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夢(八)
兩個月後,鐘樓上的卯牌一動,街道兩側奏起笙樂。
樂官們正在練習新編的《陔》詩,唱道:
“東陔之畔,有女顏華,
子夜清輝,灼灼其媚。
囿於西畔,暗奏清商。
念父母兮,朔夜難寐。
西陔之畔,君心葳蕤,
乙夜幽深,采采其蕊。
縶之椒殿,滋味亦殊。
念父母兮,言就尓宿。
中陔之畔,椒殿如毀。
殘夜嘒寥,霾霾其壁。
瘞其焦土,亦攘蒺藜。
蓺之新卉,承妍以生。
父母念兮,毋使得見。”
高臺處,顏笙端著杯陳皮茶,側耳聆聽小曲,打了個哈欠。
外面傳來車輪行進聲,她瞧向暮雨城街道,未看見陸歸年的車隊,便繼續看著手中的《奉天秘史》。
一隻手拽走了顏笙手中的書冊。
顏笙抬頭看見了陸賀年,便伸手把冊子奪過來。
此書成於萬年後,若被看見了定會讓人生疑。
“你們這裡的規矩,是沒有規矩嗎?”顏笙把《奉天秘史》塞回兩儀袋裡,又欲蓋彌彰地找補:“一本虛構的話本都搶。”
“如果人人都講究規矩,那還需要禮官做甚麼?”陸賀年話語間似乎未看到裡面的內容。
顏笙心安了,微笑著換了話題:“剛進府時看你總忙匆匆的,還以為你有急事。這段日子也沒見你離開太久,看來事都忙完了。”
陸賀年沒說話。
顏笙瞟著那張臉,提議道:“若近日無事,不如隨我一探太陰城?”
“陸徵年名義上讓你來暮雨防災祈福,實際是為監督太陰?” 陸賀年詢問。
顏笙當即承認:“對,攝政王擔心太陰叛變,才派我來的。不過,你要陪我去一趟嗎?”
“不去。”陸賀年拒絕乾脆,解釋道:“先王答應過玄鳥繼承者,奉天子民絕不插手太陰城的任何事。”
“他答應的是子參,還是子顏啊?”顏笙笑眯眯把茶壺推過去,一副萬事瞭然於心的模樣,“坐下來喝點茶 ,敗敗火,你聽我說……”
“這是為了我的私事。”顏笙嘆了一口氣,“上次向柔梔仙子打聽過,我要找的那個仙物不在桃源境。想了想,或許是在玄鳥王族的地宮裡。所以想你帶路………”
顏笙說完抬頭,瞧見陸賀年早已離開了。
“張脆棗……這人怎麼不聽人說完。”顏笙只好作罷,便獨自寂寂地下樓。
顏笙所在之地是暮雨城最大的酒樓,這裡來往的賓客大都是玄鳥族人。畢竟奉天國禁族人飲酒,但不禁玄鳥族人飲酒。當然這裡不供應雞肉或者任何禽類的肉。
他們便喝著小酒,壓低聲音聊著近日的佚事。
顏笙晃晃腦袋,那些凡夫悄咪咪說著的閒言碎語,像一陣風般送入耳中。
“陸老九已經閉府兩個月。聽我在官府任職的朋友說,待處理的公文存放在各部門,至今無人處理。”
陸老九說的是陸歸年,他在兄弟間排行第九。
“據說他兩個月前跑去東夷,搶親咱們聖女。聽說還負傷在身,現在還沒回來。”
說話的人突然看向顏笙,“不對,聖女——不是死了。還被鳩佔鵲巢?”
“沒死。被他偷偷帶出來,‘縶之椒殿,暗奏清商’。只是可憐子參,根本沒有謀反的意思,那對孤兒寡母一心只想救妹妹。這會兒肯定被陸家仞藉機生事。”
沒有想造反?可攝政王拿龜甲占卜出的結果卻是會反。
顏笙納悶起來。可這些玄鳥族人沒必要撒謊,她站得遠,他們也不知道她能聽清他們的談話。她不期然間將目光投過。
那些談論的玄鳥人瞬間斂聲,但看顏笙轉頭,便覺得是自己心虛,又說起來。
“先王在位時一直沿用玄鳥的禮法。外面人都以為選繼承人這事也會學玄鳥,兄弟是第一繼承者,按照次序王位該輪到陸老三。結果突然冒出一個先王與神女所生的嫡子,陸老四把陸老三踢出局。現在小的名義上是主子,掌權的卻是陸老四。”
“聽說先王本來有道遺詔,後來宮中大火,遺詔消失了。”
“被消失了,跟那位神女一樣。”
座下某位玄鳥人突然長嘆,“奉天總說我們吃人,這才叫吃人。神女都能吃幹抹淨。”
“所以我兄弟崔險前些日子改信了奉天,至少自己不吃虧。”
顏笙半隻腳邁出門口,聽到“崔險”時腳踢到了門檻,險些絆了一跤。
崔險似乎也是崔巍長子的名字,八千年前崔險歷劫時闖禍,也被關進駝鈴火淵裡,後來據說是魂散了。
駝鈴火淵那地方,每天都有仙人魂飛魄散,化成淵底的燃料,見怪不怪了。
不過說起來,張脆棗竟然能活著出來,也是奇蹟了。
顏笙走出酒樓,瞧見屋簷上浮著朵梔子花樣式的雲,雲後藏著一位仙子。
細細一看,柔梔仙子正半躺在雲上,手中拿著本冊子,在冊子上寫寫畫畫。
柔梔仙子發現了顏笙,趕緊以戶扇遮面,假裝沒見到顏笙。
顏笙跳上雲端,挪開她的戶扇,朝她招了招手,又瞥一眼她剛才奮筆疾書的冊子,“柔梔仙子,你在這裡做甚麼?”
柔梔仙子笑了笑,只好收起扇子和書冊,笑道:“隨便逛逛,這不是湊巧碰到。”
她擺明是說謊,但見顏笙沒戳破,便繼續說道:“顏笙仙子還是想去顯熠宮?總不會喜歡滿月?”
“滿月是誰?”顏笙納悶,她想選顯熠宮純粹因為她就是萬年後顯熠宮的仙人。
柔梔仙子解釋道:“顯熠宮主神陸賀年,滿月是他乳名哦。他名字的裡的賀,是在滿月宴受到道賀的賀。”
顏笙聽罷想了想,陸家的姓名符合凡人的成長軌跡。
老三訓年便是從小到大接受訓練,老四徵年是隨軍征戰沙場。老九歸年是解甲歸田,記得他的小字好像是康逸,確實像隱退後生活的描述。
但是,滿月這小名不太襯一個年輕強壯的男子,應該沒人當面會叫他吧?
柔梔仙子突然說道:“他好像有心上人。”
說到陸賀年的心上人,顏笙立刻想起來入畫前在蟾桂宴門口聽過的上古仙子,又想起陸析記憶裡的子顏。她不免搖了搖頭,“好像不止一個?帝王風流。”
柔梔仙子彷彿聽到甚麼八卦,“甚麼情況?”
顏笙正要開口,柔梔仙子片拽著她袖子。她腳下突然有點不穩,隨即抓住柔梔仙子的胳膊,一眨眼的功夫,發現自己被帶去了顯熠宮門口。
這女仙……強得離譜?竟能不借助雲彩瞬間移動!
顏笙納悶不已,自己已經是萬年後桃源境法力最高的仙人,可在這位女仙面前,她那點伎倆不足看。
可這女仙,不是百花宮的花仙嗎?萬年後諸位仙人眼中百花宮,乃是桃源境法力最弱的存在,錄取標準僅是看臉。那些花仙僅是負責管理花開花落,是桃源境最為悠閒的存在。
區區花仙,竟有這等可怕的實力?
顏笙打量著這位仙子,明顯沒她高,身材接近健康與瘦弱的臨界點。抓著她的胳膊,卻感覺她整條手臂硬邦邦的,沒有甚麼贅肉。
和她打一場,應該不會輸吧?
柔梔仙子笑眯眯看著顏笙,似乎沒看出顏笙心裡的小九九,只輕輕一把,便揪住顏笙的手腕,帶著她明晃晃闖進了顯熠宮。
現在顯熠宮主人不是顏笙,現任主人陸賀年沒那麼多信徒,所以這宮殿略微有點寒酸。門口只有兩名守衛,而守衛幾乎沒有攔截柔梔仙子。
快到正殿時,有位不起眼的守衛攔住她們去路:“天神說了,今日不便打擾。還請柔梔仙子回去。”
顏笙瞧向守衛的臉,這分明是未來神尊崔巍,此刻也只是陸賀年府內的守衛小兵。
柔梔仙子見她多看了崔巍一眼,便立即介紹道:“他叫崔巍,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的黃皮子精,每次都要攔我。第六個兒子不錯,可惜沒飛昇不說,還是個男的,不然真想把他拉入百花宮。”
崔攸霽?確實是個喜歡擺弄花草的公子,適合百花宮的調性。
顏笙想到這裡,捂著嘴笑了笑。
柔梔仙子對崔巍施了個定身術,堂而皇之地從他身邊走過,她看顏笙站著不動,便說道:“沒事,他向來只是做做樣子的假把式,明知道自己攔不住我。”
走遠了,柔梔仙子又對顏笙壓低聲音道:“剛才那人,長子喜歡人妻,二兒子是個斷袖。”
崔巍的長子崔險在陀鈴火淵裡,顏笙此不甚瞭解。但崔巍的第二子,不就是崔巍想拼命撮合給她的崔攸寧,由上次蟾桂宴來看,他的確是個斷袖。
看來柔梔仙子的情報實還挺準。
柔梔仙子和顏笙兩人抵達正殿後,又走了一段路,進殿後兩人沒有看到任何人。顏笙以為兩人闖了空殿了,但柔梔現在堅持要繼續走,所以她只好半信半疑地跟著。
半路幽幽有笛聲傳來,柔梔仙子幾乎不假思索地,拉著顏笙去了後花園。
時值初秋,滿園的楓葉開始泛紅,但扔多半是青的。
忽聞先前平緩的笛音變得高亢而急促,一股清風捲著葉片朝她們兩個襲來。柔梔仙子反手在額間一擋,那股殘風直上雲霄,化成青紅斑駁的雨。
顏笙鬼使神差地,伸出掌心去接葉片。
柔梔仙子笑道:“只有趕在他心情差的時候,才能撞見這樣的景觀。可惜現在不是春季,還是有桃花雨的時節比較漂亮。”
她的語氣是高興的語氣,笑的時候也認真露出皓齒,可眼瞳幽黑無光,似乎再多的曦光也無法在其中映出一點光彩。
顏笙不知怎麼形容這仙子,時常感覺這位仙子不似個活物,倒像是努力模仿人族的人偶。但這仙子法力高得近乎荒謬,彷彿自開天闢地時就已在修煉。
柔梔仙子拽著顏笙往裡走,在庭院深處,同時瞧見一個戴著儺面的玄衣男子,正在樹下心煩意亂地舞劍。
顏笙走近時,仔細觀察遮蔽男子面容的儺面,總覺著有些眼熟。
好像和夢境中子顏所使用的是同一副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