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曲(一)
季福來又向兩人互相介紹了身份,邀兩人入座後,便離開了房間。
顏笙百思不得其解。沈華裳是她前世的友人,壓根不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沈貴妃——她冒名那位女子,又有何必要?
她腦海中回憶起前世為人的經歷。
顏笙之父是恆州刺史,沈華裳之父則為刺史屬官。兩家女兒年紀相仿,自小一同玩耍,也一同讀書學習。
後來,沈華裳嫁給了八皇子高町。可惜婚後五年便早逝。其後,高町趁戰亂逼先皇退位,登基為帝,終身未再娶。
眼前的沈華裳笑容虛偽,聲音略帶刻薄:“顏笙上神今日光臨寒舍,小民倒是有失遠迎。不過你我算是老相識,想必不會與小民一般見識吧?”
顏笙訝然問道:“你是羽之,還是沈貴妃?”
她與沈貴妃素未謀面,只認識沈華裳一個人。但眼前沈華裳的神情倨傲,實在難以與記憶中那溫婉的好友對應。
沈華裳聽到顏笙的聲音,嘴角微微向下,心底不平。想到兩人分別後各自的際遇,心頭更覺酸澀,便冷聲道:“你是來奚落我的麼?”
顏笙未解其意,仍微笑道:“若你真是沈貴妃,我還來不及感謝你。”
沈貴妃昔日常遣人至鶴衝縣購置鮮果,不止荔枝。這無疑是變相幫襯她的生活,也讓道觀收入頗豐。待顏笙飛昇後,她的果園聲名大噪,慕名而來的仙人絡繹不絕,皆因她曾有皇商之譽。
這份感激,顏笙是真心的。
然而沈華裳聽去,卻只覺諷刺,冷笑道:“感謝我偷走你的親事,讓你順利拜入修門,最後嫁給天道?”
顏笙幼時額頭飽滿、地閣豐腴,術士斷言她有“鳳唳九逵”之相,一生三次婚運。前兩次緣淺易錯,第三次最盛,卻在五百年之後。
沈華裳則被斷為“雙頰削薄、無福無祿”,原屬僧道之相。然她被天道另授使命,若能順利完成,便可位列仙班。
只是,這使命艱難非常,如同玄鳥末代皇妃蓮江仙,雖助奉天取得天命,但引得人間生靈塗炭,在登仙前一夕功虧一簣。
當時兩家誰都未信這預言——畢竟誰會信“五百年後再婚”的說法?
八皇子高町之母為繼後。宮中原皇后早亡,僅留一嫡子,因此高町是嫡次子。繼後聽聞恆州藏鳳縣有一女命帶“皇后之相”,便以壽宴為名邀請顏笙赴永安。
永安城是混沌界最繁華之地,乃每個青年男女心中的聖境。沈華裳央求顏笙同行,顏笙遂應允。
繼後對顏笙極為滿意,言談甚是親厚,甚至允諾讓高町迎她為正妃,還特意取走她的生辰八字,言稱要合婚,並許諾會向皇帝請一道賜婚聖旨。
豈料宴後十日,顏笙也沒得到賜婚旨意。而八皇子賜婚的旨意落到同日赴宴的沈華裳身上。
此變故一出,眾說紛紜。主流說法是,雖然宴會當日繼後中意顏笙,但拿她的八字合婚後發現她命格太硬,剋夫克父克母,這才換親成了沈華裳。
顏笙因此事名聲受損,門前求親者不再像往日那般絡繹不絕,媒人看見她都像避瘟神似的。但其實顏太守也察覺到盛世將衰,藉著此事將顏笙送至鶴衝縣道觀避世。
果然不久後戰亂驟起。
顏笙的家人盡被賊人擄走,她父親不肯屈服,仍痛罵逆賊,被割斷舌頭,後被殘忍虐殺,家中其他家眷也被肢解烹食。
昏庸天子聽信讒言,不予褒贈,反將倖存的族人囚入大牢。
顏笙悲痛欲絕,門派又遭滅,本就容易被激怒。恰好她又回憶起自己前世的死,便把這些恨意疊加到對陸歸年的恨上,遂上鶴衝山尋仇。
在去過玄鳥國之後,她想起這些往事才終於釋懷。她第一世的父親子幽虐殺了陸賀年、陸歸年的親人,上一世她親人慘死,不過是舊事重演罷了。
顏笙感嘆:“事事有因果。投胎第一世時罪孽太多,到後來的轉世時全報應在我身上了。那些閒言碎語倒真應驗了。我克六親,如今一個家人不剩。”
“這樣啊。你的意思我也是活該?”沈華裳語帶火氣,沒等顏笙解釋,她轉而不含感情地笑道: “可能以前我總被你壓著,所以老天也賜我機會,讓我能壓過你。”
顏笙依舊微笑,沈華裳過去與她說話的時候就陰陽怪氣的,所以她壓根不知昔日好友心裡是恨她的,還與回憶起兩人小時候的事,誠心誇道:“羽之從小比我聰穎,每次先生考教,我都排在你後面。”
沈華裳冷聲:“別叫羽之這麼親密。過幾天我便是神妃,你還得按天律喚我沈貴妃。”
“神妃?沈貴妃?”顏笙聽著,心中一驚。
前幾日聽袁思邈與花影提起,神尊即將納的新妃就住在來福村,飛昇之期在即。原來這位神妃竟是沈華裳!
況且貴妃的位份在普通嬪妃之上,這也難怪前陣子身為普通嬪妃的花影聞此訊息會如此失態。
花影昔年在百花宮為仙時,性情和順單純,後來入宮之後也變得陰險狡詐。顏笙不願舊友入歧途,便勸道:“崔巍並非良人,後宮少說三萬妃嬪,宮中並不和睦。”
沈華裳不屑:“我在意這些?只要能壓你一頭就夠了。”
顏笙見她冥頑不靈,嘆息道:“在桃源,名頭是最虛的,還是自己有傍身的實力更重要!天道魂消千年,若不是我費盡心思提升他的存在感,恐怕這世間早無神記得天道,而誰又會因我是天道遺孀而畏懼我?”
其實陸歸年走後,眾神曾想抹去天道之名,改尊神尊為最高位。顏笙借禮官之職,每年雷打不動操辦祭祀,以此維繫天道地位。
萬年後的今日,陸歸年縱久未現,至今仍為三界最高位神。
沈華裳半晌沉默,隨即不耐:“你今日來,是敘舊還是炫耀?又夾著滿口的大道理,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顏笙柔聲請求道:“我有一位人族小友,想請你幫忙。你放心,此事了後我便帶他離開,不會耽擱你。若你無事,可否——”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沒事?”沈華裳厲聲打斷,雙眼無神,冷冷道:“出去。”話音剛落,她將顏笙推了出去。
顏笙站在門外,搖頭嘆息。
*
花朝節
今日的來福城燈火通明,如一座不夜城。陸析等人所住客棧正在重建,這段日子他與顏笙同住一處。
不同於畫中世界,顏笙從未讓陸析進過她的房間。唯有花朝節這日,她才邀請住在下層客房的陸析上樓小聚。
顏笙推開窗戶,正對一盞碧綠紙燈。那燈停在窗外,既不上升,也不下沉。
圓胖橘幻化成貓,跳上陸析肩頭,借力一躍,撲向燈籠。誰知燈籠被這一觸,竟緩緩升空,穿過層層飛雲,眼見著空中的星子觸手可摘。
忽地炮仗聲響起。一朵煙花竄得比燈籠還快,在天空中燃盡,又襲向綠燈籠。
千鈞一髮之際,凜冽的北風驟起,把綠燈籠吹得遠遠地。圓胖橘嚇得緊緊抱著燈籠,他不敢放手,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燈籠沒有逆風而行,更非漫無章法地閒遊。它轉彎去了季福來家附近的朱甍畫樓,隨後慢慢下降,停靠在沈華裳的窗前。
那扇窗子緊閉。按說今日正是熱鬧的日子,誰不想湊這個熱鬧。圓胖橘掏出仙及,而仙及一感知到自由氣息,便衝出圓胖橘手心。
仙及身形玲瓏,輕而易舉地鑽入窗戶的縫隙。
滾滾雷鳴般的炮仗聲響起,一朵碩大的煙花綻放。隨之而來的,樓下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淹沒了樓內的響動。
忽然,那扇窗“砰”地一聲敞開,仙及被氣浪掀出。幸有圓胖橘在側,及時將仙及抱入懷中。
一貓一蟬睜眼向窗戶裡面瞧,窗邊站著一名紅髮女子,血色寬鬆長袍披在身上,面容猙獰,竟是一隻厲鬼。
顏笙在客棧中見到仙及傳回的畫面,臉色驟變。
她與陸析趕到現場時,樓下已人山人海。顏笙抬頭望見遠處屋簷尚在,估摸著沈華裳還未飛昇,不由鬆了一口氣。
兩人擠入人群,四周皆是遊客。顏笙此番下凡為避免上次鹿不沾的尷尬重演,便用了自己過去飛昇前所使用的實體,而凡軀五感俱全。
人潮將她與陸析緊緊擠在一處,幾乎無隙。
寒夜的空氣,竟透著一絲熱意。
陸析怕她被擠傷,側身將她護在懷中,用身體替她擋住推搡。顏笙後背貼著他冰涼卻堅實的胸膛,感到他輕輕的呼吸拂過髮梢,弄得她癢癢的。
顏笙的耳根子刷地一下泛紅,尤其是她現在說不清楚陸析和陸歸年之間的關係,總有一種在鶴衝派時的感覺重演。
若說他們兩人百年的相處裡,顏笙對陸歸年沒動心,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活著的意念遠蓋過其他衝動。
陸析身上散發的清新薄荷香掩去了人群的汗氣,顏笙不知怎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想起陸歸年倒在血泊的場景。
顏笙微微晃晃腦袋,又出現了“張脆棗”的那雙鳳目,突然一把推開陸析。
陸析的注意力始終放在前方,沒察覺到顏笙的情緒異樣,待被推開方知逾矩。這會兒他覺察自己逾矩,趕忙道:“抱歉。”
顏笙心虛地嗯了一聲,抬頭看向前方,方才意識到他們已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