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二)
季福來看見顏笙和陸析,顧不上梳理凌亂髮絲,悄咪咪地開門,將兩人迎入樓內,又迅速把門關上。
他們未明來意,便急匆匆上樓,走到樓梯中段,瞧見圓胖橘和仙及往樓下跑。
狹路相逢,圓胖橘臉上掛彩,傷痕極深,血呼呼啦啦往下流,暈染了半張臉。他見到面前是顏笙,怕傷口嚇到她,忍痛捋了一下血漬,說道:“爹,沈娘子突然發狂變成了厲鬼。”
不光圓胖橘如此狼狽,仙及的翅膀也有些破損,顏笙實在不忍直睹,施法臨時貼上他們傷口,然後命人扶他們回隔壁廂房休息。
顏笙邊走邊問季福來:“沈華裳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是上次我離開後?”
季福來忙擺手,“不是,早上還好好的。剛才是您家這位顏小郎君突然通知我,說是沈貴妃瘋了,我便跟著小郎君上樓檢視。”
接著,他指了指他的脖子,展示著隱約可見的五道紅痕,繼續道:“我一上樓,瞧見她一直用指甲在牆壁上抓撓,等我過去時,她竟然掐住我的喉嚨。幸好小郎君捨身相救。唉,她這是怎麼了。”
此時離門口只差一步,顏笙施法療愈季福來脖子的勒痕,便急急推門察看。
沈華裳頭髮散亂,面色慘白,穿著詭異的紅衣,雙目如一潭死水,雙手垂在腿兩側,指甲鮮紅而尖銳,指縫間滴落著淋漓鮮血。
但她只是站著,已經不再如圓胖橘他們描述中那般癲狂了。
而開門聲音誘使她側目,她慢悠悠地轉頭盯著顏笙,緩步朝顏笙走來。
顏笙遲疑著,未做任何動作,眼見人鬼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陸析比她還要憂慮她的安危,施法支起一道防護罩,擋住沈華裳前進的去路。
沈華裳觸碰到那防護罩,被一道金光彈向後方,這反而激怒了沈華裳,她鮮紅的指甲驟然尖長,用力地撓向防護罩。
顏笙皺眉,她方才看出來沈華裳沒有攻擊她的意思,所以才沒動作,可沒有料想到陸析護她心切,畫蛇添足地施法,搞得現在一團亂。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陸析,你先退下,這裡有我就是。”
陸析沒有離去,不過顏笙已經卸下防護罩,沈華裳忿懥地看著陸析和顏笙,張著五指的尖長指甲,朝著陸析襲來,似是要撕爛他的脖子。
顏笙推開陸析,擋在身前。沈華裳那纖長的指甲徑直朝顏笙的脖子戳去,千鈞一髮之際,沈華裳將鋒利的指甲偏離,卻仍劃傷顏笙的脖子。
突然有一道力,將沈華裳彈走。
沈華裳收回手,低頭緊張地看著殘破指甲上面不屬於自己的血液,又驚恐地看著顏笙,看她只是些皮肉傷,既有慶幸也有內疚。
她慢慢向前走,身子束縛在原地。這是一道牢不可摧的定身咒,她瞧見自己站在一塊搖晃的浮石上,四周圍著熔漿,若她只邁半步,便會失去平衡掉下去。
這顯然是傳說中陀鈴火淵的環境。
這凡人為何會這麼邪門的術法?
沈華裳看向顏笙身後的男子。
“陸析”的視線貼著顏笙的脖子上的傷口,手抬緩緩地抬起來,小心翼翼地觸上那道傷口。
顏笙覺得傷口有點癢,轉頭看見陸析傻愣愣光看著幹甚麼,還擺出那副目光,弄得她怪彆扭的。
她只好自己施法治癒傷口,又說道:“白日飛昇,肉身不滅,但你也不要指望這副凡人的軀殼能像神體似的能夠自愈。下次看見了,記得幫我療傷。”
“陸析”訥訥地點頭,“好。”
顏笙又給沈華裳解咒。
不過沈華裳剛解開束縛,尚未移動四肢,身上卻出現光圈纏繞。元沁雪控制仙索,在眾人面前現身,旁邊站著的是崔瑤。兩人抬頭看向顏笙和陸析,便向兩人打了招呼。
顏笙問:“你們怎麼來的。”
元沁雪說道:“我爹讓我過來的。他說近來去煉丹房買藥材,遇到了花影買藥,買的是玄靈草和薙魂丹。這兩種藥混合在一起,神仙用了提神醒腦,但對鬼怪這等怨重的靈體,卻會放大他們的執念。”
“你是說,沈華裳突然失控,是花影造成的?”顏笙突然想起花影說過要帶著崔巍來到這裡,“她這麼大費周章,只為讓眾人看到她發狂,未免兒戲了。”
“她是為了嫁禍給別人”崔瑤彎腰,撿起地上一枚香囊,伸手遞給顏笙,顏笙仔細看著香囊的花紋,是顯熠宮的花樣,裡面放著白蟬花的花瓣。
原來是衝著她來的?顏笙才意識到花影前段日子突然拜謁她,或許那時候就打算設圈套給她,但給她設圈套做甚麼,她又不會摻和神尊的家事。
“陸析”突然開口:“ 我以為花影這種沒有實權的女子,斷不會是有這種大力量。”
顏笙聽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這是崔巍的意思?”
“陸析”道: “若這事成了,事情就變成上神不軌,譖害凡人。若這事敗了,也找不到神尊行兇的證據,傳出去只會是神妃善妒。”
顏笙冷笑,“反正橫豎都是女子的錯,男人至死是巨嬰,個個都是耳聾目盲的陽光大胎盤。”
元沁雪被這比喻逗笑了,說道:“陸師弟不怎麼陽光的,上神可以放心。”
崔瑤聽到這話,目光一滯,突然後悔和這位初來乍到的牛犢子聊八卦了。她僵僵地轉頭看顏笙,急道:“我義父一萬多歲,早就能下地打醬油了。”
“陸析”忽地嘴角微微地一抽,顏笙瞥見了,無奈地搖搖頭。
旁邊刻漏裡的沙子快要流盡,他們意識到很快花朝節慶典就要開始了,可現在沈華裳的狀況已經很難再領舞。
顏笙托腮思索著,忽而將視線投向旁邊的元沁雪,問道:“ 我記得你爹只比我小五十歲,那麼你也是大庚人?”
元沁雪點頭,“我只比上神小不到百歲。算是同時代的人。”
“這樣就好了。”顏笙拉起元沁雪的胳膊,說道:“汝南袁氏也是士族,你小時候應該學過些才藝。”
元沁雪心說不會是讓她冒名頂替吧,忙推辭道:“上神,我爹走了以後,我娘就帶我去修仙了,跳舞不會,倒是小時候她逼我彈過幾年琴,但也就只是能聽的程度。”
不過這話她是白費口舌,顏笙認定的事很難改變心意,她似乎沒聽在耳朵裡,拖著元沁雪去了後院找舞隊。
臨走前,顏笙又交代“陸析”和崔瑤在這裡守著,以免崔巍和花影兩人搗亂。
等顏笙離開後,沈華裳抬起頭,突然看向“陸析”,立刻發問道:“你是幽冥之人?”
“陸析”轉頭與崔瑤說道:“第一次聽到別人問我這個。”
崔瑤點頭,“可能您見過的人還不夠多吧。”
*
窗外鐘鼓笙簫齊鳴,煙花比剛才更加密集,像是不同顏色和形狀的寶石,點亮幽暗的星空,今夜的月亮和煙花相比,都會自愧黯淡無光,而藏在茫茫雲間。
那扇窗正對江水,浩浩蕩蕩的江水中,駛來兩艘掛著成串紙燈籠的畫船,兩艘畫船拉過一枚蓮花座,那是今夜的舞臺,它停在泛白的江心之中。
水中成群結隊的江燈,東西南北漫無目地漂流,而這些數量還在增加,兩岸人群熙熙,他們點燃一盞又一盞新的江燈,載入他們的願望,放入明亮的江水中。
陸析醒來後,看見自己以靈魂的狀態漂浮在空中,他的靈魂脫離了身體。他不由得一驚,心說他這是死了還是夢遊?
熟悉的音樂聲響起,他記得這是《瑤臺蟬心吟》,曾經風靡大庚的街頭巷尾,如今已失傳兩千年,他都快要忘記這調調。
屋頂處降落一位女子,她頭戴著一張笑臉面具,踩著隱約可見的細絲線,如戾天之鳶;緩緩下落,直至落入江心的舞臺,如翔淺之魚。
伴舞從花船裡裡走出來,踩著凌波微步,從四面八方湧到舞臺的邊緣,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飛下來的面具領舞。
她跳得極為賣力,柔軟身體折成難度頗高的姿勢,帔帛隨著韻律而擺動,像是瑤池的仙子,雖然她現在已經是仙子了。
不過陸析並非是極精通音律之人。他生活在人族文明已經毀滅毀滅的時代,精神生活較為乏味單調,顏笙投胎八十多世,見識過的世界遠比他多。
為了能欣賞顏笙,陸析調出了陸歸年的記憶。
過去顏笙不是沒想過和陸歸年有過些精神切磋,比如吹笙彈琴。可陸歸年偏要裝作顧曲周郎,孰不知在顏笙眼裡,她這是知道一點就在賣弄,越賣弄越覺可笑。
為了表現出他對顏笙的瞭解,他時常拾人牙慧,用些刁鑽冷僻的詞曲,不分青紅皂白地去誇讚她的才藝。這反而讓顏笙心裡輕嗤他好幾聲。
有一次,顏笙的臉色直接變暗,把琴絃扯斷,後面再也不在這頭牛面前浪費才藝。她明白了,反正無論她做甚麼,他都會虛偽地捧著,也不用她費心討好了。
曲畢,樓下掌聲如雷鳴,領舞仍未卸下她的面具,朝著某處高樓的扇窗子望去,似乎實在等窗內人的反應。
窗內站著的另一個“陸析”,朝顏笙點了點頭,淡淡道:“還行。比以前好一些。”
顏笙不知怎的,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她將觀眾贈予她的一朵花高拋,花心裡藏著的仙及,提著那花飛進窗子,送入“陸析”手裡。
“只有還行?”顏笙的聲音透過仙及幽幽傳來,語氣帶著得意笑意,“那是你不懂,不是我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