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三)
顏笙推門進來,摘下了面具,瞧見“陸析”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問道:“我是妝沒卸乾淨,還是頭飾沒摘下來?”
此言一出,崔瑤微笑著看看“陸析”,又看看顏笙,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也可能是上神好看,他多看了億眼。”
元沁雪忽而問顏笙:“剛才您讓我奏的是《瑤臺蟬心吟》?”
崔瑤小聲問“陸析”,“這是甚麼?”“陸析”搖搖頭,表示不知。
顏笙觀察到兩人的反應,便說道:“這是混沌界的古曲,瑤兒在幽冥,陸析沒有出生,自然都沒聽說過。”
元沁雪繼續與顏笙討論:“我記得已經失傳,今日見到的竟然是完整版的曲譜。”
顏笙回答道:“是呢。我問他們曲目是甚麼,他們說是《瑤臺禪心吟》,沒想到這裡平時只奏前十八段,後面十八段他們是不奏的。幸好我比你們年長,學的時候就是完整的。”
她走向角落,蹲身看向綁著的沈華裳,沈華裳如今情緒穩定不少,應該是因為聽到了《瑤臺蟬心吟》,這是她們童年時練習過的曲子。
不過沈華裳目光潰散,像一具無力的空殼。顏笙想喚起沈華裳的意識,便端來一盤荔枝,“從前你總愛和我爭,我吃的水果你都要扒拉走。這些都給你。”
過去的顏笙也是極少嗜甜,家裡人端來水果,她往往也只拿一兩塊,剩下的水果最後都入了沈華裳腹中的雜貨鋪。
可是荔枝端過來時,沈華裳卻沒有任何反應,倒是便宜了饞嘴的元沁雪。
沈華裳忽地皺起眉頭,緊咬著嘴唇,下唇甚至滲出了血,似乎在忍耐被情緒控制。
顏笙看出沈華裳是為了壓抑情緒不惜傷害自己,指甲和嘴唇就是血淋淋的證明,便對她施加了昏睡咒,趁著她昏睡時,暫時撬開了她的牙關,解救了她傷痕累累的下唇。
她剛鬆一口氣,忽感到一股涼氣。
沈華裳睜開了眼睛,緊接著顏笙抬眼,兩人視線交匯了一瞬。
顏笙赫然倒地,被一側的“陸析”扶住。
崔瑤不禁對“陸析”脫口而出: “義母這是怎麼了?”
“被沈華裳吸入了識海”,“陸析”看了一眼崔瑤,吩咐道:“你先在這裡守著,我去找她。” 隨後他也脫出意識,潛入沈華裳的識海。
元沁雪目瞪口呆,回想起剛才崔瑤那句‘義母’,突然意識到她好像撞破了甚麼顯熠宮辛酸秘聞,便向崔瑤問道: “前輩,我們要不要也進去?”
崔瑤捂了一下臉,“我們若是進去了,顏笙上神倒是沒意見,但恐怕要被剛才那男人記恨上。”
默默地把兩具空的軀殼並肩擺坐在一起,又對元沁雪指示道: “我們兩個負責守著這倆活祖宗吧。”
正忙碌間,忽而窗外飄來一道白霧,緩緩飄向瘋癲的沈華裳,被她呼吸之間納入了識海。
*
顏笙睜開眼睛時,看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她坐起來,瞧見母親韋氏坐在床頭,端給她一碗溫溫的湯藥,囑咐她趁熱喝下。
韋氏是急脾氣,做甚麼事圖一個快,最受不了別人矯情,顏笙因此並不多言,雙手捧著碗,慢慢灌下去,苦澀的湯藥全都咕嘟咕嘟進了肚子。
韋氏滿意地撤走藥碗,又說道:“楚楚,等你病情好轉,下個春天你爹就把你送去飛雲觀。”
飛雲觀就是抱朴派的前身,是此時蜀地最大的道觀。
顏笙記得這一年她十七歲,根據本朝律法,十五歲以上未有婚約,會被罰款,十七歲以上未有婚約,官府會將女子抓去強行婚配。
現在的情況是和顏家地位對等的世家,都不肯讓自家兒郎與顏笙相配。顏家又不算是一等世家,僅她旁系的叔父在本朝有點話語權。她父親那點力量,也沒辦法令世家願意犧牲男丁冒險娶“克六親”的顏笙。
顏笙不由感慨:“這些男人倒真是個個惜命如金。避我這‘克六親’的命格如蛇蠍,卻又上趕著入朝為官,也不怕那“殺子比虎毒”的昏.君,和他那搖搖欲墜的江山,和後面堪比人族滅世的戰亂。”
韋氏趕忙堵住她的嘴: “瞎說甚麼?官家說我們是太平盛世,我們就是太平盛世太平年。”
顏笙拿開韋氏的手, “上年臘月我生辰日,咱家門口還有凍死的賣炭翁呢。”
顏太守路過時聽見了這話,不由得搖了搖頭。他將顏笙送去飛雲觀,是為了防止她被盲婚啞嫁。顏笙小時候性格懦弱,他擔心嫁得不好會受欺負。
誰料,她這一病之後,竟像變了個人。
顏太守不知,這顏笙確實不是之前的顏笙了。
十七歲的顏笙可沒她如今的灑脫,畢竟小小年紀遇到一堆煩心事。昔日好友換走她的親事,卻是她被人指摘,換誰都憋屈。
憋屈久了,這才把自己憋屈病了。
一回生二回熟,顏笙這次回到過去,重新經歷這場挫折,她卻想得很開。
再過幾年,大庚會遭遇一場毀滅性戰爭,去飛雲觀並非是壞事,也就剛入門時候掃地和擦天道神像有點辛苦,其餘時候比在家裡清閒。
只是她又會經歷一次父母慘死。
顏笙望著母親的背影離去,眼眶不由得溼潤了。
只過三日,顏笙的病情好轉很多,能夠下床了。她本身已經成神,身體自愈能力強。
顏笙想了想,帶著兩個丫頭離家,以祈福還願的名義,自行前往飛雲觀。
進觀,她直奔供奉天道的神殿,仰頭瞧見裡面有十人高的天道神像,隨手拿起一根香,恭敬地拜了拜。
顏笙在心裡祈禱:“這次我又要逆命而行,希望天道能暫時開恩,暫時不要收走我的命,事成後我立刻出家侍奉您。”
後背忽然有點涼颼颼,她轉頭看向殿門,外面的風雪飄得很急。
一輛馬車在風雪中行進,陸賀年坐在馬車裡。
少頃,車停下來,臨時僱傭的僕人請陸賀年下車。陸賀年走下馬車,抬頭瞧著顏家的門匾。他指揮馬車裡的媒人下車,又帶著準備好的薄禮,敲響了太守府門。
*
顏笙回家時,瞧見韋氏站在家門口等她。韋氏一見顏笙踏過門檻,便喜滋滋挽著顏笙,又詢問丫鬟們,今日她們去飛雲觀做了甚麼。
旁邊的丫鬟如實奏報:“我們娘子只去了天道的廟,拜了拜,又佇立在那裡良久,應該是許了願望。”
韋氏笑眯眯地看著顏笙,詢問:“甚麼願望啊,可否同母親分享?”
顏笙搖搖頭,心說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是找天道報備的。
夫人旁邊的丫鬟笑眯眯地表示:“肯定是姻緣。娘子她最愁的不就是這個?”
說罷,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籤,遞給韋氏:“夫人,您忘了上次您去玄鳥寺的時候,那神廟的蒲墊沒了。正要離開的時候,籤筒竟自行晃動,掉出來一個籤。”
韋氏看了一眼籤詩,是當日的那支,便遞給了顏笙,竹籤上面寫著“此樁姻緣天註定,勸君歸家且寬心。”
顏笙摸著那籤詩,心說她不記得上一世遇到這出事。
韋氏命人拿出一錠銀子賞給拿籤的丫鬟,驚歎道:“別說這玄鳥寺的子顏娘娘倒是真靈驗。回頭我去捐點香火錢。”
“子顏?”顏笙聽完這話愣了一下,“不對,我這時候還沒成仙。”
“病糊塗了?”韋氏搡了一下顏笙腦門,“子顏娘娘是玄鳥時期人,你才多大?”
顏笙正托腮納悶著,母親便遣人送顏笙回去,又派人去趟來福客棧,說是通知住在裡面的公子,讓他派媒人問名納彩等過過定親的流程。
還真怎麼突然間多了一門親事?這和原本的命運不一樣。
顏笙想到這裡,這幾日愁眉苦臉著。
原本以為開春就能去飛雲觀,現在被世家待嫁女的身份束縛,也徹底淪為綁著雙腳的小鳥了。她是插翅難飛了,還怎麼去救沈華裳?
韋氏看顏笙表情如此,以為她犯了閨愁,捨不得離開父母,便勸道:“最近皇帝越發昏聵了,到年紀了該退下皇位卻沒有,疑心病還重,把先皇后的太子殺了。太子乃國本,國本動搖,前途不明。找個權力以外的男子更能保住性命”
顏笙點頭,想到顏家後面的際遇,嘆了一口氣,確實現在社稷風雨飄搖,皇宮都要失守,核心權力圈都無法保證自己家眷平安。還是遠離的好。
不過,早晚她都是天道之妻,那個要娶她的人,會不會擔不住她的命格。
顏笙是想取消婚約,但這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阻止不了成婚。婚事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她也提心吊膽,生怕那新郎一不留神讓天道收拾了。
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那新郎挺過了來年,而他們的婚期逐漸臨近。
顏笙沒見過新郎,這時候男女不可以隨便見面。一般而言,男女可以在清明寒食上巳的小長假裡相約踏青,可顏笙的婚事定得極趕,大婚日恰好是來年開春。
婚期已至,那男子將她接入了自己宅邸。
顏笙坐在婚房裡,等著新郎去宴請賓客,她覺得空氣有點悶,便徑自撩起蓋頭,向四周環顧。
這府邸不大對勁,竟然和顯熠殿一模一樣。
難道說她被天道搶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