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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貓形草

貓形草

她略微看一眼陸析,待他將目光投過來時,她迅速低頭看向別處。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他提著的竹籃子,裡面裝滿剛採摘的.....

......枯藤?

下雨天還來摘枯藤,你沒事吧?

那花間隱約還藏著甚麼,顏笙忽而恍然大悟,於是開口:“陸修士,你可有在後山撿到甚麼奇怪的東西?”

抱朴派的派規是不得說謊,若撒謊程度過甚,會被逐出宗門,但宗門弟子往往會拐彎抹角地遮掩。

陸析不然,直截了當回答:“半年前在後山撿到一個受傷小童。”

“真的?”顏笙伸手探入陸析的竹籃,拉出四仰八叉的貓形狀的草藥,驟然間想起叼走她令牌的貓妖,便是冷笑:“我以為是一隻貓,橘色的,圓臉的。”

陸析沒急於自證,自顧自說道:“還撿到一條絹帕。”

說完遞給顏笙一個盒子,竟是她揣給崔瑤的錦盒,裡面裝著她抄錄的崔攸霽的酸詩。

顏笙怕陸析誤會,隨口解釋道:“這是凌雲廟內崔神使家人所寫。”

陸析細不可聞地輕嘆,打趣道:“顏笙俗世時出身琅琊顏氏, ‘長念君顏色,感結傷心脾1’,這兩句是已經絕跡的顏體小篆。”

顏笙見抵賴不得,懶得爭辯:“你覺得我寫悼亡詩做甚麼?依我的性子,真要是想念誰,直接把他從地獄裡拉出來,用不著寫酸唧唧的詩。”

陸析也不慣著她,直言:“這麼說,上神帶著招魂傘去幽冥,是打算把誰從地獄裡拉出來?”

被說中心思了。

顏笙不打算承認,打岔道:“這麼說,你承認剛才在幽冥。竹籃裡的草藥也是從幽冥夜市買的。”

陸析不置可否。

人面樹離陸析居處不算遙遠,其實只有兩步道的距離,顏笙跟著陸析進了竹樓,瞧見暖爐旁邊一個簸箕,裡面塞著棉花,當中蜷縮著一隻蔫巴巴的橘貓。

陸析把物形草放入一個瓷盅裡,微微加熱,又對顏笙說道:“撿到他的時候是個孩童。他名為‘像橘子’,發燒時總喃喃著顏笙上神的名字,應該是舊識。”

顏笙略微想了想,不認識這麼一號人,搖頭道:“想不起來一點。”

過了一會兒,顏笙見火開了,便起身開啟後面的櫃子裡,瞧見裡面果真擺放著一副碗筷。

說不好為何,她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地方,卻很快能熟悉這位獨居男人家中擺設,彷彿是這些東西被故意擺放成她習慣的位置。

顏笙拿出一碗一勺,輕輕放在桌面。

陸析盛了一碗藥湯,微微掰開橘貓的嘴,小心翼翼地把湯藥喂進去。

那橘貓眯著懵瞪睡眼,嚐到苦兮兮的湯藥,猛然反抗。顏笙及時給貓加了定身咒,撬開貓嘴,陸析順勢把湯藥灌下去。

兩人把貓抱到二樓的,暫時放到鬆軟的臥床上。陸析帶傘出門,說是要給院子裡的植株土地罩上布料,以免受大雨影響。

顏笙點頭應允,多留一會兒,替陸析看著那隻服藥的橘貓。

待到天黑時,陸析才剛回屋歇息,顏笙依舊坐在旁邊。

貓躺在床鋪上,舒服地伸展四肢,長成一個孩童,但依舊沉睡著。

顏笙不禁感慨:“還真是撿到一個小童。”

陸析沒打算隱瞞:“三個月前,這貓妖在人面樹下被青口精所傷,法力衰微到無法支撐人形,化形成一隻貓,我便去幽冥問藥。沒想到他後來睡醒,還有力氣叼來了您的令牌。”

顏笙唏噓,“那你昏迷是怎麼回事。”

陸析道:“之前遭人面樹襲擊,之後便昏迷了整整一個月。”

“啊?”顏笙明顯吃了一驚。三面樹本身不過是三棵枯樹,竟還有力氣襲擊凡人?這說法聽起來有些荒謬,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暫時按下了心中的疑問。

陸析望著顏笙,輕輕嘆了口氣。她表面上聽得認真,心裡大概也是不信的。

這件事若不是親身經歷,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會相信。

誰能夠想到抱朴派一介不起眼弟子,替天行道之時,竟莫名被一棵枯死千年的樹纏住,隨後陷入長久的昏迷。

他的腦海中還被強行灌入鶴衝派掌門陸歸年的記憶。

更出乎意料的,他在陸歸年的記憶裡,看見了年輕的顏笙上神。

顏笙上神是抱朴派祖師。在從小到大的教誨裡,她是位見素抱樸的老嫗,總是一副偃蹇姿態,應當瞧不上廉價的愛慾。

在記憶裡,顏笙年少時長相極美,世間一切高嶺之花和她相比,都成了路邊野花,而自慚形穢。可這樣的女子,卻對他奴顏屈膝,實在有些幻滅——

她怎會看上這般普通的男子?

雖說如此,能得到信奉神靈的偏愛總歸是幸福的,陸析也不例外。正當他把自己代入陸歸年,並沉溺其中時,偶然發現顏笙上神對他別有所圖,似乎有預謀要殺了他。

再到後來,便是那場大婚夜,她舉著劍動手殺他。

陸析沒有繼續看下去,便從夢中清醒,醒來後只覺得心痛如絞,彷彿裡面那個陸歸年就是他自己。

他一度懷疑夢境的真實,畢竟顏笙上神和認知裡的差距甚遠,直到後來見到顏笙上神,果然是夢裡的那副年輕長相。

陸析對夢見的東西將信將疑,決定藉此機會繼續試探。他從床頭的藥櫃裡,取出一個陶瓷小罐,交給了顏笙。

“這點東西不成敬意,就當是感謝上神照顧小童的謝禮。”

顏笙開啟了罐子,這裡面裝著千年蟬蛻。

她看見蟬蛻有點不知所措。

抱朴派獨門功法之一的《金蟬》,由顏笙觀察仙及起居時所創立。金蟬功顧名思義,修行者模仿蟬將自己外殼脫落。等脫到最後一層,便能返璞歸真,飛昇為仙。

這套功法的副產物,也就是她的軀殼,就是點頭怪的製作原料。

可這套功法剛誕生時並不成熟,裡面有很多瑕疵。顏笙練功走火入魔,靈魂在蛻殼時不慎撕裂,她日夜飽嘗疼痛折磨。

陸歸年用千年蟬蛻以及她練功蛻下的軀殼,熬製成湯藥,並令她每日服下。

後來顏笙修繕了功法,就再也不曾靈魂撕裂了。這個抱朴派弟子,拿出來蟬蛻做甚麼?

“怎麼了?上神難道不喜此物?”在旁邊的陸析一邊說,一邊觀察顏笙的反應,看她變幻莫測的表情,記憶的事情大抵是真的發生過。

顏笙嘴角沒有笑意,只說:“這是修復靈魂的靈藥,我又沒有靈魂損傷。”

顯然顏笙是想否定這段過往。

陸析大抵猜出顏笙殺害陸歸年的原因,或許是陸歸年見過她走火入魔的慘狀,而她不想讓別人知曉?

這般無情……陸析竟鬆了一口氣,這才是符合認知裡的上神。

陸析不打算戳破,自我剖白道:“我靈魂有缺。黍掌門贈與我千年蟬蛻,說他以前練功時靈魂撕裂,用此物可滋養靈魂。與我而言,這便是最珍貴植物。”

顏笙想起來,陸析卻是靈魂殘缺,會服用定魂藥物情有可原。興許他拿出蟬蛻,是想求她這位上神指點一二。

顏笙自然不吝賜教,問道:“有句話不知當問否,你自來便是靈魂殘缺,還是練功走火入魔?”

陸析回答:“入門時便是無法修仙的體質,但掌門安慰說,也許可以做個低階地仙。”

“那你用這蟬蛻也沒用。”顏笙無奈,安慰地拍拍陸析肩膀,“不過掌門沒有騙人。我瞧著你積了十世功德,應該可以的。”

陸析看著肩頭落著的纖纖玉手,想起來記憶裡這隻手也曾握著斬仙劍,不覺抬高手臂,想要抓住顏笙的皓腕,將當年的事問個明白。

熟睡的小童突然睜眼,朝著他們的方向喊了聲“爹”。

陸析趕忙將衝動的手收回袖子,看顏笙起身走向小童所在的榻,他也跟了過去。

顏笙聽見了,以看熱鬧的眼神看著陸析,打趣道:“常聽人說,小動物把第一個看見的人認作親人,這會兒算是見到了。”

見陸析沒說話,顏笙打量著小童又說道:“瞧這小童面容怪清秀的,和你生得有那麼點相似,不如認做義子如何。”

陸析沒說話,扶著那小童起床。小童甩開他的胳膊,並不領情地跳下床,直衝到顏笙面前,撲通跪下,額頭點地:“爹,請受孩兒一拜。”

突然冒出來一個好大兒,給顏笙整不會了。她看向陸析,見他泰然自若,彷彿早料到有此事。

顏笙覺得不對勁,先是被貓搶了令牌,引到宛宛類陸的弟子這裡,然後被強行認了個貓妖兒子,所有事彷彿一氣呵成。

她大呼上當,反問道:“該不會是你們聯合起來仙人跳吧?陸析,我勸你善良。”

陸析指著小童的衣服,“他穿著鶴衝派的制服,你認為抱朴派的弟子會見過鶴衝派的衣服?”

對啊,鶴衝派飛昇的時候,抱朴派只有黍三刀和八大長老,陸析的年紀應該不曾見過鶴衝派,哪會知道他們的衣服,還找來一件碰瓷。

但顏笙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勁,但她還沒往深裡想,就覺得大腿被甚麼纏住。

那小童抱著顏笙大腿,喊道:“爹,我是項橘子啊。”

這一聲中氣十足的 “爹”,莫名地耳熟。顏笙腦海中浮現一個胖小孩的臉,五官和眼前的小童有點像,但年歲小一點。

時間過得太久,她差點忘了,當初她和陸歸年的確收養過一個圓臉貓妖。

最初顏笙拜在金蟬派,派內僅剩她一個在世弟子。陸歸年見她門派凋零,點化一隻貓妖叫她認做徒弟,好解決燃眉之急。她名下有個徒弟,總不至於滅派。

這貓妖資質太差,根本修仙無望。

她曲解了陸歸年的好意,總覺得陸歸年在折辱她,非要不順著他的意,硬把貓妖認成義子。

後來顏笙與師門決裂,金蟬派徹底倒了。後來黍三刀建立了抱朴派,把顏笙奉為師祖,她這才有了現在的門派。

至於那隻義子貓妖,在她飛昇時才築基,還以為他早就死了。沒想到,他靠著延壽丹吊到了現在。

“我記得你是叫圓胖橘?”顏笙問道:“甚麼時候你給自己起了個別稱。”

圓胖橘聽到顏笙認出自己,連忙笑著撓頭,說道:“爹,這好像是我真名。”

“爹不在的日子裡,有一次我差點掛了,臨死前出現了馬燈。我瞧見我是個穿鎧甲的人,正抱著口大鍋吃飯,忽然被千軍萬馬圍住!我一急,就把鍋丟河裡了。結果水裡濺起一大團熔漿,燒退一半敵軍。我趕緊拉起旁邊的一個漂亮妹妹往外衝。”

“事後我琢磨了一下,我前世可能是個人族,姓項。後來又遇到了那個漂亮妹妹,那妹妹喊我叫甚麼橘子哥哥,還是其他甚麼很像橘子的水果,我記不得了。”

顏笙道:“項家是世家,給自己孩子起名橘子,我怎麼不信?罷了罷了,反正我叫你圓胖橘,也差不多。”

不過,這隻圓胖橘身世是有點邪門。

顏笙把圓胖橘名字報上去了,戶部那裡卻給她打回去了,說他資質太差不予承認仙籍。她的啞蟬仙及修為也低,卻能寫入仙譜。後來打聽過才知道,圓胖橘祖上三代有人犯仙法,所以他身負罰印,不得在桃源境掛職。

總之,顏笙將他帶不回桃源境,只好拜託陸析:“你先替我照顧圓胖橘,回頭我發給你延壽丹和珍稀草藥。”

“這一世,又要拜託叔父了。”圓胖橘瞅了瞅陸析,露出一抹欣慰笑容,眼睛閉起來,再次倒向後方。

陸析從後面托住圓胖橘的後腦勺,把它扶回臥榻。

圓胖橘面露痛苦神色,縮成一團,額角全是冷汗,漸漸退回橘貓模樣。

顏笙和陸析略懂些醫術,但那是對人的,又不是獸醫。也不能聲張這事,若傳到桃源境,仙人們聽說她多出個好大兒,更要在背後攻訐她。

兩人一合計,決定帶著圓胖橘去幽冥,畢竟他是吃過幽冥的物形草才會有這種情況。

顏笙把圓胖橘塞進兩儀袋,陸析開啟人面樹的機關,顏笙才知三面樹竟是聯通三界的機關。

兩人進入地下世界,飛到幽冥地盤的上空,降落在棗樹旁。

映入眼簾一片荒地。

顏笙記得前晚這裡是夜市,但如今只有一片荒地,和一棵棗樹。

陸析突然拿來一根竹竿,顏笙正納悶著,只見陸析徑直走到棗樹邊,拿著竹竿敲棗。

顏笙拽著陸析袖子,趕忙阻止:“這是我徒弟家種的棗樹,你都敲了,她家還怎麼過冬。”

陸析偏頭,“這是進入夜市的入口,每個人到這裡都要敲棗。”等他敲完兩下,此處豁然出現一個發光的空氣牆。

顏笙回想起來,大呼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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