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侶
雲輕疆望著她,慢吞吞地起身施了一禮,“您最近還好嗎?您把太陰淚給了蒼梧君的話,您的身體怎麼辦呢?”
“謝謝,我還好。而且我已經活得很久了,比起我的朋友們…比起我們的朋友們。”
雲輕疆沉默片刻,“簡不疑死了?”
沈慈讓輕輕點頭。
“豐收真的要到了嗎?”雲輕疆話裡只有真切的困惑,並無嘲諷的意味,“那您精心維持了數百年的,金烏與弧月的平衡,我們與神明的平衡,甚至長衡宗與璇璣宮的平衡……沈師,您接下來要怎麼辦?”
沈慈讓面色沒有任何變化,溫聲:“可以結束了。”
聽到這話雲輕疆又覺得無聊了,直接問:“您找我有事嗎?難道我有甚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只是想確認一下,蒼梧在做甚麼。”沈慈讓有些感慨,“原來她把太陰淚給了你。”
“我一直想問,太陰淚真的是……祂的心臟嗎?”
沈慈讓肯定了她的猜測:“祂晉升為血肉神時舍下了肉身。大部分都已歸於天地世間,我只來得及找到心臟。”
難怪太陰淚那麼厲害。雲輕疆想了想,“五相歸屬給了金烏,可祂曾經是弧月的屬徒,按理說祂只繼承了弧月之準則,但太陰淚裡是谷相的力量,祂不應該有如此強悍的谷相。”
“我們都是日與月的孩子。”沈慈讓輕聲,“我們的身體本就蘊含著金烏與弧月的力量。”
祂為凡人時,最初吸引的是線相的秘蛾,只是最後沒選擇成為線相的屬徒而已。
弧月自月的屍體上誕生,繼承了破損的天道,而天道里有成神的法則,這是祂選擇成為弧月屬徒的原因,也是簡不疑後來選擇成為祂的屬徒的原因——他想複製血肉神的道路。
“先前在越宮的時候,祂的一縷神息透過書上文字看到姜輕雲了,也是因為感受到太陰淚的氣息吧。”
說到這裡,雲輕疆突然頓了頓。簡不疑既然成為了祂的屬徒,那與太陰淚的力量也算同源了,兩者會相互吸引。而作為經手過太陰淚的人,若她往弧月上扔垃圾,說不定還能正好扔到簡不疑頭上。
如果她是楚觀玉,這三百年肯定每天往弧月上扔屎,保準每次都掉到簡不疑那裡。
雲輕疆有些唏噓:“或許我真應該感謝祂,那個時候沒有直接動手殺姜輕雲。”
畢竟命線不能完全將祂的力量隔絕在世界裡側,殺一個機關造物對祂還是很輕鬆的。
只是大多數時候,有沈慈讓和璇璣宮作代理人,祂都不會直接動手而已。
沈慈讓搖頭,正準備解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的動靜,轉而歉意告辭:“蒼梧回來了,我先走了。”
雲輕疆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想起當年謝府,自己也曾這麼遙遙地望著她。
璇璣宮派下來的供奉動動手就可以捏死他們,昏暗的地牢裡她望不清謝家人的神色,開刃的血和遊動的靈力在空中飛濺。
忽然間,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可以了,讓他們走吧。”空中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聲音也是,“他們只是孩子而已。”
雲輕疆想努力把她看得更清楚一點,可等再一眨眼,自己和簡不疑、季聽鶴已被送到千里之外。
都太久了,久到這麼多年,他們都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雲輕疆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她的背影,一字一頓說道:“璇璣宮做得所有事情,你都一清二楚。”
但沈慈讓只是靜靜地看著,確保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可以掌控的範圍。
沈慈讓向外走去,沒有停步。
雲輕疆只問:“璇璣宮所造的天驕,究竟在哪?”
宿位都到了雲鏡臺,林越把簡不疑的屍體一併帶回來了。
他們等候著蒼梧君對弧月接下來的安排。
“你不走?還待在這啊,我都怕你直接沒了。”林越瞥了眼身旁的陸昭。
陸昭剛剛吃了丹藥,一個淨水訣把身上打理乾淨,除了臉色慘白外,看起來與平常別無二致。
他緊抿著唇,沒有說話。
神降超過了他識海承受的範圍,但也彌合了他心口的劍傷。
有其他宿位肘了肘林越,低聲道:“現在這是甚麼情況啊?”
林越直接攬過他的肩,頭與頭靠在一起,扇子一展擋住嘴,同樣低聲道:“風雨欲來山滿樓啊。”
宿位推開他,嫌棄:“這還要你說。”
“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旁邊陸昭冷聲。
“文盲不行啊?”林越扇子唰得一合,敲了敲指節,笑道,“一起想想怎麼活過豐收吧。任期之上發生這種事,算我倒黴。”
前頭幾個掌門,後頭幾個掌門,咋就沒碰上?
他只想平穩度過自己的任期,至於後事如何,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宿位小聲:“大家都躲不過。”
林越轉頭拿扇子一指,道:“青陽王來了。”
楚觀玉和江行舟來了。
祝令儀在楚觀玉身側落後三步,看到地上簡不疑的屍體時愣了愣。
“蒼梧君。”眾人齊聲。晦澀的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大家神色都有些奇怪。
江行舟挑眉:“不歡迎我嗎?”
“雲鏡臺議事,自然沒有魔尊的位置。”陸昭抬眼,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鋒利的眉眼冷冷清清,“還是說,如今魔界可以算作第二十九宗了?”
林越無語,想打斷陸昭,思索片刻又把話給嚥了下去。
“我不喜歡二十九這個數字。”江行舟笑了笑,懶懶道,“二十八宗就可以了,剛好璇璣宮毗鄰魔界,不若你們拜入越宮,更省事些。”
陸昭:“你……”
“不過扶光道君可以放心,本座今日也不是以魔尊的身份來的。”他刻意地低下頭,話聲就落在楚觀玉的耳邊,“我會是你們仙首未來的道侶。”
周圍瞬間一窒。雖然早有耳聞,也都收到了請帖,但聽當事者親口承認,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為甚麼偏偏是仙首和魔尊?
林越欲言又止,咋搞成這樣啊。
雲鏡臺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表面卻還維持著平靜。
所有驚疑不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矜持地笑了起來,心跳卻不由地慢了半拍,一眨不眨地觀察著楚觀玉的神情,只覺得自己站在薄薄一片即將融化的冰面上。
而她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江行舟怔了片刻,洶湧的心緒拖著他的心跳咚、咚、咚落下,又衝向四肢百骸。
冰面融化了,但其下溫熱的水只是輕輕包裹著他。
他轉過頭看著殿前諸君,笑容更甚。
宿位沒人再開口。
楚觀玉只道:“明日祭儀取消。”
聽到這話,宿位們又是一驚,臉上表情或疑惑,或不贊同,但都沒有直接開口反對
而楚觀玉也未解釋,只繼續道:“以後不會再有白鬼了。”
弧月上的事剛剛都在私下裡聽當事人說過,如今他們緩緩想著這句定論,諸多心緒最後只剩下:也好。
那麼多年的苦難,真的都成歷史了。
沈慈讓鼓掌緩步而來,她極少會有這樣外露的情緒,鄭重說道:“慶賀你的成功,慶賀修真界偉大的勝利。”
她望向江行舟:“我為當年的事感到抱歉。”
在座的沒有幾位宿位經歷過當年的問刑典,但也都聽宗門長輩談起過,如今互相看了看,都在心裡暗歎一聲。
“不必。”江行舟道,“這聲抱歉我在三百年前就聽您說過了。它不會改變您的任何選擇。”
當年屍胡山的事是整個雲鏡臺的決定,若是最後真的如計劃般死傷無數,也不是某一個人能承擔的責任。
雲鏡臺上二十八宗共同進退,不論是楚觀玉還是沈慈讓,都更注重聯合的意志,而非分裂。
沈慈讓並未反駁江行舟的話,只說:“這份血債,我是有責任的。”
她曾在雲鏡臺有最高的決策權,無數死傷與苦痛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她也要擔最多的一份。
楚觀玉拿出仙首印,掰下一節筍遞到陸昭手裡,“對不起。”
她利用了他。仙首印一方面可以治療他作為神降容器所承擔的傷害,另一方面會讓他避免受到命線的攻擊。
陸昭垂下眼,沒有說話。
“沒有別的事了,可以散會。”楚觀玉望向眾人,想了想又補一句,“最近我會待在越宮,有事去信越宮。”
離祂太近,不適合她養傷。
林越:“啊……哦哦,好的。”
眾人應是。
雲鏡臺許多事還是由雲府鏡司和各宿位處理。林越想到弧月上祂的到來,也猜到楚觀玉現在境況遠不如表面的好。
這時候要青陽王說些領命的話了。怎麼祝令儀還不開口?
林越疑惑地看過去,卻見祝令儀怔怔地看著簡不疑的屍體,一直到楚觀玉將他帶走,也沒移開目光。
這不正常。林越欲問,但現在又不適合開口,便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
今天咽的話有點多,林越覺得肚子有點撐。
楚觀玉和江行舟帶著簡不疑的屍體去了拂世獄,將他交到雲輕疆手裡。
“這是送給我了?”雲輕疆挑眉,“隨便我怎麼處理?”
楚觀玉點頭,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半個字也說不出去。
她的情況比自己想得還差勁。
“在不違背雲鏡臺法度的前提下。”江行舟補上了這句話。
遊弋聽到簡不疑的死訊時,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三人都沒在簡不疑的事上多說半個字。
雲輕疆本還想說甚麼,但看了看楚觀玉,感覺她現在腦子未必清醒,便只能憋出一句:“好好休息。”
她安安心心地繼續住在牢房裡。
楚觀玉緩緩走到拂世獄外,明晃晃的太陽高高掛在空中,像一團燃燒的鐵水要融化整個雲鏡臺。強烈的眩暈感終於追上了她,身體在瞬間失了所有氣力。
她知道自己已到極限,果斷選擇閉眼昏過去。
江行舟先一步抱住她,牢牢握住她浸滿冷汗的手,眼底晦暗如潮水翻湧。他低聲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