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五)
史書上說,民間流傳繼後謀害皇帝原配皇后所生的太子。而太子的冤魂滯留在後宮,不肯離去,每晚都在入夢找繼後索命,這才把繼後嚇病了。
顏笙撫向繼後的手腕,細細診斷。
照理說,若是繼後的傳言為真,她的病應該和陸賀年戰後的病差不多,由於驚嚇過度導致心脈過度應激。可她的心脈跳得有些慢,更像是受藥物影響導致的心脈衰竭。
另外,身中邪祟者尺脈關閉。繼後的尺脈仍正常跳動著,她根本沒有中邪。
“她的病似乎是中毒。”顏笙說道。
陸析點頭,“還是慢性毒。估計是身邊親近之人。”
顏笙譏誚道:“這下毒的一定不是皇帝,皇帝那人倒是個單純老巨嬰。”
這個朝代的史書裡,後宮女人總是怕鬼的。
哪怕這女子權極一時,把兒子、女婿和孫子都殺了,把兒子的皇帝位都奪了,敢改朝換代。如此膽大包天的女子,在男史官撰寫的史書裡,她也會懼怕後宮柔弱嬪妃的鬼魂而徹夜難眠。
兩人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聽見皇帝突然宣沈華裳去若輕宮面見聖上。顏笙警鈴大作,這若輕宮是遊樂的行宮,哪有家翁宣兒媳去這種地方的。
繼後也極為緊張,緊緊抓著沈華裳的手,不肯放她離開。
沈華裳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預感。
記得剛嫁給八王高町後,參與第一場皇室家宴時,她感覺有黏膩的目光打量著她,如同蝸牛般在她身上爬上爬下。
她瞧回去,發現那目光竟來自皇帝。
皇帝的目光中似是在懷念甚麼。
沈華裳也無可奈何,輕輕嘆息兩聲,說道: “皇后娘娘,我先出去一趟,應該,應該很快就回來。”
“羽之,”繼後喚了一聲沈華裳,攥著沈華裳的手腕不肯放開,喃喃自語, “你先別走,先去把我宮中金絲籠裡的鳥兒都放了。它們也只是被誘餌矇蔽,才走進了籠子。”
沈華裳深撥出一口氣。她掙開繼後冰冷的手,把她的手塞回溫暖的錦被。
爐內蘇合香燃盡,沈華裳轉身告辭,榻上的繼後流下兩行清淚。
殿外面站著皇帝身邊貼身伺候的蘇內侍,他一把年紀下巴無須的,笑得極虛偽噁心。他這趟過來,便是親自接沈華裳去若輕宮。
顏笙拉著陸析跟在兩人身後,很快抵達若輕宮。
皇帝宣沈華裳進朝雲殿。她沿著長廊走著走著,發現身邊的隨從漸漸變少,等她到達最裡面的那間宮殿時候,左右皆被屏退,只剩下那位蘇內侍。
殿內燒著白蟬花製成的香料,但香料許是放多了又加了別的雜七雜八的東西,讓本來清新淡雅的梔香變成了濃重豔俗的味道。
宮殿內,皇帝正著背手賞著窗邊的白蟬花,
蘇內侍告退了,只留下沈華裳和皇帝兩人。
皇帝見沈華裳在門口,故作親切地招招手,“靠近一點,離得遠看不見這花。”
沈華裳其實不是很情願靠近。
每靠近一步,她就能聞見香料也掩蓋不住的古怪氣味,像是半隻腳跨進棺材的腐爛味道,這味道通常不會出現自年輕人身上。
皇帝年輕時候也被人稱相貌堂堂。但或許相由心生,年邁後儘管身材臃腫,眼窩卻深陷,面板因食用五石散過度而坑坑窪窪。總之,現在的他和雋朗兩字無緣。
沈華裳壓抑著自己厭惡,戰戰兢兢地站到皇帝身側,瞥見那盆特意栽植在瓷盆中的梔子花,顏色是潔白的,花心卻團在一起,彷彿早已潰爛似的。
皇帝賣弄著自己文采,臨時起興編幾句花詩,句句是不同風格。
沈華裳聽出某兩首像翰林院新來的兩位詩人的風格,但她也不敢道出疑慮,只能鈍鈍地點頭。
垂老腐朽的皇帝盜用年輕詩人的飽滿靈魂,彌補他已經喪失的雄風。等以後要見真章時,他哪怕自己不行,也還要借用別人的傢伙,強行靈魂茍合。
皇帝看沈華裳一言不發,以為她是被自己的雄風燻暈了,不由得洋洋得意。
旁邊顏笙早已被那皇帝噁心到不行,忍住想要捶死他的衝動,將注意轉移到別處。
她注意到角落處的黑影,扯了扯陸析的袍子,指了指角落裡的女神像,“那裡有個鬼。”
角落放著一尊她模樣的神像。不過這神像不是顏笙像,顏笙在現實中的神像通常是老太太形象。而大庚年間的顏笙還未成神,這應該拜的是玄鳥公主子顏。
詭異的是,子顏是玄鳥年代的人,神像卻穿著大庚朝的衣裳。
子顏像前跪著一位女鬼,身穿紫色鳳紋錦袍,模樣看著二十多歲,十指白淨而細膩,看起來養尊處優,保養得極好,實際年紀也可能是三十多歲。
兩人走過去,顏笙拍拍女鬼的肩膀。
女子起身面向兩人。
她頭上的鳳釵斜斜墜在凌亂的髮髻上,釵上的鳳凰鳥折了翅膀。她錦袍自然垂墜,袍子整齊潔淨。她頸間勒著一道深紫的淤痕,但沒有吊死鬼猙獰的醜態。
天道厭惡不珍重自身生命者,自盡、自殘和自損者,往往死後不得轉世,面容也保留他們死前的醜陋模樣。
這位面容乾淨的女鬼,顯然不是自裁而亡,而是被他人用繩子活活勒死的。
凌亂髮絲遮住女鬼半邊額頭,她以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顏笙,嘴上下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她口中填有麩糠,使得她無法向人伸冤,只得望著顏笙淚流不止。
顏笙看清楚她的臉,天庭飽滿而寬廣,身穿著尊貴的鳳凰花紋的錦袍,她覺得衣著格外眼熟,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這人是誰。
她低聲跟陸析討論:“好像是花朝公主高寧,我兩世前的……熟識。”
女鬼淚止,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陸析腦海中閃過天道陸歸年的記憶,顏笙在成為顏笙前,是有過那麼一世輪迴在大庚朝。她原本是婢女,父親枉死,她被王后收養,成為公主伴讀。後來王后繼承王位,將她扶持成宰相。
當今皇帝的姑奶奶就是那女皇帝,而高寧是那位女皇的長女,正是顏笙前世蕭知顏侍奉的那位公主。
天道給顏笙安排的命格總有眾叛親離這一出,對應子顏父母傷害無數家庭夫妻離心、兄弟鬩牆。所以後來長公主和當今皇帝發動政變時,當今皇帝趁機殺了蕭知顏,她在臨死前體會一把背叛。
後來高寧的結局也沒好到哪裡,聽說她被蕭知顏的鬼魂纏上,最後受不了噩夢折磨,在三年後懸樑自縊了。
高寧的鬼魂忽而飄到一處幽暗的長廊。顏笙想要跟過去,但她擔心沈華裳安危,便叫陸析守在這裡。
高寧的步速不緩不急,仍保持公主的尊貴,他們走在幽暗的長廊裡,突然兩人就走到了盡頭。
顏笙停下來,對著金燦燦的牆壁正納悶,卻見花朝公主突然穿入牆內。
這是在耍她?可是高寧口中填有麩糠,定是有人害怕她去伸冤,她應該是有冤情。
走廊處的燈突然亮了。有位宮人說他西域上貢的夜明珠丟了,一夥宮人列隊而來。他們在兩牆邊,挪動著桌椅,四處翻找。
突然一顆珠子懸空,彈到牆壁上,又落到地毯上。
有位宮人看見了,伸手捉住那顆珠子,舉起來高喊:“我找到夜明珠了。”
領班宮人走來,宮人雙手捧上珠子。領班舉起珠子,在燭光旁邊端詳一下,說道:“這正是丟失的夜明珠,怎麼會在這裡?”
有位老宮人湊頭:“這地方鬧鬼。平時陛下都不准我們開這裡的燈,也不准我們進來。”
這深宮裡鬧鬼的事屢見不鮮,不過在宮內最卑微的宮人們眼中,比起鬼怪,宮裡的那些主子更加可怕。
領班責令大家撤離此地,並交代今日之事不許對外說出去,隨後一行宮人離開這條長廊,還把燈關上。
顏笙想起來,那夜明珠剛才撞擊的地方,似乎正是高寧失蹤的地方。她輕輕碰了碰牆壁,發現那竟然是空的。
這裡面有東西。
顏笙對著那面牆四處敲敲,終於敲到了機關。她一碰機關,那堵牆中間竟出現一個暗道。
皇宮內有暗道並不奇怪,這是為了應付兵變等突發情況。宮內的小主們能夠透過暗道,第一時間離開皇宮。
顏笙點了明燈咒,在暗道裡面摸索著。
這條暗道極為悠長,她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才算是摸到盡頭。她把盡頭的那扇門開啟,發現出口連線到另一處宮殿。
出口處擺著一盆牡丹花。花瓣上面沾著露珠,像是剛被澆過水。露珠倒映著花瓣的紅豔顏色,像是一粒粒血滴。
高寧癱軟地躺在榻上,面容消瘦。兩位宮女走來,將她扶起來,為她清洗面頰和手臂,將她的長裙打理整齊。
高寧手裡攥著一枚染血的金釵,始終不肯撒手,彷彿飛走了魂魄般,神情恍惚著,嘴裡喃喃道:“知顏呢。”
“您又忘記了,她在嘉德五年的花朝節就離世了。”宮女回答。
“對啊,”高寧嘆了一口氣,“是我親自為她斂屍下葬的。那可真是一場風光大葬,規格比之皇后都不差。”她回憶著葬禮的場景,眼眶微微泛紅。
顏笙胸中一陣刺痛,仿若有萬箭穿心。她對該世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為萬箭穿心。很快地,陸歸年就接走了她,帶她進入了下一世。
對於蕭知顏的身後事,她也是今日才知。
她想要走過去,替公主重新挽好髮髻,但手卻像穿過虛影,根本無法觸及公主分毫。
這時候,那位笑容噁心的蘇內侍走過來,他端來三條白綾,身後跟著十個精壯的侍衛,每個侍衛腰間都掛著佩刀。
高寧並不慌張,便問蘇內侍:“本宮那位好外甥,將本宮軟禁在此一個月有餘。看起來他順利篡了他老孃的位子。不過,來找本宮作甚?”
“皇上說了,長公主害蕭相慘死,她的靈魂不肯離去。術士說,若不能將兇手嚴懲,安息她的靈魂。她會報復高家的江山。”
高寧反唇相譏:“殺了蕭知顏的人,不是本宮那位好外甥嗎?他騙了本宮,說知顏追求他,本宮才縱容他接近知顏。”
蘇內侍卻譏笑,不分青紅皂白地狡辯:“長公主,蕭相都死了,您再編謊話又有甚麼用。不過,你也快了。”
說完這話,蘇內侍擺了擺手,侍衛們扣住高寧和兩位宮女。他們將白綾分別套在這些女子的脖子上,用力地拉緊白綾。
驚叫與慘叫聲充斥滿屋,可這聲音傳不到殿外。
聲音漸弱,直至再度恢復闃寂,牡丹花靜靜落了一瓣。
蘇內侍命人在房梁掛上三尺白綾,又把高寧的屍體懸在那上面,做出自縊的假象。
等一切就緒後,彼時尚且年輕的皇帝姍姍來遲,緩步進入宮殿。他走到高寧的腳下,將她從白綾之中取下,抱著她的屍體大哭。
“姨母,外甥還是晚來一步。外甥知道您對知顏有愧,也不該以命來贖罪啊。”他哭的時候,沒有落下一滴淚。
皇帝這場戲演了半炷香時間,便拋下了高寧。顏笙注意到一片狀似翅膀的東西,從他袖口掉下來。
顏笙撿起那片翅膀,抬頭時,發現眼前的場景化為虛影。
宮殿裡空蕩蕩的,像是久未有人打掃,到處都積滿了灰塵。堵在入口處的那盆牡丹花裡只有空空的花盆,牡丹早已不知去向。
高寧突然現身,將自己的鳳釵交給了顏笙。
那偶然拾得的翅膀,和鳳釵這麼一對,居然完美貼合。翅膀正是那枚鳳釵缺失的那部分。
再一眨眼,高寧消失了。
*
顏笙手握著鳳釵,透過那尊子顏的神像,回到了沈華裳所在的殿內。畢竟子顏和她是一個靈魂,她也能穿過那尊神像。
枯黃臉孔的老皇帝仍站在白蟬花旁。白蟬花的潔白和剛才見過的白綢相似,如今再讓顏笙看向這花,她只覺得這顏色煞是刺眼。潔白的花下,不知藏著多少虛偽?
皇帝突然問沈華裳: “華裳是嘉德年間生人?竟還是花朝節出生的。”
沈華裳垂眉順目,低聲回答:“嘉德五年的二月初二。”
皇帝卻說:“那日是個花朝節。朕有位故人,也和花朝節有淵源。”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朕時常在想,會否羽之便是她的轉世。”
與花朝節有淵源的人,沈華裳首先想到的是花朝公主高寧。
那是一位花朝節出生的公主,也是皇帝的親姨母。皇帝從小跟著這位姨母長大的,所以他們私交甚好。
嘉德五年花朝日,兩人一起謀動宮變,斬殺了先皇屬意的皇太女,逼先皇退位,轉而改立庶子繼位。
年輕的宰相蕭知顏也死在那日,她在花朝殿外被叛軍亂箭射死。傳聞,蕭知顏的靈魂不散,徘徊在花朝殿外,想要向花朝公主索命,使得她日日夢魘。
至於為何只找公主索命,坊間有兩個說法。
一說,蕭知顏和花朝公主親近,她覺得自己死於公主的背叛。二說,蕭知顏生前愛慕皇帝——別看皇帝現在這副模樣,據說年輕時極雋朗。
聽老一輩入朝為官的人說,蕭知顏的容貌有點像顏笙,而顏笙是在當年臘月出生,中間剛好隔了母親懷胎的十個月。他們私下都說,顏笙可能是蕭知顏轉世。
沈華裳隨即安慰自己,估計皇帝是思念姨母了,是她小人之心胡思亂想。
但她也不敢佔皇帝的輩分便宜,又道: “您誤會了。我和您唸叨的人年歲對不上,也生得不怎麼像。”
皇帝扳過沈華裳的臉,說道:“雖生得一點也不像,但好在看得過去。”他收緊手指,捏得沈華裳下巴發紅,“你入選八皇子正妃,自然不是因為這張臉,只是因為你的生辰。”
“皇上……這……”沈華裳忽地一驚,這舉止也不像普通的外甥對姨母會做的。
皇帝道:“高町與皇后本都屬意顏家娘子,是朕親自改了婚事。不過皇后心裡還是惦記著顏娘子,所以朕故意放出詆譭她的話,好讓她無法出嫁。等你入宮了,朕再將她還給町兒。”
顏笙道:“這種老巨嬰最擅長的,就是為滿足他們骯髒的欲.望,將無數女子的人生踩進泥潭裡做踏腳石,事後甩下幾分泥點子不如的補償,還指望受害人感恩戴德。”
陸析看了一眼顏笙。
按照原本的命數,顏笙在那場宴會之後,和八皇子高町成親。
但陸歸年為阻撓顏笙的姻緣,安排本該短壽無子的沈華裳介入其中,因八字的原因錯嫁給高町,又還給她榮華和二十年壽數作為補償。
然而,天道只能操控她們命運的框架,不能限制她們實現目標的過程,於是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白蟬花忽地搖晃一下花枝。
“知顏,朕也心悅於你。那時都怪長公主阻攔,我才……”皇帝伸手去碰沈華裳,被沈華裳躲開了。
沈華裳視線瞟到遠處的神像,玄鳥族聖女子顏的神像,竟生得和顏笙有七八分相似。這樣,沈華裳突然想通了。
皇帝唸叨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姨母,而是他的死對頭蕭知顏啊!
皇帝繼位後,突然削弱奉天諸位聖人的祭祀地位,轉而尊玄鳥後裔組建的學派為正學,並以玄鳥聖女子顏為祭祀首位。之後全境跟著皇宮的蜂巢,也流行起祭拜起子顏。
實際上,皇帝根本不是祭拜子顏,而是蕭知顏。沒有人知道幾千年前玄鳥聖女究竟長甚麼樣子,但皇帝可以決定她長甚麼樣子。
皇帝繼續勸說:“你該顧全大局,主動讓出正妃之位,自請入宮。這樣朕也好下旨,讓顏娘子嫁給町兒,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皇后也能走得安心。”
“分明是你想霸佔良家婦女,卻拿我做藉口?”顏笙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 “當初你也是拿轉世這套說辭誆我,如今還想騙妙齡少女?”
“誰在那裡?”皇帝看向聲音來源,沒有看見任何人,但是這聲音有點耳熟。
顏笙顯出身形,手裡握著束三生,睥睨著老皇帝。
“知顏……不對,你不是死了?”皇帝慌神,左顧右盼,方才還口口聲聲說著愛她,這會兒看見她真人,卻只剩下恐懼。他連忙往外喊道:“來人,有刺客。”
聲音被顏笙豎起的空氣牆所阻擋,久久仍未見任何侍衛趕來。
善於利用鬼神欺騙世人的皇帝,平時做事從不怕鬼敲門,今次才終於怕了鬼。這人是他親手斬殺的宰相蕭知顏。
皇帝回想起嘉德五年的那個花朝節。
蕭知顏的官袍被鮮血浸透,拖著萬箭洞穿的殘軀,一寸寸向花朝殿爬行。他逐漸喪失力氣,雙手被磨得血肉模糊,在臺階上拖出蜿蜒血痕。
最終,在蕭知顏距離殿門僅剩三階時,站在樹叢陰影裡的皇帝,弓箭的準頭對準蕭知顏的後背,朝著她發射最後一箭。
蕭知顏跌入血泊裡,再也不曾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