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村(四)
事後清理現場,只在客棧舊址上見到一片焦土,元沁雪遺形盡無。
除她之外,並無他人傷亡,但整座客棧焚燬。正值旺季,老闆的損失不小。
為平息風波,鹿不沾咬牙從小金庫掏出一萬靈石賠償。他捧著被燒焦的尾巴毛,一邊小口啃檸檬,一邊心酸。
鹿不沾心裡盤算:等他回去了,非得好好敲黍三刀一筆,才能彌補這身心損失。
鹿不沾雖為此事頭疼不已,但他終究是元沁雪的師叔。像元沁雪這等被雷劈得屍骨無存,天空半縷祥雲都沒有的,鹿不沾著實沒見過,也不知元沁雪是否飛昇了,心道她應該是渡劫失敗了。
思前想去,鹿不沾決定為元沁雪立一座衣冠冢。
三日後,鹿不沾前往錢莊查賬。要說好心有好報,這話真不假,一查之下,竟發現自己賬上憑空多出了兩萬靈石,匯款人署名“須晴仙子”。
回來後,鹿不沾將這事說與顏笙聽,可顏笙對著這個名字,也感到十分陌生。
她雖不敢說認得仙界每一張臉,但對所有仙人的名諱都瞭然於心。平日裡,她的工作便是在每場宴會前統計賓客姓名、擬寫併發出邀函。可“須晴”二字,她毫無印象。
看來,是來了新人。
既是有新人入桃源境,顏笙便得儘快回去一趟,查清對方的仙職與喜好,才能安排下一次的宴會事宜。
於是當日下午,她便動身返回了顯熠宮。
正巧遇見了熟人。袁思邈站在顯熠宮門口踱來踱去,似乎有些不安。
根據仙及的情報,袁思邈在門口已經站了三日。
顏笙問:“近來休沐,你到此所謂何事?”
袁思邈拱手:“敢問顯熠宮內可有閒缺?”
這是要來轉崗?顏笙眉頭一皺,頓感不妙。袁思邈做事效率極高,表面是好事。可他過分勤勉,放到顯熠宮做事,宮內不出一個月便會捲起來。
這實在影響心情。
顏笙婉轉表示:“你在刑部業績突出,忽地要轉職,是誰排擠你了?我帶你去刑部找他算賬。”
袁思邈忙擺手:“不是我,是我流落在外的獨女須晴仙子,三日前方才飛昇。她素來仰慕顏笙上神,想問顯熠宮可否收留她?”
顏笙想了想,袁思邈擅長煉丹,須晴仙子又是三日前飛昇,還給鹿不沾打了兩萬靈石。這不就是三日前飛昇的元沁雪?
她趕忙問道:“元沁雪是你的孩子?可她和你不是一個姓。”
袁思邈點頭,“正是小女須晴。百年前我們父女鬧了矛盾,她為了躲我,改跟她姥姥姓元,用上了她的乳名沁雪。最近透過您的一位神使好言相勸,她這才肯願意見我。”
顏笙“嗯”一聲,又聽到袁思邈說要感謝那位神使,問顏笙知不知道鶴衝山除了崔瑤以外的另一位神使是誰。
這時元沁雪突然出現,瞧見顏笙時喊了一聲:“神使大人。”
顏笙在袁思邈詫異目光的注視下,尷尬地指了指自己,“你說的神使,好像是我。”
“想不到那位出手相助的神使,竟然是顏笙上神。”袁思邈對此感激不盡,“改日我自會送上十顆上品丹藥,至於沁雪的安排…..”
顏笙道:“她是抱朴派弟子,而抱朴派是我的道場,她本就該入我門下。我還想擔心百花宮的人會把她帶走,這下我算是放心了。”
“百花宮?那不是我娘曾經呆過的地方?”元沁雪突然問袁思邈。
袁思邈問道:“那你想去哪裡?百花宮還是刑部?”
元沁雪立刻站到顏笙身後,“當然是顯熠宮,我要侍奉顏笙上神。”
顏笙道:“正巧藏卷閣缺人打理,你先到那裡一段日子,順便多翻閱卷宗熟悉業務。”
袁思邈更是感激,除了先前許諾給顏笙的十顆丹藥外,又給了顏笙三顆甲等延壽丹。
顏笙打算這些延壽丹帶給圓胖橘和陸析,陸析只留一顆,餘下兩顆丹藥都給圓胖橘,畢竟圓胖橘比誰都需要丹藥吊著命。
除此之外,袁思邈還向顏笙透露一件事。
崔巍近日和花影也去了來福村,說是要在那裡過花朝節。據說在花朝節後,崔巍將要迎娶一位新的神妃,花影阻擋不了打算在花朝宴當日生事。
至於袁思邈為何會清楚這點。那是因為花影獲悉近日來福村有人飛昇,直接跑到他家裡要人,後來才發現他是錯把元沁雪當成崔巍的新妃。
袁思邈說:“崔巍向來畏懼小甜椒,尤其是雪兒和她容貌極像。鬧出此等烏龍後,崔巍給我寄來不少煉丹材料,回頭你若還需要延壽丹,儘管向沁雪開口。”
小甜椒就是袁思邈那位亡故的妻子,也是元沁雪的孃親。顏笙聽到這裡才明白,原來袁思邈的娘子竟是柔梔仙子,原名是叫做裴天驕。
這也解釋了柔梔仙子為何法力高強,因為她的母親是創世元神。
*
總而言之,今年的花朝節不太平。
顏笙想要著手應對,忽想起了陸析和不靠譜的鹿不沾,他們下山伏妖的隊伍原本是三人,如今元沁雪飛昇成仙,伏妖隊伍只剩下兩人,便想著替她的神使元沁雪收拾攤子。
但轉念一想,陸析他們到來福村的任務能有多難,無非是去捉偷蘿蔔的兔子精和偷雞的黃皮子精。
顏笙一大早就催促著陸析、鹿不沾起床,去爬城郊的鴿子山,走在路上又催促他們快點找黃皮子。
“鴿子山是景點,到處都養著鴿子,哪裡會放黃皮子進去?“陸析覺得莫名奇妙,一問才知顏笙是要幫他除妖,他趕忙問圓胖橘:“是你又胡說,說我們是要除妖了?”
圓胖橘嘴裡填滿一百銅板三顆的景點橘子,懷裡抱著能遮住他半邊臉的肥美小魚乾,一臉無辜地搖頭。
顏笙抱著早市競價來的特級白蘿蔔,好奇道:“你們的任務是甚麼?不是打黃皮子,難道是為了保衛蘿蔔?”
鹿不沾抱著十箱檸檬,轉頭回答:“都不是。回去我們再說。”
等他們回到客棧,陸析拿出一幅畫。
畫中是一副夜景圖,江畔的長街的人群熙熙攘攘,掛著昏黃的燈籠,靜謐的江面上,蓮花燈也如繁星般散落。
遠處長裙女子踩著江中波瀾翩翩起舞,晚風輕輕拂過江面,綠羅裙襬微微揚起,裙下卻是空蕩蕩。
顏笙不以為意: “幽魂若不傷人,仙門無權捉妖。”
陸析搖頭:“委託不是伏妖,是解救。去年花朝,委託人曾目睹其舞,當即記住了她。月前又在寺裡見到她在願望樹上掛著的心願牌,落款是‘沈若玄’。”
沈若玄,乃是大庚朝的皇妃,千年之前便已離世。起初委託人以為僅是同姓同名,可回去仔細端詳女子畫像,發現她裙襬之下竟是空的。
也就是說,她並非活人,而很可能是那位千年前香消玉殞的妃嬪沈若玄。
顏笙與沈若玄生於同一時代,對這名字如雷貫耳。她是盛世時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沈家也因她得勢,在盛世中風頭無兩。
可惜皇帝識才能力不足,締造盛世全賴其姑奶奶和姨母——那位大刀闊斧推行科舉改革的女皇,與四處暗訪人才、禮賢下士的長公主。
他登基後,卻將科舉改為“露名考試”,選官只挑巧言令色的庸才。等前人栽培的人才告老還鄉,王朝的噩夢開始了。
後來糧道崩壞,朝廷不願花錢修倉,反而一味從他處調運存糧。各地見狀紛紛效仿,上行下效。待到天災降臨,官倉無糧賑濟,民怨四起。
朝堂之上,他放任幾派勢力激烈內鬥。有臣子匿名檢舉,他得知後竟取消檢舉上訪之制。黨爭數年不休,終致叛亂爆發,幾乎亡國。
可笑的是,後世掌筆之史官,竟將一切罪責推給後宮中的生活奢靡的沈若玄,就像侮辱他姨母和姑奶奶似的,彷彿這皇帝沒享受過這奢靡。沈若玄從未涉足朝政,卻被迫揹負“紅顏禍水”之罵名,最終香消玉殞,未入皇陵,只被孤零零葬於鶴衝山下。
顏笙前世和沈若玄有過交集,但沒見過面。
記得沈若玄與她同是藏鳳縣人,因常思念家鄉的荔枝。宮中便派人至顏笙所在的道觀採購,為保持荔枝鮮潤,道觀還需施以冰凍咒術,專供皇家。
陸析接著說道:“委託人懷疑,她是被甚麼力量強留在此地。他猜測,蘿蔔精們為了觀光生意,施法將她的魂魄困在了來福村。”
鹿不沾湊過來,指了指早市上買的大蘿蔔,插話道:“蘿蔔都是實心眼子,又好養活,我不信他們會為了蠅頭小利去拘禁靈魂。”
“我也不信這說法。”陸析答道,“來福村是在她死後才建立的村落。若她真受困於此,那也早該是更久之前的事了。”
顏笙說道:“我在這裡的道觀中修行過。記得觀主在道觀周圍立過結界,周遭百里之內不會受到邪祟侵犯。沈若玄陵墓應該也在這附近,所以不至於有邪祟纏住她的靈魂,導致她無法投胎。”
鹿不沾判斷道:“那就是她自願留在這裡的咯。”
顏笙和陸析不作聲。
鹿不沾說道:“你們這樣給委託人回覆,抱朴派是拿不到賞金的。要不,你們把那女鬼先抓來問話吧。”
這時顏笙的房門被敲響,圓胖橘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頭戴朱冠的白衣男子,顏笙認出他是村長季福來。
季福來此次前來是向顏笙道謝的,前些日子元沁雪的飛昇引動雷劫,幸好顏笙及時幫助客棧疏散人群,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這會兒他邀請顏笙去村長的住處一小敘,在路上顏笙才得知,季福來的爺爺季福報是裴天驕飼養的靈寵,他是看著元沁雪長大的。
所以這次元沁雪造成的風波,季福來並不打算追究責任。但袁思邈已經替元沁雪支付了賠償,他有點覺得不好意思,想讓顏笙幫忙退回去。
顏笙伸手推拒:“他應該不會收回去的,這次他也給了我不少謝禮,況且沁雪確實給這裡造成不小的損失,你還是收著吧。”
幾番推讓後,季福來便也不再繼續。
顏笙忽想起陸析的任務,便向季福來提起花朝節慶典的領舞女子:“聽人說,領舞是大庚的王妃沈若玄?”
季福來乾乾脆脆地承認:“是她。”
顏笙問道:“怎麼會在這裡?為何還不投胎?”
季福來說到這裡,便是搖搖頭,嘆惋的語氣:“說是在等一個人。大夥兒都說是在等那個狗皇帝,我也這麼以為。後來狗皇帝的轉世來了,她反而故意缺勤一次花朝節慶典。”
“市面上那些愛情傳說,皆是 ‘忠君’的男文人們杜撰的。花季少女怎會愛老頭?”顏笙嗤之以鼻,復又問:“她可否說過究竟在等誰?“
“沈若玄說她也忘了,或許哪天見到了就能想起來呢。”季福來說道。
顏笙提出要見沈若玄,沒多久屋內進來一位女子,身子輕飄飄的,估摸著裙下沒有腿。
那女子冷冷淡淡的,進來後也不說話。
顏笙看著她的臉,覺得她極為眼熟,像極了她入空門前的俗世好友沈華裳,便輕輕喚了一聲,“羽之,是你在這裡?”
女子聽到這稱謂,細秀的長眉凝起。
季福來向顏笙介紹這位女子:“她便是沈若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