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端
他咳了咳,鮮血順著唇角劃下,氣音遊離:“我說,天下再沒有荒瘴。”
在身體內遊離的荒瘴清掃一空,他的身體卻開始冒出裂痕,心臟處蒼梧劍的劍傷又一次破開。
奇怪,她為甚麼說不出話來?
肺部像是被緊緊絞住,她吞咬下喉嚨處上湧的血腥氣,呼吸牽扯出每一次銳痛,讓所有動作都遲緩起來。
江行舟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妄相的力量,無邊無際的飛蛾撲向他,耀眼的輝光在他體內升起,燒灼著他的唇舌。
他頓了頓。
“……你不能死。”
楚觀玉沉默片刻,像是終於被扯回了現實,低下頭喃喃道。
她清楚地聽到江行舟笑了笑。
他揚起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淡了幾分顏色的淚痣像可以被輕鬆抹去的窗上薄霧。
“那你救救我啊。”
他毫不走心地乞求著。故意蹙起的眉毛,矯揉造作的語調,最後都化作嘴角揚起的、玩笑般的笑。
直到一顆淚砸到他的臉上。
江行舟忽然僵住,愣愣地抬起頭想要睜大眼,可視線因為疼痛開始昏暗,眼前的一切晃得厲害,他看不清楚觀玉臉上的神情。
濃稠的空氣逐漸冰冷,這種痛感他在三百年前的雲鏡臺上就已經熟悉了。
江行舟心道,我只是想說個笑話。
……可能不太好笑。
他以為自己能夠駕輕就熟,可心臟處的鈍痛又無時無刻不提醒著自己的失態。
江行舟咳了咳,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聲道:“我說,楚觀玉的蒼梧劍從來沒有斷過。”
桌上的斷刃飄起,合上楚觀玉的蒼梧劍。中間一絲裂痕也無,彷彿這把劍從來都完好無損。
他笑了起來,又覺得悲傷。
楚觀玉要怎麼辦啊?
她想做的事那麼那麼多。
命線後面還有血肉神,弧月和金烏後面還有最初。
三百年同門,三百年對峙,又十五日共流離。他一遍遍想問她的道心,盤出她的前路。
豐收、天劫、大道……魔界和仙門數萬萬百姓前,一步難退。
可事到如今,江行舟發現,他只想讓楚觀玉好好活下去。
今日分明是被反覆卜算確認過的晴天,恍惚間瓢潑大雨從天而落。
淋溼燕還張開的每一根羽毛,沈琢言手中的書簡也不能倖免,陸青沉沉抬眼……
天是亮堂堂的,雨水平等地落在每一道掛起的紅綢上,洗透每一寸瓦片和每一塊磚石,在泥路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早已廢棄的城池被洗得透亮,村落裡枯死的土地冒出青芽。
十萬跳珠濺劫灰,頹垣吹作琥珀堆。
百姓小聲地議論這場意外的雨,擔心著一個時辰後的婚禮會不會受影響。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睜開眼看一看這個他待了三百年的地方了,只能聽見楚觀玉一字一頓道:“你成功了。”
那太棒了呀,他有些遊離地想。
但他好想好想再看一眼楚觀玉。
要做她的師弟,要做她的道侶,要做吹亂她髮絲的一縷風。
江行舟失力倒下,頭偏過時唇擦到她的掌心,像一個溫熱的、溼漉漉的吻。
雨水打溼她紅豔豔的婚服,懷中的身體漸漸冰涼。
楚觀玉忽然緊緊地抱住他,像要將他嵌入自己的血肉。她想,那日從雲鏡臺回來,江行舟也是這麼做的。
只是少了一些心跳聲。
像一根藤蔓纏住另一根藤蔓,連那些細微的風都無法從他們之間穿過。
所有的恍惚被一點點抹去,楚觀玉強迫自己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漠然到近乎冷冽的眼裡再找尋不見剛剛那滴近乎荒唐的淚。
三、二……
楚觀玉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一。
一。
她放任自己多等了一秒,才用手指抹去江行舟唇角的血,將他輕輕放下,站了起來,微微顫抖的手握住蒼梧劍的劍柄。尚未乾涸的鮮血順著劍尖滾落在泥地裡,紅得驚心。
他的雙眼已經闔上,眉睫再不會有任何顫動。
江行舟真的死了,她再次平靜地告訴自己。
可直到現在楚觀玉才發現,在預演的一百三十二種飛昇可能裡,她其實從沒有真正地想過要怎麼對待他的死亡。
但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揮霍了。
登仙階霧海氤氳,這裡的黑暗似無盡的漲潮,永遠讓人分辨不清其下半遮半掩的窺視。密佈的紅線結成囚牢,佈滿血絲的眼球像是好客的主人,無時無刻都在渴望著來訪者的出現。
第一劍落在了命線之上。
銀鈴震響,耳膜幾乎破裂,神識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撕扯。
每一隻眼球都睜得更大,惡狠狠地怒瞪著楚觀玉,尖細的聲音爭相炸開:
“你瘋了嗎?!”
“蠢貨,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住手!若豐收到來,你擔的起責任嗎?”
命線與劍相撞,發出了刺耳的鏗鳴聲,四濺的火星中命線毫髮無傷。
登仙階之上,頭頂的群星似乎在閃爍,好像無知的孩童眨著眼。
長劍破空而至,撕下濃重的黑,剎那間銀光似白晝一角,照徹整個登仙階。
楚觀玉虎口一道道破裂,握住劍柄的掌心恍被烈火灼傷,皮肉翻飛,黏連的血肉軟爛,筋脈與骨骼在一瞬間像被鮮紅的針線縫合在一起。
斷開了一道命線,千千萬萬中最普通的一道。
她聞到了濃重的血味,但只以為是江行舟的血。
所有的聲音驀然一窒,但很快又重重疊疊爭鬧下去。
剎那間,耳朵和鼻下流出黏稠的鮮血,她卻已經聞不到血味,唯獨銀鈴和尖銳的嘲笑一直在撕扯著她的神魂。
呼吸聲一點點沉下,她再一次提起劍。
劍鋒死死地抵住命線,她冷眼看其中沸騰的一生。
無數人的命運在她眼裡倒轉,朱樓起落,賓客聚散,親友生死,人間所有無常像一場亙古的夢。
一切早在出生時就已經註定,不得生,不得死,直到兜兜轉轉,一出無聊的戲文落下帷幕。
又一道命線斷裂。
……
“我真不知道您這麼多年是為了甚麼。”雲輕疆輕嘲道,“你手裡握著一條靈脈,一條靈脈就是一道結界。就算豐收真的到來了,不,就算這個世界真的毀了,與你有甚麼關係嗎?以你的修為,再加上這道結界,最後逃總是可以的。”
沈慈讓微微搖頭,“不是我的靈脈。它曾經屬於長衡宗,現在屬於雲鏡臺。”
拂世獄陰寒,她披著厚重的玄衣大氅,面色依舊蒼白如紙,腰間透雕夔龍玉佩並懸銀鈴。
雲輕疆嗤笑,“反正您現在也無所謂了,您能活到現在都是奇蹟了。”頓了頓,她納悶道:“原來人沒有心臟能活這麼久嗎?”
聞言,沈慈讓輕輕按了按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裡有熱沙,有飛蛾的屍體,曾經還有過太陰淚。
那是祂為人時的心臟,她想儲存下來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她交出了自己的心臟。
“太陰淚還有一些殘餘的力量留在我的身體裡,我減慢了它的消逝。”
等血肉的力量完全不在的時候,她就可以死了。但沈慈讓想,自己應該等不到那天。
雲輕疆嘖了聲,從上到下審視著她,從她眼角的細紋,帶著病容的臉到慘白瘦削的手,忽然道:“所以六百年前,你是故意插手蒼梧君的命線了,你早就料想過今時今刻了。”
出乎意料地,沈慈讓緩緩說:“不。”片刻後溫和地笑了笑:“這只是個意外。我那時並不知曉她的……能力。”
沈慈讓大半張臉隱在一片昏暗裡,雲輕疆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百無聊賴地嘖了聲:“不論如何你都更改了她的命運。”
雲輕疆直直地望著面前的人,聲音冷淡卻帶著幾分嘲弄:“從那日她活下來之後,楚觀玉越干涉命運,你所遭受的反噬就越強烈。這就是代價。”
她審判一般作結:“她愈強大,你就愈孱弱。”
“是值得的。”沈慈讓臉上露出幾分難得的輕快。
“一個老師這輩子能有一個優秀的學生,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沈慈讓輕嘆一聲,“我很幸運,我遇到很多優秀的學生。”
雲輕疆身體微微後仰,誇張道:“我想是沒有我的。“她眼睛往沈慈讓腰間一瞥,“也有好事,至少我的瞳孔不會被你戴在身上。”
沈慈天輕輕抬起腰間的銀鈴,血淋淋的右眼充作其中的音舌。
楚觀玉進登仙階時,親手摘下了自己的右眼開路。沈慈讓撿起它,把它封在了銀鈴裡。即便後來水雲身破裂,它也沒有消失。
“她們身上揹負著偉大的命運。”
這位向來寬和的老師目光依舊慈悲,可這種慈悲裡卻透出深重的冷意,似無邊的雪落在她的眉間,森寒的夜露壓溼眼睫,而她此行哪管正路或歧途,絕不回頭。
忽然,銀鈴在她手中劇烈地震動起來。
沈慈讓垂眼,輕聲:“開始了。”
明明每一步都是仔細想過千萬種可能才選擇出來,明明一切都在往最合適的因果走,明明是為了最正確的利益。
除了在楚觀玉身上。
不過是一時的惻隱之心。
命線上寫她被剁了手之後,很快就會發燒昏迷,然後在一個雨夜安靜地死去。
世界上不會有楚觀玉,沒有任何人會知曉她的名字。
沈慈讓見過無數人的死亡,不論是陌生人還是至交好友,她早已學會如何對待離別。
遇到楚觀玉的那天也不過尋常,她並不打算出手干涉,甚至不打算像普通的過路人一樣留下來說幾句話勸一下,或沉默地哀嘆可憐的孩子的命運。
但她抓住了自己的玉佩。
正如現在,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抓住她腰間垂下的生了裂紋的透雕夔龍玉佩。
楚觀玉仰起佈滿血痕的臉,冷冷地看她腰間掛著的銀鈴,裡面有一隻清洗過的眼球。
這是沈慈讓必須如楚觀玉所想,出現在登仙階的理由。
一個公平的交易,她取走右眼,也承擔起拿走右眼應付的代價。
都如沈慈讓預料的那般進行著。
楚觀玉緩緩道:“送他們離開。”
四周散落的銀鈴瘋狂震響,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它們這些在此徘徊許久的靈已經習慣了登仙階的日日夜夜,再溫和的意志都能被無窮盡的歲月磨得歇斯底里。
“他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
她望著楚觀玉的臉,忽然出神。
從九歲的楚觀玉抓住她玉佩的那一刻,她能望見的屬於楚觀玉的命運忽然變得模糊,所有既定的未來再次成了不定數,即便是登仙階也預料不到楚觀玉的人生。
沈慈讓緩緩跪下身,用拇指拭去楚觀玉臉上的血汙。
“你做得很好。”她真誠地誇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