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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金雨

金雨

“我的錢……四千五百八十四萬一千五百八十二……三成留給你們;剩餘七成,依照我與琢言從前的約定,盡數用於靈脈建設。”

遊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浮白閣大部分事早由三七處理了,她不需要再費力氣交代。

祝令儀半跪在地,試圖梳理她筋脈裡奔湧雜亂的靈力;沈琢言手中書簡盡展,將此間閣室圍出一道屏障,一邊為祝令儀護法,一邊沉下臉盯住周圍。

但祝令儀完全沒有下手的地方,咬牙探出一點靈力試圖引導,身體就像被打了一鞭子似的抽痛,指尖留下一道焦黑的烙痕。

她甚至不敢去碰遊弋,怕面前的人輕而易舉地碎裂開來。

三七低聲:“為甚麼?怎麼會突然……”

遊弋緩慢道:“好了,好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這總歸是早晚的事,不是嗎?”

或許是早預料到這一天,她要坦然許多,甚至有多餘的心思去憂慮一下裴行之這些同樣裝了假命線的人。

只希望不是假命線的問題,更不是師姐出了問題。

“有外人來了。”沈琢言忽然冷聲。

遊弋吃力地彎了彎唇,“浮白閣裡總會有酒喝,總是可以招待人的。”

祝令儀從閣樓一躍而下,無數青綠色的絲線彷彿纖弱的草葉在她周圍瘋長,不過幾息困死來人。

姜輕雲尚未反應過來,四面八方便已寸步不得行。而祝令儀站在絲線背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面色一如既往的溫和,眼中卻只剩冰冷。

……

楚觀玉和江行舟遙遙望著簡不疑,誰也沒有退讓半步,卻也都沒再動手。

“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後會……”

話未說完,簡不疑忽然向後倒去,狠狠摔在了大火裡。

一縷幽魂死死地攀附在他的脊背上,不顧一切拉著他往後摔去。

它生著人的模樣,但從上到下身上的每一寸都長著張張猙獰的臉。原本稱得上面部的地方五官不停地蠕動著。

簡不疑伸手掐住幽魂的脖子,黑煙嗆進了他的嗓子裡,聲音帶著與尋常不同的粗糲,“……謝歸?”

或者說,月照。

幽影上無數張嘴開口了,沒人聽清它們在講甚麼。

“不,不對。”簡不疑的身體在火光裡逐漸融化焦黑,卻始終掙脫不開幽影的桎梏,“謝家謝三,明光山宿位明清許,陳何……哈!這是一個個都來找我報仇了。”

還有許多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但他已經認不得了。

分不清,掙不開,畢竟是曾經的他自己要成為他們的。

被做成傀儡的身體,揉捏成一團的意識,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就是他們自己,說得清自己是誰嗎?

他與他們早就是同一個人了。

三百年前簡不疑主身死亡後,他對他們的控制力越發下降了。就是現在這具身體,有時候也控制不住,五官總會突然變化起來。

無數人組成的月照想做的交易永遠只會有一個。

殺了簡不疑!

楚觀玉艱難地提起劍,正欲動手,江行舟對她搖了搖頭,“我來殺師傅。”

他算了算丹田裡的菩提珠,發現不剩幾顆了,但這些他都還有用,便沒選擇用它們。

靈力凝成劍歸攏於他的掌心。他輕輕握住這柄熟悉的長劍,有些恍惚。

三百年後,他再一次握住了劍。

他望向火海里的簡不疑,簡不疑竟也正望向他,面前的師長最後只遺憾道:“其實我真的為你們準備了生辰禮,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

清寒劍意自空中揮下,捲住熾熱的火焰將簡不疑與幽影一道網羅在內。

直到火焰漸消,惟剩簡不疑半焦不焦的屍體留在原處,依稀可以從臉上辨認出本來的面貌。

一劍終了,身側楚觀玉再也支撐不住,只能借蒼梧劍半跪在地。

散佈各處的宿位驚詫地望著空空蕩蕩的弧月,陸昭已經昏過去了。

“還有氣還有氣!”林越和其他宿位準備抬他回去。

江行舟和楚觀玉對視一眼,身形同時散去。

去浮白閣。

……

“長衡宗的天驕啊……”雲輕疆看著祝令儀輕嘆一聲,“沈師的好學生,蒼梧君的好下屬。百聞不如一見。”

祝令儀不知道雲輕疆的存在,打量著面前的青年,直白地厲聲問道:“你是誰?來做甚麼?”

姜輕雲嚥了咽口水,瘋狂催促雲輕疆:“那那那我現在要做甚麼?再不做點甚麼,她可能就要殺我了。”

太陰淚裡傳來人的笑聲:“沒關係的呀,你也是我的好學生嘛。”

姜輕雲恨聲:“你到底要做甚麼?!”

話音剛落,她渾身一僵,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狠狠捅入了自己的丹田。

“你……”

她再說不出任何話了。

祝令儀睜大了眼,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人掏出了自己丹田裡的東西。

那顆金玉般的種子浸沒在了青年手心的鮮血裡。太陰淚吸吮著每一滴血,直到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砰得一聲輕輕爆開,無數金子從她指縫間流瀉。

姜輕雲像被風吹倒的蘆葦,輕飄飄倒在地上。祝令儀面色凝重,青綠色的絲線試探著拂過她的眉眼,確認倒下的身體仍在輕輕抽搐著。

一節竹筍落到了金子上。

祝令儀愣了愣,這個是仙首令?

這個人怎麼會有仙首令,是蒼梧君給她的嗎?

在血泊裡,那節竹筍又往上竄了一節,直接捅進了姜輕雲掏丹田掏出的洞裡。竹筍被血浸得軟爛,外皮鼓動著,如同一塊新鮮的活肉填補在了破口處。

與此同時,“金子”也在血裡碎裂開來,風一吹,碎屑飄散在空中,彷彿一場燦爛的金雨。

這是……太陰淚?

祝令儀望著這場雨飄遠,沒有阻攔。

金雨漫過青綠色的線,漫過祝令儀的身側,漫過整個浮白閣。

冥冥之中,連住遊弋心臟的線顫動著,登仙階的銀鈴在她耳邊輕柔作響,似是在歡迎將至的亡魂。

遊弋緩緩闔上眼。

“不要……不要……”三七喃喃哽咽。

沈琢言握住竹簡的手愈發用力。她轉過頭,面容僵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漫漫金雨卻順著小窗飄進她的眼簾。

……這是甚麼?

金雨落到三七猙獰的半張臉,荒瘴留下的黑痕全部消弭,原本乾癟的臉一點點變得飽滿正常。

金雨落到她的手腕,受損的筋脈似久旱逢甘霖,輕輕鼓脹著。丹田裡殘留的荒瘴一掃而空。

金雨落到遊弋的身上,那些銀鈴聲都飄遠,直到徹底聽不見。縫合每一寸血肉筋脈的線在金雨的浸潤下變淡,變淺,最終徹底消失。所有斷裂處生出新芽,肉與肉靠合,筋與筋相連。

遊弋茫然地睜開眼,聽到自己一下又一下,用力的心跳聲。

金雨落在浮白閣的人身上,驅走了那些揮之不去的蚊蟲,驅走了荒瘴的痕跡。一切好像從未發生過,他們好像從來都與普通人一樣。

金雨落到裴行之身上,似有甚麼線在斷裂,又似有甚麼東西在生長。許久沒有知覺的雙腿泛起隱痛。他不敢置信地按住桌案,小心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金雨漸漸飄遠,留守越宮的陸青抬頭一愣,轉過頭,望見金雨飄進書房外桃樹下的土裡。

土壤顫動著,有甚麼在往外頂。原本將枯的桃樹上生出嫩綠的芽。

“阿弋。”

這個聲音……沈琢言趕忙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主上,蒼梧君。”

兩人突然出現在屋內,滿身是血,形容狼狽。

楚觀玉輕輕握住遊弋的手,她的手太冰,反讓遊弋下意識地瑟縮了下。

遊弋被自己這一動愣住:“……我還活著?”

楚觀玉試圖輸入靈力,枯竭的丹田裡卻只傳來一陣絞痛。

“我來。”江行舟輕聲,和楚觀玉換了個位置。

溫和的靈力輕輕梳理遊弋的筋脈,暢通無阻,連過去的舊傷都不見了。

他朝楚觀玉點了點頭,又為三七檢查了下,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楚觀玉闔上眼:“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來姜輕雲是趕上了的。

或許是重傷初愈,遊弋仍沒有辦法做大動作。她躺在長塌上,呼吸輕弱,衣襟上大片大片的血還未凝固,泛著作嘔的腥臭。

左耳下烏金耳墜帶血,微微晃動著,彷彿一滴將落未落的雨。遊弋的目光輕輕拂在三七身上,小小地笑了笑,一滴淚忽然掉下。

她問道:“這是你們送我的生辰禮嗎?”

楚觀玉用指腹輕輕抹去遊弋臉上溫熱的淚水,搖了搖頭,“這是師姐和師兄該做的事。”

雲鏡臺拂世獄。

“我都忘了蒼梧君送過我仙首令了。”雲輕疆搖了搖頭,“也好,這樣那具身體回頭還能用。”

她本以為這件事完成後,姜輕雲會直接報廢來著。

一線光忽然照進,雲輕疆眯了眯眼,向來人望去。

厚重的玄衣大氅覆在她的肩頭,骨節分明的手提起一盞燈,暖光照著她腰間碎裂的透雕夔龍玉佩。

“蒼梧居然把你放在這裡。”沈慈讓失笑,“我找了你好久。”

她便也笑:“沈師,好久不見。”

準確來說,自年幼時積玉城謝府一別,她就再沒見過沈慈讓了。

雲輕疆一頭白髮亂糟糟的團在腦後,小麥色的面板上可以看到明顯的肌肉線條。她揚起頭,看著走到面前的人:“多謝您當年救命之恩,沒有您,不疑、聽鶴和我絕對走不出謝府。”

沈慈讓搖頭:“我只是送你們離開而已。”她壓不住咳了兩聲,真誠讚道:“你們真的很有天賦。”

見她當真承認,雲輕疆目光一沉。她當時沒有將沈慈讓救他們的事告知姜輕雲,就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當時出手幫忙的人是不是沈慈讓。

如果沒有人相助,僅憑三個初入道途的人怎麼可能活著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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