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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觀玉

觀玉

四周尖細的聲音忽然變得熟悉,每一個字的聲調都落得分毫不差:

“那你救救我啊。”

同樣說笑般的語調,卻帶著挑釁般的惡意。

先前一劍落空,刀刃似的命線穿透楚觀玉的左肩,狠狠剜下一塊血肉。

“閉嘴。”她低聲說道,“別用他的聲音講話。”

沈慈讓看著她,擔憂道:“蒼梧,你冷靜一點。江道友已經……”

“我叫楚觀玉!”她驟然打斷了沈慈讓的話。

沈慈讓愣了愣。

面前的人吐出一口摻著碎牙的血,鮮紅如火的衣裳破破爛爛。冷汗從額角滴落,刺痛乾澀的眼睛。

楚觀玉雙手橫劍身前,彷彿多年前沈慈讓贈劍的那一幕。只是這一次,換楚觀玉捧劍予她。

額角流落的鮮血一路蜿蜒,將她的臉四分五裂,望來的目光卻清寒如月。她冷聲道:“老師,我答應過您,由您親自毀去命線,我來解決剩下的一切。”

“你受的傷太嚴重了。先為自己療傷吧。”沈慈讓抬手握住了蒼梧劍,看著這鬼域一般的登仙階。

這裡的每一道命線,都傾盡了她故友的畢生心血;每一顆銀鈴裡的眼睛,都屬於早已逝去的故人。

他們締造了命線,又親手抹去了自己,讓命線成為自古以來的存在,成為可以與金烏,弧月等並列的規則。

歷史無法記下他們半點舊事,活著的人永遠不能提及他們的名姓。

唯一能毀去命線的只有蒼梧劍,因為蒼梧劍是由他們的脊骨鍛造而成,擁有與命線同源的力量。

而毀去命線時最好的持劍人是沈慈讓,因為她是最熟悉他們的人。

“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好辦法。”沈慈讓輕輕嘆了聲,“豐收總是會到來的。”

但是爭取了足夠多的時間。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所有人都已無路可走了。

後來調換命格的諸多惡事,後來一次次與祂的周旋博弈,後來在金烏與弧月中實現的勉強的平衡……

沈慈讓抬眼。

踐行他們未曾完成的意志,修正他們沉痛的過失,在青柏的榮枯中記住他們的所有。

紅線不斷逼近,銀鈴一刻未靜,滿天星空後祂投來注視。

讓白骨來銘刻,讓鮮血來傳誦。

她等這一天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是鋒相的屬徒。

一劍落下。

第三道命線被破。

銀鈴的聲響停滯一瞬。

自她握劍起,心臟處熱沙漸涼,活過來的飛蛾抖了抖翅膀,開始啃食鮮美的肺。

季聽鶴曾經問過她,是不是把蒼梧劍給了一個孩子,為甚麼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她。

這個孩子是如此的卑劣、愚蠢、弱小,第一次見面就是她偷東西被人抓住,哭得涕淚橫流的樣子。

哪怕有幸到了長衡宗,也永遠安定不下來,掃地總突然掃到學堂外面,躲著去學字,去偷師,好像甚麼也喂不飽她。

心比天高。

要劍,要往上爬,要去爭取本分之外的東西。

命若微塵寄此身,敢向蒼天問淺深。

沈慈讓回答說,你看她這樣,也會忍不住送她一把劍的。

蒼梧劍放著也是放著,為甚麼不為它找一隻鳳凰呢?

反正兜兜轉轉,這把劍總會在該回的時候,回到沈慈讓手裡的。

命線寸寸斷裂,沈慈讓吐出一口混著血的熱沙。

楚觀玉閉上了眼。

南央城。

祝令儀揮袖,道道青綠色的絲線在空中搖曳,引動著靈力的擴散。

她按了按發脹的腦袋,一刻也不敢分神。

雙魚環嗡嗡作響,摺扇從南飛到北,林越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幾瓣用。

“江行舟事先怎麼也不說一聲!”他埋怨道,又安慰自己,“算了,我不講他的壞話,他已經死了。”

那邊祝令儀腦子亂糟糟的,沒聽清他的話,愣了愣驚訝問:“前輩,你死了?”

林越胡亂張嘴:“是啊是啊,不過我又把自己救活了。”

祝令儀點點頭,鬆了口氣:“這樣啊,那就好。”

林越:“……我們還是別說話了。”

話雖如此,他深深地望了眼屍胡山的方向,又憂愁地望了眼雲鏡臺,也不知道蒼梧君那邊怎麼樣了。

他們這個修為的修士,幾乎是靈脈復甦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異樣,連忙跑到各地處理,生怕釀成大禍。

按照本來的安排,他現在應該在喝喜酒才對啊。

忽然,林越心臟處一痛,他愣了一下,試探地點了點自己的瞳孔。

空中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命線,下一秒,連在心臟處的又一條命線斷開。

他猛地轉頭看向祝令儀,只見她皺眉摁住心臟的位置,冷汗從額角劃下。

祝令儀是完全的線相的屬徒,命線斷裂對她的衝擊遠比林越要大。而普通的百姓或修為較低的修士幾乎不會有任何的感覺。

停頓不過片刻,雖然痛楚還在繼續,但已沒有時間再耽擱下來了。

她面色沉冷,朝林越點了點頭,繼續處理靈脈。

必須要在豐收前固定下來。

林越“啪”的一下拿摺扇拍住額頭,看著底下魔界和南央城的百姓幫忙從府庫中運出靈玉填入陣法,早先研製出來的墨道機關也在幫忙運輸,讓一路變得更加輕鬆迅捷。

他沒忍住低笑起來。

數百年相隔,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南央城,一個如此讓人厭惡的,他曾不顧一切想要逃離的地方。

當年的林越肯定預料不到,自己也會高居雲鏡臺。

他想,果真是時無英雄,竟叫豎子成名。

準備好的陣法寸寸亮起,一條靈脈的支流即將滾滾而來。

只是時運如此,竟叫鼠輩也成英雄。

雲府鏡司沒有一個人閒下,確保所有百姓都處在被靈脈庇佑的位置。

……

每一條命線斷裂,蒼梧劍就磨鈍一分,沈慈讓身上也多一道劍傷。

沒過多久她身上一滴血都流不出來。只有碎裂的飛蛾,粗糙的沙礫殘存在袒露的傷口處。

命線一道道減少,無數銀鈴掉落地上再無聲響,大睜的瞳孔中只餘一片死寂的木然。

靈力執行過一個大周天,楚觀玉睜開眼勉強站起,望著奄奄一息的沈慈讓,袖袍一蕩,一把無形的長劍被她握在掌中,劍鋒向著命線而去。

彷彿有種無言的默契,她們行劍時從不會去過多插手對方的領域。

直到命線寥寥無幾,銀鈴再發不出任何聲響,哐噹一聲,沈慈讓手中的蒼梧劍再次斷裂。

她幾乎只剩一副骨頭架子,五臟六腑全被體內的飛蛾啃食殆盡。

楚觀玉立刻回頭看去,只見她輕飄飄地從空中墜下,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不斷擴大。

沈慈讓抬眼看著上方,祂似乎也在星空後投來了遙遙的一瞥。

還剩七道命線……眼淚輕輕順著眼角滑落,沈慈讓闔了闔眼,最後只望著飛至身側的楚觀玉道:“對不起……觀玉。”

是她害楚觀玉不得不面對這些,讓這些孩子揹負起沉重的責任。

是她無能。

沈慈讓的氣息徹底斷絕。

即便沒有斬斷命線的事,她也活不了多久。

能死在今日,與諸位故友同亡,是她之大幸。

鮮血順著裂紋浸沒整個玉佩,楚觀玉一句話也沒有說,抬手將玉佩摘下掛在腰間。

許多許多年前,嘈雜無助的人群堵在周圍,冷氣灌滿喉嚨與肺,被折斷的腿和刺穿的肩骨湧上連綿不絕的刺痛。

她拼了命地掙扎,胡亂抓住了一個冰冷的玉佩。

玉佩上面雕刻了甚麼,卡得她指腹生疼,磨出的血蓋在舊痂上。她只一遍遍地求饒,恐懼淹沒了所有心緒。

直到這位溫和的年長者抱起她,剛剛還狂妄張揚,說要剁了她手的修士竟被掀翻在地,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手的人。

“你沒事了。”那人輕聲說道。

她驚懼地睜著眼,甚麼也聽不清,胸口上下起伏著,手上仍死死地握著玉佩。

那人耐心地笑了笑,又一次緩緩道:“你沒事了。”

她一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上面繁複的圖案。

如果可以的話……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裡閃過……她想好好看看,這塊玉佩上面刻了甚麼。

楚觀玉回神,斷裂的蒼梧劍飛回她的掌心。

站在廣闊無垠的登仙階下,她又一次舉起了劍,卻再沒有落下去。

……

陸昭從夢中驚醒。

自從祂借了他的身體後,他就常陷在一片昏沉裡。

心臟處一陣陣抽痛,他立刻意識到是命線出了事,起身急忙向外走去,就看到璇璣宮宮主坐在屋外翻看著一本舊書。

“宮主。”他低下頭,淡淡開口。

“好點了嗎?”璇璣宮宮主問。

他木然點了點頭,正準備離開,就見那人若有所思地開口:“原來你們是這麼稱呼的。”

陸昭頓住。

“宮主”指了指自己,繼續說:“我之前還在想,你會怎麼叫他,父親,兄長,又或是師傅。但’宮主‘這個稱呼,也確實不出錯。”

陸昭偏過頭盯住面前的人,腰間劍豁然出竅,一瞬不離地指向“宮主”。

“別緊張,你們對今天應該早就做好準備了。”祂翻了翻舊書,那張熟悉的臉上顯出幾分懷念又羞恥的神色,“沒想到現在的孩子還會讀我寫的書。”

《張小明求仙記》嘩啦啦從前翻到後,這本自傳對現在的祂來說實在有些不忍卒讀。

它記述著血肉神的過去,雖然有些地方用了藝術化的處理,但依舊承載著隱秘的知識。書本在凡間傳播,文字作為知識的載體,成了祂望向現實的眼睛。

楚觀玉殺宿位那一晚,命線鬆動,放出了祂一縷神息。神息棲居在文字里,居然還能找到祂以前的心臟,可惜祂只是往書外看了一眼,那人就承受不了了。

也沒辦法,那畢竟不是真實的人類。

“那……雲鏡臺的六爺,你和陸青是甚麼關係啊?”祂好笑道,“你是他爹嗎?又或者他是你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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