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候
陸昭沒有回答,神情冷漠。
祂也不是要個答案,只是感慨了一句:“怎麼現在還是這麼封建,又喜歡搞亂/倫。”而後很快就興致勃勃地對著陸昭問道,“你很喜歡劍嗎?”
陸昭沉沉道:“……喜歡。”
“哪怕……一輩子都比不過楚觀玉?”
他頓了頓,指向祂的劍尖未動分毫。
祂可惜道:“若你早生幾百年,必然也會如今日的她一般名耀劍道。”不至於一直被壓著。
陸昭沒有說話,祂也沒繼續說下去,自顧自地換了個話題。
“陸家的血脈居然真能傳這麼多年。”祂驚訝了一下,“確實也該感謝我了。”
在祂登上皇位後,政事堂處決了祂的父母。而等祂踏入半步飛昇之境後,皇族後裔也幾乎被祂屠戮殆盡,只有些許血脈被刻意留存於世。
祂平淡地望向陸昭,拿他厭惡的,卻也是至親之人的臉對他悠悠一笑,“彆著急,還不到時候,我還有一部分被鎖在登仙階。如果楚觀玉連命線都解決不了的話,她根本沒有資格去過問天道。”
祂會坐在登仙階上,等她提劍走到祂的面前。
清亮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陸昭卻沒感到任何暖意,淡墨似的影子拖在他身後,心口的一點點溫熱也被空中涼津津的冷氣一絲一絲抽去了。
心臟跳得更快了。
埋藏在桃樹地下的木盒徹底碎開。
歸寧堂棺槨內的人安詳地閉住眼,埋在身體內的熱沙和飛蛾一點點融化、消失,留出新的位置待心臟填入。
這是沈慈讓研究出的術法,熱沙代指金烏,飛蛾代指弧月,這兩者本就是生命最初的力量,將保留著身體的活性。
沈慈讓把它第一個用在了自己身上,效果很好。
楚觀玉在殺死他們後,用線相將他們的意識與心臟連在了一塊,確保不會消散。
心臟的缺失並不一定會導致人的死亡,只要意識存在,心臟還在跳動,身體是活的,他們就會有醒來的那一刻。
明流雲的睫毛顫了顫。
“我叫明流雲,是明光山的明。”她朝年輕的掌門規規矩矩躬身一禮,“是明光山救了我性命,必當以死……”相報。
與她年歲差不多的女孩眨了眨眼,“甚麼明光山的明,將來你要是比明光山還出名,就說以你之姓,冠光山之明好了。”
簡不疑被逗得直樂,“阿弋好聰明。”
數百載光陰恍惚間匆匆而過,世間劍修除了學著像觀玉師姐那樣白衣飄飄的,也會因為崇拜她,學她高束馬尾,著一身紅衣。
劍譜第一章,先扎高馬尾。
至於甚麼魔界魔尊的,那是她行舟師兄。
豐收,登仙階,命線……樁樁件件壓下來,明流雲是義無反顧走到宿位這個位置的。
當年雲鏡臺換命一案中,青雲宗宿位嘲她和林越是“蒼梧君兩條聽話的好狗”。
搞笑,任何人看到他們做的那些破事,都會忍不住拍案而起的。
盡扯些天下大義,難道這世間就沒有“公道”二字了嗎?
至於結局如何,她早已做好迎接最殘酷的命運的準備。
那日登仙階異動,大概是祂又一次想要出來吧,荒瘴從通向弧月的大門裡溢位,他們費勁力氣攔住,代價是自己也被荒瘴侵襲。
直到師姐挖出她的心臟前,她都不知道師姐心裡有別的打算。
木匣子裡其實很空曠,她的意識浮浮沉沉,只記得自己如果不死,就會淪為白鬼;如果淪為白鬼,就無法依規葬在登仙階了,一直努力維護的秩序就會紊亂。
明流雲忽地睜開雙眼。
昏暗的棺材裡,連住心臟的最後一條命線泛出盈盈的光。
她輕輕握上它,命運的剪影在她腦海裡閃過,裡面寫著她死在楚觀玉劍下的過去。
命運已經被徹底改寫了,以至於這條命線如此的孱弱,她作為命運的主人,能輕而易舉地毀掉它。
她輕輕掐斷了它。
其他宿位也是如此。
明流雲閉上了眼,沒忍住笑了起來,輕輕地“汪”了聲,悶在沉沉的棺材板裡。
幾乎是在命線斷裂的剎那,豐收到來了。
金烏的光芒從未如此熱烈,毫不留情地燒灼著所有人。
大地傳來抽筋般的窸窣聲,冰冷刺骨的天,新芽從樹瘤的舊瘡處湧出,乳白色的膿液淌了滿地;藤蔓在空中□□,草莖撞碎腳下的青石板,鬚根隆起。
枝葉瘋狂地向上生長著,攀爬在舊屋上,與過分充盈的靈力一起擠壓著整座樓房。
百姓都察覺到了幾分滯澀,四周忽然暴漲的靈力擠壓著筋脈,發乾的喉嚨裡說不出任何話。
胸腔裡的心臟忽然沉重而悶痛,肝肺變得肥厚,細小的肉芽從身上擠出。
耳邊各境的彙報喋喋不休,幸而雲鏡臺對豐收早有預案,祝令儀抬手向下一壓,二十九條靈脈幾乎同時亮起,一個個銀白的屏障在空中張開,如同一張張巨網蓋住域內所有人。
被靈脈籠罩的地方,草木漸漸靜止,生靈終於緩了過來,原先生出的肉芽掉落地上。
靈脈決定了這張網的大小和堅固程度,雲府鏡司同各宗弟子四處奔走,確保地方安穩。
所有情況如雪片似的飛到祝令儀掌中,她強壓下身體裡不知為何一陣陣湧上的刺痛,細細傳下命令。
楚觀玉提著斷劍向上走去。
在她身後,蒼白的長階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走在登仙階上,與走在龍脈上的感覺真的很像。她身體晃了晃,沒撐住半跪下來,手掌摸在冰冷的臺階上,似乎能摸出一點沒有磨平的骨頭。
祂在成神後,就把政事堂的人和他們的血脈至親全部殺了,用他們的屍骨砌成了這條通往祂的長階,一如當年屍胡山龍脈。
甚麼登仙階,甚麼龍脈,都不過是人骨堆砌而成。
世上哪有甚麼仙,也不存在龍,只有無數為此葬身的凡人。
楚觀玉一步步向上走,沒來由地想:江行舟這一次還會突然出現在登仙階嗎?
她一邊想,一邊未有停留地走到最高處。
金烏離她從未如此之近過,灼熱的光似融化的黃金黏稠地澆在她身上。一隻又一隻秘蛾在這座焚爐裡死亡,一隻又一隻秘蛾飛擁而至。
鱗粉如細雨簌簌落下,重重疊疊的蛾雲下,她看不清祂的樣子。
身上的血已經幹了,惡臭的腥氣還沒有散去,遙遙望來的目光卻是慈悲的、寬容的,在巨大的太陽下,帶著一點森涼的寒意。
祂已恭候多時,打量著她的神色,忽然好奇地問道:“我若是告訴你,這只是你的第一百三十三次推演,你會難過嗎?”
畢竟前一百三十二次楚觀玉醒過來後,都會出神很久。
她借用線相一次次推演未來的路,其中受到的損傷都由太陰淚裡谷相捏出的“楚觀玉”來承受,才能嘗試這麼多次。
祂的聲音恢弘飄渺,像無數飛蛾振翅組成的語調,令楚觀玉生出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生鏽的思維開始轉動,她緩緩道:“還好。”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已容納不了第一百三十三次的推演。
在推演結束前,過載的記憶會先一步讓她瘋掉。
而云鏡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你在第一百三十二次推演裡成功了?”祂問。
當初她一醒來就動手殺了宿位,開始著手毀去命線。
“我們毀去了金烏和弧月。”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涓涓細流般柔軟,一刻不停地提醒她:自己在被注視著,在被祂的目光完整地接納著。
祂的聲音更加溫和,“在推演裡,江行舟也死了?”
她頓了頓,“沒有。”
祂含笑說道:“看來他為魔界走出了一條新的活路。”
楚觀玉不再開口,低下頭,弧月的入口就在登仙階上。
三百年前江行舟瀕死時開啟了通往弧月的大門——他不是直接去的魔界,而是先到了弧月,又從弧月去往魔界。
這道門後來留給宿位使用了,簡不疑前不久剛用過一次。
她失憶時,江行舟可沒有如實告訴自己這些。
祂懷念地環顧一圈。
說實話,祂並不討厭住在登仙階的日子。
一個神挺好的,很少會有人來打擾。
這裡是離金烏的最近的地方,又有著通往弧月的入口。
金烏與弧月本為一體,五相與天道規則會相互吸引,只要讓祂們靠近,祂們就會自發地吞噬對方。
凡人的力量無法與兩位太初抗衡的,他們唯一能做的,是在祂們相爭之時求得一線生機。
若一切順利……楚觀玉握劍的手鬆了松。
這裡是登仙階,是世界的裡側,所有造成的損傷都只會停留在裡側,不會波及到現世。
就算沒有完全控制住,外溢的力量也會被最靠近登仙階的雲鏡臺攔住。
那是被無數陣法、符文護佑著的,耗盡此界最珍貴的材料搭鑄出來的雲鏡臺。
若一切順利……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毀去整個雲鏡臺。
“謝謝你們仙首記得我呢,危急關頭還能把我放出去。”雲輕疆擦了擦額角的汗,真情實意地感謝道。
她可不想到時候跟雲鏡臺一起炸了。
大城市太危險了,雲輕疆越發希望能回老家種地。
宿位揮了揮手,示意她隨便。
雲輕疆往下看了看,搖搖頭。
金烏與弧月,不論哪方勝出,一切都將走向無休止的混亂。
二十九處結界同時張開,倘若豐收繼續下去,必然會有靈脈承受不住。
到那時為求活命,只能將磅礴的靈力散在域外茫茫三千世界之中,這個世界四分五裂開來也是有可能的。
現在每宗也顧不得旁人,只能各走各……?
浮白閣從地上升起,如雲鏡臺般浮在上空。
三七、遊弋和沈琢言圍在輿圖旁計算著靈脈維護結界所需要的靈力消耗。
幾乎所有宿位都回到各自的宗門負責維繫靈脈。
二十九條靈脈的邊界不斷擴大,最終延綿成一大陣,最大程度覆蓋住整個世界。
陸昭抬眼看著面前披著璇璣宮宮主皮囊的祂,“我不想把時間耗在這裡。”
長劍一橫,他冷聲道:“璇璣宮陸昭,請戰。”
祂望向自己的後輩,輕輕嘆了口氣,“你完成了一部分儀式。”
鋒相的儀式,是要掀起一場戰爭。
楚觀玉兩次利用白鬼完成了儀式,成功晉升支柱。
而祂的位格遠在白鬼之上,陸昭敢於向神明拔劍的勇氣,成為了這場儀式的開端。
劍光如網,鋪天蓋地凌厲而下,四周只餘一片清寒。
祂只含笑站在那裡,他的劍便難進寸步。
陸昭面色未變,腳下一錯,指尖在劍上劃過,筋脈中血液頃刻間沸騰,丹田內靈力暴漲,又是一劍攻去。
他的劍依舊被攔在數里之外。
陸昭劍勢未消,握劍的右手傳來骨骼咯咯作響的聲音,依舊半步不退。
——你很喜歡劍嗎?
——……喜歡。
——哪怕……一輩子都比不過楚觀玉?
陸昭笑了起來。
祂根本不明白,他為能與楚觀玉生於同一個時代而感到由衷的興奮。
楚觀玉是劍道的頂峰,她只要站在那裡,陸昭就會知道自己的劍應該指向何方。
一輩子比不過又如何?再怎麼努力也到達不了又如何?
未窮天盡處,豈肯息此身。
這就是他的劍心。
而現在,他有機會做祂的對手。
陸昭的劍依舊近不了祂的身,但祂的袖袍第一次因為他而微微晃動起來。
遠處,排程越宮上下的陸青神色凝重。
從剛剛開始,他的身體就微妙地不對勁起來。
血液的流動聲清晰地傳到耳畔,心臟的跳動一下快過一下。
璇璣宮……不要出問題。
“……隔壁璇璣宮有點撐不住了,情況不太好。”
林越收到下面調令,趕忙派人過去支援。祝令儀皺眉,“我去吧。”
楚觀玉握緊斷劍,秘蛾被忽起的風反覆撕扯,在斷裂的劍前投下一縷縷陰影,又很快被熔金色的輝光吞沒。
“成功的話,要不要接受我在第一百三十二次推演結局裡的建議?”
祂問道。
楚觀玉沒有回答,深深吸了一口氣,提劍向下狠狠斬去。
通往弧月的大門被撕開一個更大的口子,其上荒蕪的一切離她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