,腦海中浮現起一張面紅耳赤的棗精臉,他不由得摸摸下巴:“他算秀美嗎……”

崔瑤知他指的是另一個張脆棗。崔攸霽早年在幽冥住過,確實見過真正的張脆棗,但她並未打算將這個誤會解釋清楚。

她仍裝作混不分明,替陸賀年辯道:“義父年輕時極俊,尤其眼睛極撩人。我娘也見過他,原本打算將他梳攏,之後納入後宮。誰知他被人族女祭司下了藥……後來……”她瞥了顏笙一眼,頓了頓,只輕聲補道,“我娘自那以後,也對他失了興致。”

“咳。”顏笙輕咳一聲。雖為子顏轉世,但她腦海中並無太多前塵記憶,只有零星子顏的夢境。聽聞“下藥”二字,腦海中閃過那場香豔的夢。

她記得那時根本無人下藥,自己堂堂女祭司,也不屑使此伎倆,便忙道:“世上哪有迷情藥?你可不要空口誣賴這女子。”

“我也沒說是迷情藥啊。”崔瑤一臉無辜,“那是毒藥。”

顏笙心頭一鬆,輕聲嘀咕:“這樣啊……下毒,倒還算是個正經手段。”

如今的顏笙,仍將陸賀年誤作張脆棗,篤信自己前世與張脆棗偷食禁果,背叛了陸賀年。聽聞“下毒”二字,她想到自己的前科,心中暗自認罪。

她只當是自己怕與張脆棗的不倫情事敗露,遂先下手為強,毒殺滅口。

顏笙心裡泛起一縷愧疚。

陸析並非愚鈍之輩,心竅倒比顏笙還多出幾分玲瓏。

他見顏笙臉上泛紅,隱隱察覺她似乎對“張脆棗”另有所思。

一陣莫名的醋意自心底湧起,那情緒不止屬於陸歸年,也有他自己的一半。

“顏笙。”陸析插言,故作平靜地問:“沈華裳飛昇後,會去哪裡?”

顏笙道:“自然是我這裡。”

陸析道:“接下她,等於在明面上與崔巍、花影兩人作對。你是打算公開與崔巍一系為敵?”

崔攸霽聽到此話,謹慎考慮一二,也接道:“顯熠宮也不宜太早露底,清涼殿暫時也容不得她。再說,桃源有花影與崔巍,她去了也未必安穩。”

崔瑤道:“無常界也去不得,那裡由我三叔崔攸寧掌管,不如送去三不管的幽冥?”

顏笙想到崔攸寧,那個想要迎娶她的斷袖,覺得和他打交道實在有點麻煩,只覺與他周旋麻煩,便淡淡道:“無常不行,幽冥太苦,暫且讓她留在混沌吧。”

*

花朝節之夜,天色漸深,街市卻依舊喧鬧。孩童嬉笑,小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宵禁早已被節慶味道衝散。

圓胖橘耐不住這份熱鬧,又或許是這裡的街頭小吃以大庚特色的油煎麵食為主,吃多了容易暈。總之,他走了幾步便開始打哈欠。顏笙只得先將它送回客棧。

待圓胖橘安睡,顏笙才走出房門。她望見陸析倚著闌干,仰頭凝望夜幕上綴著的稀稀拉拉的星子,神情安詳而平淡,與凡人無異。

可是,尋常凡人,會掌握連通陀鈴火淵的法術嗎?

顏笙的心猛地一沉。陸析與陸歸年本就相似,而陸歸年與陸賀年又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那便意味著,陸析極有可能與陸賀年長著同一張臉!

當初她被困畫卷,所有線索皆指向陸賀年,而陸析那時也在場。

那麼,陸析會是陸賀年嗎?

她越想越糊塗,明明與事實越離越遠,她卻自作聰明地覺得自己推理天衣無縫,只待與陸析攤牌。於是她主動提議:“出去逛逛吧。”

沒想到陸析竟拒絕了,只道:“鹿師叔還沒回來。”

“他今晚多半不回來。”顏笙說著,調出鹿不沾的影像。

清幽山林間,遍地金燦燦的檸檬,隔著畫面都能聞到那股酸澀沁人的香氣。

鹿不沾倚在檸檬樹下,腿上蓋著薄毯,手舉金樽。酒意微醺,他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含糊唸叨:“檸檬樹上檸檬果,檸檬樹下你和我。舉頭望明月,憂鬱又寂寞。”

說完,他又愜意地哼起千年前的鄉曲,調子早不著調,只能聽他反覆叨叨甚麼憂鬱寂寞。

顏笙聽得滿頭黑線,再看陸析眼裡光都沒了,懷疑再聽下去兩人馬上就要非自然死亡了,索性掐斷畫面。

陸析心知鹿不沾今夜應該會留宿在外,不會再回來了,卻仍不想與顏笙獨處,只委婉道:“我有些困了,明日再說。”

顏笙微挑杏目:“你剛不是因為失眠才在門口賞星嗎?”

“剛才沒有,此刻才生出些睏意。”陸析轉身欲離,顏笙伸手攔住他,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在躲我嗎?”

溶溶月光瀉入窗內,映亮顏笙的側顏,勾勒著她的輪廓。她眼眸幽黑,星輝散在她瞳底。陸析不由得失神,凝視著藏在她眼中的璀璨星光。

在顏笙眼中,陸析揹著光,面龐隱在暗影中,她幾乎看不清他的神情。

遲遲等不到回應,她低聲道:“抱歉,打擾了。”隨即拉門離去。

陸析凝望那扇門,猶豫良久。陸歸年的記憶,與他自己的記憶,交織得模糊不清。

在他們共同的記憶裡,顏笙時而熱情,賣力而熟練地表演著愛人的模樣,嚴格遵循著一套標準化流程;時而冷淡,雙雙目失焦地站在一旁,彷彿進入了某種情感過載後的強制休眠期。

理智上,陸析明白顏笙並不喜歡他,她提到“張脆棗”時眼底的光亮,遠勝面對自己。可感情上,他仍懷著賭徒心理,篤信她也許還有一絲可能喜歡他。

陸析從紛亂的思緒中回神,推門而出,沿著樓梯一步步走下去。

……

顏笙離開客棧,習慣性抬頭望去。

二樓窗臺空無一人。再轉身,陸析已走出門外。

“我就知道。”顏笙踩著細碎的步子湊到他身旁,久違地露出嬌俏笑容,道:“像你這樣的人,哪捨得窩在屋裡?今日慶典多熱鬧啊。”

陸析淡淡點頭,只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忽而,他意識到她剛剛那一笑,是陸歸年見過而陸析沒見過的。

這一次,兩人並肩同行街市,氣氛與上回截然不同。

她有意讓陸析走在自己左側。兩人一路沉默,顏笙偶爾瞧見趣物,會停下腳步。譬如子顏廟旁的玄鳥國祭司面具,極符她的審美。

往常這時候,陸歸年看見了,會立刻掏靈石買下這面具討顏笙的歡心。顏笙嘴上抱怨浪費靈石,讓他下次不要破費,不過當日她的 “冷靜期”也會難得缺席。

不過今日沒給他這個機會,顏笙看見之後,自己毫不猶豫地買下。

她忽然舉起面具,輕巧地替陸析戴上。陸析正要推拒,她卻笑眯眯問:“你在掩飾甚麼?”

“哪有……”陸析愣住,他被這話問得一頭霧水。可片刻後,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在掩飾,掩飾那份對眼前人的眷戀。

他垂下眼簾,不再言語,任由顏笙的指尖在他耳後輕輕觸碰,冰涼而熟悉的觸感撩撥著心絃,他努力剋制著心底悸動,以防止被她察覺。

他漸漸察覺,自從戴上那面具後,顏笙的目光幾乎未曾離開他。每當兩人目光交匯,她便莞爾一笑,繼而偏頭,那笑意也隨即淡去。

陸析心中苦笑,他仍猜不透,顏笙究竟在想甚麼。

顏笙忽又停下腳步,抬頭觀望。陸析亦停步,與她並肩。

那是一處燈籠攤,最高處懸著一隻秋蟬形燈籠。那燈籠只是普通的手工製成凡物,並不會像仙燈似的鳴叫,靜默如葫蘆,倒與顏笙養的那隻不會叫的仙及一般無二。

陸析身形高挑,抬手便取下燈籠,動作嫻熟地付了錢,遞到她手中,淡聲道:“禮尚往來。”

顏笙接過燈籠,若有所思地打量一眼。

燈籠光亮溫柔。兩人漸行漸遠,那點燈光在夜色中愈縮愈小,彷彿一隻棲息的金蟬。

有一隻蟬振翅輕顫,停在那掛滿燈籠的架上。

一隻青白的手伸來,將蟬輕輕取下。崔攸霽低頭打量片刻,轉而遞給崔瑤,微蹙眉道:“這不是顏笙的仙及?怎麼會在這兒?”

“又睡著了……”崔瑤接過仙及,小心託在掌心,“多半是顏笙派它來辦事,它半路犯困,又打起盹兒了。”

“真好命。”崔攸霽嘆道,“這蟬仗著是顏笙飛昇前的靈寵才得以跟著飛昇,法力不及你娘半分,連那隻生來帶著罰印的圓胖橘都比不過。”

“別這麼說。”崔瑤用指尖輕覆仙及的耳孔,笑著道:“飛昇本就看機緣,不看法力。我升入桃源境時,也不過會點讀心術,靈竅還沒開。”

崔瑤此言半真半假。她自幼隨義父修法,驅動陰兵亦不在話下,只是那等術法不能在人前顯露,索性裝作一竅不通。

她心念一轉,義父方才那般匆忙離去,莫非沈華裳的識海里出了甚麼事?

她取出通訊石,光影逐漸匯聚,映出一名鳳眼修長的男子正穿行於夜市,徑直朝他們方才離開的畫樓走去。

崔瑤輕聲驚呼,那不是陸賀年的真身嗎?平日裡他總以醜陋矮小老棗精的模樣示人,如今竟以本貌現身,是要與顏笙攤牌,以後也不裝了?

“出甚麼事了?”崔攸霽轉頭詢問。

崔瑤匆匆將光影打散,垂眸掩去慌色,“沒事。我們走吧。”

*

數里之外的畫樓中,陸賀年推門而入,那正是他方才離開的房間。

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尚殘留著顏笙的靈力;只是屋主早已不在。深處,沈華裳靜臥,頭頂懸著固魂燈,旁側站著一名黑瞳極大的女子,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陸賀年凝神細看,認出那女子是剛才與崔瑤守軀殼的神使,容貌與上古神女裴天驕有幾分相似,好像是叫元沁雪。

一念及裴天驕,陸賀年不由心生煩意。

裴天驕素來是個樂子人,總四處打聽仙人的風流往事,尤好追問他與子顏的舊事,還將所聞一一記在冊中。陸賀年心頭煩她煩得緊,但看在她創造了玄鳥和奉天族,也只好忍了。

後來子顏飛昇,裴天驕將人哄去百花宮,陸賀年費了好一番工夫,簽署不少不平等合約,才把子顏帶出來。也是因這位閒神阻止,最後他也沒能和子顏正式結契。

可正是這些事,讓世人誤會裴天驕愛慕他,說她為助他弒神而被牽連墜凡。

這並非真相。裴天驕自以為扮人之術已惟妙惟肖,便化作人族女子,溜入凡間玩樂,順手創造了新的族裔,而後前往異世,再未歸來。

據說那支族裔名為須晴,用以承接奉天與玄鳥的使命,從而延續人族存在。不過,須晴族未見正式文載,只幽冥小道在傳,想必在天劫之前便滅絕了。

陸賀年看向元沁雪,目光再次陰沉,冷言道:“你這次又來糾纏顏笙?莫非……你喜歡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