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夜市
顏笙記得初遇崔瑤,便是在這棵棗樹下。
一個瘦削的女孩,正踮腳敲棗,任誰都會當她是拾荒的小可憐。
尤其是聽聞她的悽慘身世,她有個“負心的爹,早逝的娘,體弱多病的養父”,典型的小苦瓜。
顏笙當時心生惻隱,沒多想,便將她收作徒弟。
陸析問:“上神既然不知道這棗樹的秘密,又是怎麼進入的夜市。”
“直接進去的。”顏笙拉起陸析的手,“你跟我來。”
陸析手心一熱,瞧見顏笙和他十指相握,那段荒謬記憶裡的柔軟觸感和此刻的觸感重疊,他的心仿若也被她攥在手心裡。
還沒等他掙脫,顏笙一個閃身,兩人置身於一個狹窄而黑暗的空間。
他們降臨在鳴蟬閣的神像後方。外面都是走動的人群,他們兩個窩在神像裡不敢妄動,那是個纖細女子的神像,不足以容納他們兩個,故而兩人貼得極近。
黑暗之中人的五感會變得更加敏銳。
陸析自認為轉生後能輕鬆應付顏笙,但此刻顏笙貼在他的胸口,睫毛輕掃他的脖頸,搔得他有些癢。
神像是密不透風的構造,裡面填滿香料,一股刺鼻的花香衝得他有些醉了。
明知道她不可攀摘,愛慕她和找死有分別嗎?
陸歸年的記憶襲向陸析的腦海。
身為天道的陸歸年也曾經為人,顏笙前世也長得漂亮,他自然也會被吸引。不過他了解輪迴的機制,沒有把短暫的暗慕移情到顏笙身上。
況且,陸歸年有個不願想起的秘密,導致他始終對她以禮相待。
但很快,陸歸年又注意到這位初戀情人的轉世了。
她實在是太難殺了。
顏笙在凡間遊歷時,換過無數名字和身份,無論貧窮還是富貴,每次的壽命都能超過命書上寫好的年限。
世上所有人的命運相互交織,她不按照既定的劇本走,別人的命運也旁生枝蔓。
陸析為此傷透腦筋,不得不親自下場帶走顏笙投胎。
為了防止顏笙繼續搗亂,他故意給她的命運里加點料,讓她人生險象環生。但顏笙這個人倔得跟棵竹子似的,從未有甚麼事能壓彎她的脊樑。
只要給她留一口氣,她奇蹟般穢土重生。
到後來,陸析放棄了,不想再花費心思和她鬥。儘管她的心性不是成神,但他把她的命格改成修士,也想看看她這一世究竟能延生多久。
陸歸年在混沌界建立鶴衝派,為的是培養合適的仙才。鶴衝山上靈氣充盈,門派經常收留路過的散修打秋風。
某天,陸析聽到鶴衝派弟子彙報,說有位打秋風的修士,賴在鶴衝派三個月不走。
多一個修士打秋風,鶴衝派不至於山窮水盡。這修士不眠不休,也滴水不沾,且壽數將近,弟子們怕她在鶴衝派坐化了,便有心驅逐。
陸歸年去靈犀泉,瞧見那女子極為眼熟,竟是那位難殺的顏笙。
顏笙不知得了何等機緣,也沒有離世,且醒來後主動撩撥他。
兩個人不久後便互通心意了。相處十載,看她境界已達到飛昇的最低要求,陸歸年便順理成章議婚了。
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大婚前夕才發現顏笙想殺他。
所以今生成為陸析,他不打算再重蹈覆轍,過去的恩怨他們兩人一筆勾銷就罷了,以後他們各走各的獨木橋。
陸析感覺手心來自顏笙的溫度,那些虛情假意的記憶再次縈繞腦海。他稍微發力推開顏笙,卻被顏笙握得更緊。
顏笙趴在陸析胸口,湊到他的耳邊,柔聲道:“現在廟裡似乎是白日,有人現在在廟裡,等廟裡的人少一些我們再出去。
陸析毫不客氣地戳穿:“上神不是施加了隱身咒嗎?”
顏笙“哦”了一聲,也許是她想錯了。
剛才有一瞬,她真覺得他就是陸歸年。平日裡,那人心跳安穩如鼓,每分鐘五十餘下,而只要她靠近,就會陡然加快,急促得彷彿要衝破胸膛。
陸析的心跳節奏,竟與那人一模一樣。
兩人離開神像時,顏笙微微仰首舒展,目光停在高處雕刻。她輕聲笑了一下,似是轉移話題:“凡間信徒做的雕像,總和我不大像的。”
陸析馬上想起抱朴派供著的雕像,黍三刀似乎曾經說過,顏笙上神真身太過貌美,會導致弟子迷失道心,所以故意做得沒那麼像。
於是做成了一位老太太模樣。
陸析問:“過去還有像過的?”
顏笙點頭道:“以前鶴衝派有個飛顏閣,裡面放著八十尊我的雕像,後來被我拿去顯熠宮。若非不捨得,我早把抱朴派的那尊換掉了。“
“這樣啊。”陸析冷淡回應。飛顏閣裡的八十尊雕像,就是他親手雕刻的,他豈會不知。
顏笙看他沒反應,打消了自己的懷疑,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出了鳴蟬閣,在一處高樹的陰影裡,顯現出了身形。
顏笙想起上次她在這裡引起的騷亂,翻出上次買的面具套在臉上。陸析比顏笙更熟悉幽冥街道,便走在她前面。
草藥攤的攤主自然不肯認為是自己草藥的錯,便叫兩人去南瓶醫館找犛牛精。
兩人哪裡去過這裡的醫館,便四處問路。
“你找南瓶醫館,南邊二十步。”路人看陸析點頭,又說:“那你怎麼能找毛豆腐看病,他是給動物看病的。你該去找德古科,她最擅長正骨。”
“是來看家裡的貓,我身子無礙。”陸析道。
“別誤會。你看著年輕力壯的,身子骨肯定沒問題。”攤主曖昧地笑笑,看了一眼顏笙,又說:“ 看你夫人一直抻長脖子,我還當她落枕了。”
陸析冷淡道:“她只是喜歡仰著脖子。”
顏笙狠狠剜了陸析一眼,但表情被臉上的面具遮擋著。陸析看不到,只覺得後背有點涼。
顏笙拽了拽陸析的手,摸向自己腰間的兩儀袋,示意他趕緊去醫館。陸析也是鬼迷了眼,拍了兩下顏笙的手背,示意聽到了。
這舉動讓顏笙愣了一下,陸歸年也有過這樣的動作。
*
二十步外的南瓶醫館外。
毛豆腐今日沒有客人,杵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正要打盹,朦朧間瞧見不遠處走來一男一女。
這對男女的身材在無論何種族都偏高。男子穿著寬鬆的素色長袍,倒也沒甚麼。女子穿著淺黃的襖子,戴著一副鬼面,腰桿挺得筆直,脖子看著不大好,似乎有點落枕。
毛豆腐看這脖子,“這是落枕了?還是腰椎傷到了?”
那女子似乎是啞巴,一直朝她擺手,但甚麼話都發不出聲,只是凌亂地擺著手勢,一會兒摸摸了腰。
毛豆腐看不明白,急冒出一腦門子冷汗。他怕倆人跑了,便不由分說地把兩位客人拉進小院,打算進屋再詳細問清病情。
在顏笙看來,毛豆腐是看懂了,便伸手去拿綁在腰間的兩儀袋。怎料毛豆腐把她的手腕拉過去 ,徑自號脈起來。
“夫人脊椎沒問題,至於別的毛病,我想想….”
“恭喜,夫人這是喜脈。回去得補氣血,多喝點千年姜精配紅棗水。”
顏笙:(⊙_⊙)
陸析盯著她,在腦海裡把天上的男仙名錄過了一遍,又回想著顏笙過去世的情史,再對比兩人看似甜蜜的過往,一股苦澀蔓延在心頭。
他淡淡道:“ 她素來不嗜甜食,總愛自己找苦吃。”
顏笙猛踩陸析一腳,從兩儀袋裡拉出圓胖橘。
陸析理智收回來,指了指圓胖橘:“貓才是今日的病患。人就不勞您費心了。”
毛豆腐替圓胖橘把脈,說:“這貓是個瘦胖子,體脂高而氣血不足,回去燉些低脂高蛋白的靈食調養,早晚能活蹦亂跳。”
聽到圓胖橘身體無大礙,顏笙鬆了一口氣。
等會毛豆腐帶陸析去自家藥房取藥,毛豆腐家的藥並不貴,陸析替顏笙先墊付了。
毛豆腐小聲重複剛才的診斷:“你家夫人懷孕一千年了,但你看著僅有五百歲。那妖怪騙你給她養孩子。”
陸析搖頭:“她不是妖怪。就算是又如何。”
毛豆腐仍堅持:“你聽過桃源境的顏笙嗎?據說她是一隻蟬精,飛昇前把凡人丈夫殺夫證道。小心她把你吃了。”
身為仙人的顏笙耳力極好,遠遠地就把倆人的對話聽進耳朵裡,心道這老庸醫好端端還提起她名號,還造謠她是蟬精。
正等著陸析解釋兩人的關係,聽半天沒聽到陸析出聲,打算親自跑出去理論。
陸析嘆了一口氣,想起顏笙的事便心口一緊,半真半假地表示:“若她真能愛我,為她死過一次也沒甚麼。”
外面毛豆腐氣得夠嗆,屋裡的顏笙差點笑暈過去。
可真有他的,這小信徒……人家那裡挑撥離間,他這邊解釋不通,就扮起無怨無悔小媳婦。
顏笙腦海中忽然浮現竇不遲的提議:她找個仙侶如何?
身邊若有個這樣的假情人,幫她頂回去別人的指責,倒也不是不可以。況且這男人的長相,確實對她的審美。
陸析回屋時,顏笙裝作甚麼都沒聽見,滿眼笑意藏不住。
出來沒多久,顏笙邀請陸析陪她逛逛街市,陸析仍想著顏笙有孕的事,便直接拒絕,只說他要回去歇息,改日抱朴還有晨會。
顏笙沒有強人所難,但為了表示感謝,去鯨魚精開的點心鋪,買了一盒棗花酥。回到抱朴派以後,她把點心拿給了陸析作為謝禮。
顏笙道:“棗花酥是幽冥的特產,以前宮裡的神使瑤兒就是幽冥長大,她義父常和她帶棗花酥看望我。”
陸析提著點心思索,發覺顏笙提崔瑤這名字提得實在有點頻繁。記憶裡是有位熟人,萬年前在幽冥收養了個女嬰。他身邊剛好有隻棗精隨從,經常做棗泥點心。
他不禁將心中猜測脫口而出:“崔瑤義父待你不薄,你與他又……”
“她義父……你說張脆棗那隻萬年棗精?”顏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怕不是那庸醫誤導了,我孑然一身,哪來的孩子?跟崔瑤的義父更沒關係。”
八竿子打不著的猜測。張脆棗可是位白鬍子老叟,當真是把她當成是廟裡供奉的老嫗了。
“嗯。”陸析假裝不在意地應了一聲。那人也不是棗精,興許是他誤會了,他們應該沒有再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