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
無常和幽冥的晝夜,與混沌界是顛倒的。顏笙和陸析回到鶴衝山時,混沌界天色將明未明 ,外面的風微寒。
陸析沒有邀請顏笙入屋,只說要帶圓胖橘回去。
顏笙問了陸析關於鳴蟬閣的事,得知鳴蟬閣裡供奉的是幽冥城主,那城主是位姓姚的女子,別人都叫她姚夫人。
顏笙忽道:“幽冥城主,我還以為是陸賀年。 ”
此話一出,陸析滿臉的錯愕,但半天也只是沉默,並沒有回覆。正當顏笙打算再問一遍,卻見陸析忽地把門合上。
很快屋內熄燈了。
和顏笙一起關在外面的,還有顏笙派去監視陸析的偵查蟬仙及。根據她和陸析的約定,在陸析就寢和沐浴時,仙及不可以在屋內。
偵查的任務就是個幌子,仙人都知道仙及的法力極低又懶,顏笙只是找個藉口讓仙及活動活動筋骨。
陸析卻當真了。
顏笙不忍仙及挨凍,便把它帶回到顯熠宮。一進門,仙及便引著顏笙飛向藏卷閣。
藏卷閣裡有顏笙歷年實現的願望卷宗,每年年末時,各宮的神仙 都會上交藏卷宗,算做事年度業績考評的一部分。
顏笙不算是上交卷宗最多的神仙,
很多仙人靠實現信徒的願望,獲得香火以維持性命。她在桃源界並不依靠這個營生,多是在投資產業,比如說天界荔枝種植園。
雖說如此,她過去很少吃荔枝,因為她很少吃甜食。她的飲食和作息極為健康,也從不飲酒,也不肯成婚,就為了多活些年頭。
可她連續八十世都不是老死的,而是被同一個男子所殺。
這是多大仇?就算有仇,殺她一世就算了,還追殺她整整八十世,這是有多恨。
每次死前,她都能看見這張道貌岸然的臉,想不記住都難。
在第八十一世時,顏笙打聽才知道,這殺他八十次的男子叫陸歸年,是修真第一宗門鶴衝派掌門,在世人眼裡,此人可是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
顏笙為了能夠順順利利地活下去,她決定找上門戳穿這變態的真實嘴臉,為人間伸張正義,她這才上了鶴衝山。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陸歸年是天道。
殺她是因為她太難死了,總能活過她該走的壽數,而且單純的災禍殺不死她,只能天道親自下凡送她上路。
“咳咳——”顏笙咳嗽兩聲打斷她的回憶,這藏卷閣的灰塵積得有點多,回頭得再招位神使了。
她在卷宗裡翻了一會兒,總算找到了一本別冊,上面有著無常界神廟裡的願望集,到尾部還有一個未歸類的外編,上面標著幽冥。
藏卷閣外有腳步聲。
顏笙抬頭,進門的是甄婉,也是陸歸年在鶴衝派的親傳弟子,負責無常界偏神殿的願望整理。
甄婉這會兒正端著今日的卷宗過來。
“讓我看看。”顏笙奪過卷宗,很快翻到最後幾頁,翻到了外編,逐條閱讀發現最後有一條極為囉嗦的願望:
今日出診遇到一位凡人小哥,帶著妻子來看病。那妻子是個妖怪,懷著妖胎賴上凡人小哥了,還請神仙主持公道。
顏笙目光凝滯一會兒,這願望該不會是幽冥那個毛豆腐許的?
看來幽冥的那座廟是她的,這姚夫人總該不會是她吧?
顏笙記得錄入仙籍的時候,負責檔案的小仙說,她自誕生起便是凡人,從未墮入過其他道。
甄婉的指尖劃到這條願望下面,說道:“我查了一下,那位公子名為陸析,是個十世善人,而他的長相有點像師父。“
顏笙當然知道陸析長得像陸歸年,點頭道:“是挺像的,但我試探過他的根骨,只是一個凡人而已,不值得掛心。”
“可是……”甄婉略帶失望。
顏笙打斷她的話,合起冊子往旁邊一放,交代道:“婉兒,這對男女並非正緣,你回頭幫他們早做了斷吧。”
門口傳來通報,說清涼殿的崔攸霽前來顯熠殿拜訪顏笙上神。顏笙令甄婉替她收拾藏卷閣,順便打掃一下,隨後出門了。
甄婉再次翻開冊子,滿腹皆是疑惑。她敬重師孃,可心底的那點不安卻揮之不去。師母好端端竟然會來這裡,且就只是交代一條感情願望的處置。
天上的規矩是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只要不是天誅地滅的事,哪怕渣女賤男也不會拆開。況且那條願望的許願人和他們非親非故,神仙都不會多管閒事。
師孃竟叫她拆散那對小情侶,怕不是要將男人當做替身?
甄婉搖搖頭,不願師孃一錯再錯,索性沒有照做。她又擔心師孃暗中出手,便悄悄去了一趟良緣閣,替那對小情侶送上一道紅鸞祝福。
*
書房所在的院子裡冷冷清清的,裡面站著一個神清骨秀的年輕男子。
顏笙正好有些話想要詢問崔攸霽,便將他請進書房,進門就屏退了房內所有神使。
不等顏笙開口,崔攸霽便先為欺騙其徒弟之事道歉。顏笙表示已收到賠償,並不再計較,轉而問起幽冥之事。
崔攸霽對幽冥十分熟悉,他曾與崔瑤的母親蜚聲在那裡隱居。幽冥分為裡外兩界,他們住在裡世界,因此多年未被外界察覺。
這與顏笙上次探究幽冥的發現一致,那裡果然一直有兩個世界。唯獨不同的是,幽冥入口變成一棵棗樹。
顏笙注意到他未提及鳴蟬閣,便問道:“幽冥是何信仰?”
“幽冥哪裡有信仰,那是三界的放逐之地,最厭惡天界神靈。外加上……我為神仙抹黑了名聲。” 崔攸霽搖搖頭,苦笑著。
顏笙皺眉:“那鳴蟬閣裡的姚夫人是誰,和他是甚麼關係?“
“姚是我妻子的本姓。”崔攸霽臉色驟變:“你從哪裡知道的她,瑤兒對你提的?”
顏笙不想暴露陸析,便推給崔瑤,“她隨口一提,別在意。”
談話的氣氛有些煩悶,崔攸霽避開話題,隨手推開窗戶,花香撲面而來。庭院裡百花搖曳,啞蟬仙及懶散地趴在一朵白蟬花上。
忽有窸窣聲傳來,似少女低語:“我……喜……歡……你。”
顏笙心頭一動,那是凝煙白蟬花的鳴聲。每朵花都能模擬人聲喊出一個字,組成一個完整句子為一套花種。
此花幽冥特有,桃源境鮮有仙人能持成套花種,幾乎都是東拼西湊,而顏笙手中竟有四套,皆由崔瑤與其義父費心踅摸而來。
今日開的是“歡喜”,也是他們送來的第一套。
崔攸霽聞聲,嫉妒之情湧上心頭。這等奇花,他豈不知其矜貴?
可自始至終,崔瑤從未為他尋過一顆花種。她每次得了甚麼稀罕之物,卻總先想著帶回幽冥獻給那位義父,或捧到顏笙跟前。
他目光落在花上趴著的仙及,酸聲譏誚:“‘三年不蜚,蜚將沖天1。’會叫的蟬終究飛不到這裡,倒是你家這只不會叫的,成了仙。”
仙及至今仍不能化形,卻被顏笙當做靈寵帶上天。而他髮妻姚蜚聲早成人形,卻終究未成仙。
顏笙看出來崔攸霽情緒不暢,低頭催了催仙及,它才不情不願地飛走。
她卻心生疑竇:混沌界天早已亮,它為何還賴在此處?是陸析今早賴床,還是他昨晚出事了?
崔攸霽察覺出顏笙今日心不在焉,忽提議去看仙面樹。
這對於顏笙而言,倒是個意外驚喜。她回憶起陸析說,那枯死的人面樹突然復活,並且襲擊了他,到現在仍想不明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顏笙答應崔攸霽,與他欣然前往仙葩苑。
走在路上,崔攸霽又開始追憶似水年華,開始賣弄他重情重義。幸好顏笙會金蟬脫殼,把她的點頭怪召喚出來,自己分出去檢視仙及傳來的畫面。
陸析此刻坐在屋子裡,對面是抱朴派掌門黍三刀,他似乎在裡面坐了很久。
顏笙總算明白了仙及沒有動身的原因,黍三刀為人膽小謹慎,在進屋前加了遮蔽咒。仙及沒能感應到屋內動靜,誤以為陸析沒醒,所以才會遲到。
黍三刀忽問:“派內都說你是被青口精所傷,可你有護體功德,尋常法術根本無法傷害你。你究竟是因誰而昏迷?”
陸析搖搖頭,“那日我打敗了兩隻擅闖林地的青口精,隨後便暈倒了。”
黍三刀聽此回答,才算放心下來,先前還以為是顏笙劫走他的魂。
畢竟這徒弟長大的容貌,實在太像已故的鶴衝派掌門。
“興許是你體質太弱,看來以後要多鍛鍊體魄……”他捏了一把陸析的胳膊,發現硬|邦|邦的,至少比他這把老骨頭健碩,但仍是說:“以後來無神峰參加晨練吧。”
陸析陷入沉思。
自他十五歲後,黍三刀明令禁止他參加派內集體晨練,陸析還以為自己得罪了黍三刀。
遇到顏笙以及看到陸歸年的記憶後,他總算是明白了:黍三刀是在保護他,害怕他的臉被顏笙上神看見。
可這回他突然鬆口,陸析總覺得不同尋常。
先探探情況再做決定。
“徒兒會好好考慮。”陸析反問道:“說起來,徒兒太久沒出去,不知派內近來可有發生甚麼大事?”
黍三刀點頭,“昨日申時,為師看到有鸞鳥當空。“
陸析心說也不算大事,冷淡附和道:“鸞乃祥瑞之兆,寓為天下安寧。“
黍三刀話鋒一轉:“可我見到的那只是硃色的,是紅鸞。抱朴看來最近要有喜事了。”
陸析仍淡淡的,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也是好事。”
黍三刀道:“後面我向山神打聽了,聽說是顏笙上神和神尊二公子崔攸寧訂婚了,他們要在下個月蟾桂宴公佈婚訊。”
“沒這回事。”
顏笙著急解釋,忘記仙及還在陸析旁邊,自己的聲音也傳了過去。
黍三刀也聽見了,便問陸析:“我好像聽到了師父的聲音。”
“這裡只有我和您,還有一隻小蟲。”陸析看一眼桌面上手舞足蹈的金蟬。
黍三刀嘆氣,“估計是上次師父來抱朴派,卻沒有來看我,產生心結了。我回去抄一百遍《鶴心經》,清清心境。”
陸析點點頭,心裡覺得自己也得抄幾遍《鶴心經》。
其實他剛才聽到顏笙的解釋,但心中仍感憋悶,下意識盯向那隻蟬,彷彿在當面質問出軌的妻子。
顏笙盯著那張與陸歸年極為相似的臉,也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慚愧感,彷彿被丈夫當場捉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