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四)
顏笙想到這裡,心涼了一半。
陸歸年當初是動真格的,要和她圓房,否則他也不會因為手邊沒有任何防身武器,被她找到時機殺夫證道。
而且現在的顏笙,對和陸歸年圓房這件事的牴觸感更勝從前,以前她只是覺得大婚夜難以下手,大不了小小犧牲下自己,在他身邊先蟄伏著,回頭再找機會動手。
但現在的顏笙心境有所改變,完全不想和自己不愛之人發生點甚麼。
不過顏笙不打算再度殺夫證道,不是她可憐陸歸年,而是這裡是沈華裳的識海,她不知道在這裡殺害天道會否導致甚麼後果。
顏笙把頭上沉重的鳳冠摘下,想起來顯熠殿寢殿內的密道機關,秉燭在機關位置周圍摸索著。
有腳步聲漸近,身後突然傳來一句:“這裡還沒來得及建暗道。”
顏笙挺直脊樑,緩緩地回頭,瞧見後方穿著婚服的男子,狹長的眼睛猶如睡眼惺忪的鳳凰,隨即驚得她將手中的燭臺滑落在地。
“怎麼是你?”顏笙大驚失色,來人怎麼會是“張脆棗”。
地上火焰只燃燒了一剎,陸賀年便施法把地上的蠟燭熄滅。
他欣賞著顏笙精緻妝容下的面龐,水盈盈的杏目和櫻桃色的薄唇,臉上掛著受驚小白兔般的表情。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副模樣了。
這讓陸賀年不禁有些懷念,便打趣道:“顏兒,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顏笙忽想起來,這稱呼一般不是喊她顏笙,而是陸家兄弟用來喚子顏的。
這不對勁。
又一想這可能還是夢,一個重生的夢,解釋不通的事存在也正常。
畢竟顏笙不止一次夢見自己和這男人做些親密的事。不過她也不感到羞恥,畢竟夢這種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醒了以後也不會有人記得。
顏笙心頭竊喜,便把蠟燭撿起來,故作瀟灑地丟給陸賀年,又帶著命令的口吻說:“你把蠟燭收好,這年頭蠟燭昂貴,不怎麼經摔。”
陸賀年把蠟燭擺回桌面,又點燃火焰,說:“依照這習俗,喜燭要一直亮著,直到燃盡,這樣才吉利。”
“不熄滅蠟燭,那你今晚不睡嗎?”顏笙說完這話貼在他身側,臉上兩抹彤雲顯現,又小聲嘟囔:“我聽說教習嬤嬤說,多數新婚夫妻在天亮之前都是難眠的。”
陸賀年看了一眼外面攢動的人影,“外面那麼熱鬧,也沒法安睡。”
顏笙才意識到,大婚的日子裡,婚房外面總有人在聽牆角,“其實我不在意。”說完,她便拉一下陸賀年的衣角,傳音道:“洞房花燭也,你好歹做點甚麼。”
陸賀年餘光瞥她一眼,還小聲說一句:“坐好。”
這勾起了顏笙的好勝心,她攀上他的脖子,小聲道:“你害怕甚麼,難道是怕被我殺夫證道。”
“你應該殺不了我。”陸賀年輕握住她的手腕,小聲又提醒一句,“你娘看著呢。”
“讓她看見我們感情不好,明日又要念我。所以……”顏笙邊說便把陸賀年推倒,又反手去撈床簾,但一摸感覺觸到了冰涼堅硬的東西,那觸感像是玉石瓷器。
顏笙轉頭,瞧見韋氏幽靈般站在床邊,以不忍直視的眼神看著她,旁邊還站著個憋笑的丫鬟,端著一壺酒,和兩個白玉酒杯。
她竟忘記洞房前還要喝交杯酒和結髮。
顏笙臉上熱辣辣的,趕緊恢復坐姿,理了理頭髮。
韋氏瞪了一眼顏笙,有點羞愧對陸賀年解釋道:“不好意思,楚楚在家也不這樣,平時嫻靜得很,大概是一見賢婿便心生歡喜。”
顏笙跟著點點頭,整張臉連帶著耳朵和脖子都紅透了,陸賀年謙謙道:“無事。丈母莫要太過掛心。”
韋氏給兩人結髮,又把酒和酒杯放在床頭小桌上,便退出了新房,順便趕走外面的圍觀者。
等確定人都走了,顏笙把簾子放下來。陸賀年驚訝於那個表面不鹹不淡的顏笙上神,今日會顯得這般著急,感覺以前子顏也不會如此。
不過,陸賀年心頭的遺憾是沒能和子顏正式成親,這會兒心願達成,眼前著婚禮流程快要走完,有些執念地問道:“不喝交杯酒嗎?”
顏笙仍當這是一場夢,托腮稍微思考了一番,緩道:“萬事瞬息萬變,就跟上次你跟我在神廟裡似的。我怕喝完酒,你就又不見了。”
說完這話後,顏笙把盤中的兩杯酒全都灌下去自己的肚子,心說反正做夢也不會喝醉。但喝完酒之後,她的雙目有些渙散。
神廟?酒?
陸賀年還在回味顏笙剛才的話,突然想起來,這不是他們兩個在一萬多年前發生的事嗎?他記得自己當時沒走,後來還追出去道歉,他們在此之後,保持很久的秘密關係。
正當他困惑不解的時候,一晃神,發現顏笙憑空消失了。
*
顏笙看著眼前的陸析,說道:“你好端端跑來找我做甚麼?”
“自然是不想看你被人佔了便宜。”陸析說道。
顏笙心說陸析竟連別人做夢都要管,凡人果然多事。他恰好還長著一張和陸歸年相同的臉,彷彿是來查崗的。
顏笙不滿道:“你可真是欠殺,入夢都要多管閒事。我都和夢中情郎拜堂了,就差洞房了,偏偏叫你這個冒牌貨攪和了。”
陸析聽罷泛起醋意,焦躁地表示:“那你就和他一輩子困在沈華裳的識海里,做一對恩愛夫妻吧。”
“識海?”顏笙聽到此話著實嚇了一跳,她又施法探索了一下週邊,這裡還真是狹小的識海,不遠處就是識海的邊界。整個識海之中的世界並非連續的,可探索的只有三個地點:家裡、皇宮、飛雲觀。
陸析忽而提議:“那我們明天就去長安。”
顏笙很快地答應,她有點心虛,畢竟陸析頂著和陸歸年相同的臉,撞見她對“張脆棗”行不軌之事。她企圖矇混過去今晚:“行了,天色已晚,你下去睡吧。”
陸析似乎沒考慮太多,只道:“上神,不知現在外面如何,可否調出仙及?”
顏笙同意了,便調出仙及那邊的畫面。
仙及睡得正香,聽到顏笙的命令,趕緊飛上樓頂,瞧見樓上的窗子四敞大開,便飛了進去。它瞧見花影正扼住沈華裳的脖子,緩慢地收緊力量,崔巍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沈華裳痛苦地掙扎,但聲音傳不到外面,被崔巍支起的隔音結界當著,一隻蟬在瘋狂地撞著結界,而元沁雪和崔瑤兩人正守在陸析顏笙的軀殼旁邊打瞌睡。
救救我——
沈華裳的喉嚨被掐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在心中痛苦地哀求。
崔瑤被這心聲喚醒,睜眼瞧見了花影和崔巍兩人,嚇得趕緊推醒元沁雪,大叫:“出事了——賊尊殺回來了。”
崔巍聽到自己的親孫女稱呼他為賊,眉毛尷尬地一挑,把聲音結界開啟,威脅道:“瑤兒怎,能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改日我需要與六郎好好聊聊。”
“哦。”崔瑤並不在意,展開右手掌心,浮出一塊發光的紫色魄石,又說道:“您說崔六,我的生物學父親?他看著呢,您有甚麼要說的,直接跟他說。”
她輕輕一點紫色魄石,上方浮現出清涼殿的畫面,清涼殿內正在舉行一場私人聚會,形形色色的神仙路過這枚魄石,有些神仙佇立在側靜靜觀察魄石,像是看見了甚麼有趣的東西,又拉著更多的神仙加入圍觀。
不少神仙惶恐的神色,對著魄石裡的崔巍指指點點。
崔巍惶恐,他懼怕自己多年經營的和善形象盡毀,欲奪走魄石。他對著崔瑤施展高階法術攻擊,不過這些法術施展得太慢,崔瑤輕鬆閃身避開。
崔瑤把紫色魄石扔上天空,仙及呼扇著薄翼從側面衝來,用全部爪子抱住魄石,隨後頭朝窗外飛去。
外面漂浮起一盞綠燈籠,仙及把魄石傳送到綠燈籠附近,隨後鬆開爪子丟下魄石。一隻橘貓接住那塊魄石,把魄石的正面對準窗內。
崔巍朝著窗外的綠燈籠投擲仙術,企圖打落那盞燈籠,但燈籠周邊竟彈出金色的防禦罩,不光把崔巍的仙術攻擊彈回,還把那道仙術調轉方向,將正在行兇的花影打傷。
那是顏笙離開前,在燈籠上提前施加的防護罩。
崔巍帶著花影兩人見形勢對他們不利,繼續耗費下去毫無意義,便匆匆離開了。
脫離了危險後,元沁雪救下沈華裳,給她喂下父親給她的吊魂散。沈華裳服藥後,沒多久再次昏睡回去。
*
“外面倒是沒甚麼事。”顏笙鬆了一口氣,放下操縱綠燈籠的手,看著陸析:“還好你提醒我一句,不然我們兩個要被永遠困在這裡了。”
陸析道:“即使沒有你出手,崔攸霽和袁思邈也要趕過去救人。不過因為你的出手,崔巍的面目已經暴露出去。”
顏笙說道:“他能裝到現在也是不容易。”
陸析卻說:“心思如何,必定形在外表,這就是相由心生。”
顏笙點頭,藉故討好道:“說得對,所以我一見你便心生信賴。”
陸析淡淡一笑,這話他是不信的,陸歸年擁有和他相同的長相,也不見得她給出多少信賴,還不是因為他遲到了,就捅他一刀。
次日,顏笙寄了一封書信給母親,謊稱和人私奔到永安。至於那個長得像“張脆棗”的夫婿,她以為那不過是自己的幻想,所以也沒掛在心上。
解決了家務事,顏笙便和陸析去了趟皇宮。抵達皇宮後,兩人稍微打聽一番,才知道今日皇帝宣八王和八王妃兩人進宮侍奉病重的繼後。
繼後所居住的地方是甘露殿。顏笙和陸析伏在碧瓦之上,瞧向微敞的窗戶。
沈華裳正站在裡面。
顏笙給陸析和自己施加了隱身術,隨後跳下房梁。房內正巧有宮女出來,兩人趁著大門開啟之際,進入了殿內。
顏笙瞧見了簾後正潦倒病榻的繼後。
繼後額頭蓋著一塊冒著熱氣的溼毛巾,眉頭緊蹙著。她的面容雖有所衰老,但至多不超過四十,又錦衣玉食,容貌比剛過三十的女子還要年輕。
況且她生得慈眉善目的,眼睛裡面的黑眼瞳極為明亮,鼻樑中直,不像是傳言中為了兒子而謀害太子的惡人。
再說,一個嬪妃明目張膽地謀害太子,皇帝怎會不知?
不止是繼後,包括後面的沈貴妃。身為一個皇帝,竟然屢次三番被後宮女子掀風起浪,這也挺巧合的。
被掀一次是巧合,被掀多次那就不是巧合了。
這皇帝是不是該找自己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