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
江行舟和她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簡不疑會認為自己在理所當然地收穫本就該歸屬自己的利益,但實際上他是在掠奪命線的力量,命線就會將他視作危害修真界安危的人。
到那時楚觀玉根本無需出手,命線會直接讓簡不疑灰飛煙滅。
他告知得越多,楚觀玉欠他的便越多,需要償還得便也越多。
於是他能獲得的報酬愈發豐厚,到最後命線的傷害就會更加慘烈。
簡不疑在猜到這些後,就不再去謀求楚觀玉身上的線相了。
他想要的回報不再是線相的秘蛾,而是一個答案。
一個有關飛昇的,只有楚觀玉這位最靠近登仙階與命線的人能解答的答案。
——屬於人的,真正的飛昇路在哪裡?
“你說過的,‘萬般陰謀詭計不如一劍輕快’。”簡不疑哀愁,“長大了,是今非昔比了。”
話音剛落,弧月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了一陣低吼,樹上的果子一顆顆被搖落,木桌發顫似的抖,整個世界都成了一個即將被掀翻的棋盤。
簡不疑一頓,微微蹙眉。他在弧月上待了三百年,卻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楚觀玉起身,左手仍穩穩地撐在桌面上,看著面前人比從前更鋒銳的眉角,更硬挺的鼻樑。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簡不疑的五官也在悄悄變化了。
楚觀玉喚道:“師傅。”
他看向楚觀玉,狹長的眼睛眯起,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
她抽出長劍橫在身前,淡淡道:“有勞。”
那晚雪夜裡,斷劍殺人諸多可能造成的結果裡,失憶確實是個不錯的下場。
因為簡不疑必然會將那份丟失的記憶重新送給自己。
……
“你瘋了?”林越震驚地喊道。因為過於驚恐,最後一個字直接破音。若是明流雲在,她會毫不客氣地嘲笑林越失態,但這裡只有他和陸昭。
那把扇子仍飄在空中,誠實且執著地指向了陸昭。
陸昭掌心被劍刃割破,鮮血順著玉白的手指滴落。他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劍往心口送得更深了一點。
他起初以為,斷劍殺宿位只是楚觀玉延續了雲鏡臺一貫的主張,在精心維持祂與凡間的平衡。
但看到扇子最終指向自己的那一刻,陸昭忽然明白了真正的原因,知道她為甚麼偏偏要把斷劍交給自己了。
除卻楚觀玉外,當今有資格問鼎鋒相支柱的只有自己和明流雲而已。
明流雲死在了那場雪夜,楚觀玉只需要保證她重傷失憶時,陸昭不會晉升為支柱即可。
蒼梧君的殺伐道與璇璣宮的清正氣全然相反,蒼梧劍的斷刃放在他身邊可以拖累他的道途。
那現在楚觀玉要做甚麼?
她需要重回曾經的位格,需要晉升鋒相支柱的一場儀式。
她需要一場戰爭。
弧月是最好的戰場,其上數萬萬白鬼會是最小的犧牲。
但楚觀玉全盛時都不一定做得到,如今重傷又如何能成?
陸昭扯了扯嘴角。
比起他的劍術,他的道途,當然是他這一身血脈更重要了。
他低下頭,高聲喊:
“吾以吾血恭請先靈,今道統傾危,前路倒懸,死生難盡,伏望垂憐,借萬古慧光,渡災厄,破劫關。”
所有宿位都知道,璇璣宮陸姓一脈留著跟登仙階那位神明一樣的血。這也是為甚麼那麼多受白鬼災禍侵襲的門派中,只有璇璣宮最快興盛起來。
他們上面有人啊!
命線上繫著的銀鈴發瘋般震響,無論宿位身處何地,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登仙階的方向,希冀窺知發生的變故。
林越試圖讓發顫的牙齒安靜下來:“哈哈,扶光兄,這會不會太突然了……要不再想想呢,這樣做命線不會放過你的………哈哈哦哦哦您已經來了。”
祂的一縷神息似乎還不太熟悉這幅身軀。屬於陸昭的五官被盡數抹去,面上只餘一片平坦。心口的斷刃被膨脹增生的肉硬生生擠了出去,迸發的鮮血如同泥漿堵在傷口處。
五秒。
所有白鬼都停止了動作。它們的目光在同一時刻落在了祂身上。相的排斥出於本能,但神階的威壓過於磅礴,以至於白鬼根本無法反抗。
無數觸鬚般的紅線從白鬼心臟處浮起,連結進同一個方向。
祂向人群投來了注視。
四秒。
簡不疑身體一抽,手掌按住心臟,強壓下身體裡躁動的靈力,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從自己喉嚨裡擠出來:
“……牛的。”
弧月之上所有白鬼在一瞬間溢散,紅線寸寸斷裂。
當值的宿位愣愣地看著它們化歸虛無。
一百三十一具“楚觀玉”如同肥料滲進地下。
三秒。
祂貪婪地吞食著一切白鬼,命線再也無法將祂攔在世界的裡側。
對簡不疑而言,這就不是一件善事了。每一隻白鬼都是他的一條命,每一條斷裂的線都反噬到了他身上。
他身上的皮像融化了的糖塊,軟塌塌地垂了下來,又隨著他一次次掐訣修補如初。
如果對手是楚觀玉,他尚能憑線相周旋;但現在與他爭奪力量的是數千年來唯一一位成神的凡人……
簡不疑從心地放棄抵抗。
雲鏡臺耗盡心血建造的命線是為了祂而存在,無數人拼盡全力也要限制住祂的位格。
無論雲鏡臺內部如何傾軋,包括璇璣宮在內的所有人都明白,血肉神比金烏與弧月更難對抗。
他們不需要一位有思想的神明。
人類需要靈力,需要規則,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應該是供在臺面上的泥像,是祈求賜予時筆下的符號。
兩秒。
簡不疑看見楚觀玉提劍而起,在心裡遺憾地嘆了口氣。
命線阻攔了祂的晉升,也阻攔了楚觀玉的晉升。
只要命線存在一日,她就註定無法問鼎大道。
難怪她要殺宿位。宿位的缺失會讓登仙階秩序震動,使命線力量紊亂,而祂也不會放過這個逃離桎梏的機會。
那晚雪夜之後,祂的一縷神息就已經離開了登仙階。
她與祂的目標都是毀去命線。
只是現在還沒成功而已。等祂消化了白鬼的力量,等她站得更高一點……
所以她先斷劍,後又攀升。
不破不立。
簡不疑只是有些驚訝。
遊弋能活到今日,可是仰賴著命線的力量。若命線消失,那阿弋……
一秒。
蒼梧劍沒指向自己,反而直直劈向地面。
飛沙亂起,紅線忽冷。袖袍如雲獵獵作響,只見她眉眼平緒,橫刃處寒光乍現。
裂天河,驚碧落,息鯨浪,清鬼神。
鋒相,斬斷。
祂遙遙地看著她。
哪怕是命線最穩固最鼎盛的時候,也只堪堪阻止了祂的晉升,卻不能完全攔住祂的力量。
楚觀玉的劍並不向祂而去,只是在冥冥中斬斷了陸昭與祂的聯絡。
幸好祂現在用的只是一具凡人的身軀,幸好祂只是向弧月望來淡淡一瞥。
握劍的掌心被燙得赤紅,寸寸面板如同乾裂的土,滲出鮮紅的血從指間淌下。
“請回。”她說道。
祂輕輕笑了聲,寬容應允。
哪怕楚觀玉故意算計了祂,哪怕祂成為了楚觀玉晉升鋒相支柱儀式的一部分。
楚觀玉請來了一位神明作她的劍,掃蕩弧月之上所有白鬼。
世界裡側無數的秘蛾飛向她,密密麻麻聚攏於她在現世投下的陰影,彷彿那裡沾著最甜膩的飴糖。
它們振翅的聲音匯成驚濤駭浪,一遍遍擁堵向楚觀玉,強烈的燒灼感遍佈全身。她閉上眼,手仍死死地握著劍。
這是一次討巧的儀式。楚觀玉知道,雖然規則認可了儀式,但她也要承受更高的代價。
“下次見吧。”
簡不疑看上去安然無恙,溫潤如玉的指尖纏著最後兩條紅線,恍若下墜的血懸在空中。
他畢竟是血肉神的屬徒,握有一條連向祂的線。縱使所有白鬼都死了,仍能有這麼一條後路。
菩提珠傾落,頃刻間大火燃燒,封死簡不疑的周圍,讓他難進寸步。江行舟冷冷地望著他,卻沒繼續動手。
如果一條紅線歸屬血肉神,那還有一條呢?
——遊弋。
殺死簡不疑的因果,最終會有誰來承受?簡不疑逃不掉,難道遊弋就能脫得開嗎?
楚觀玉握起劍,手卻抖得厲害,無數振翅的飛蛾棲息在她的瞳孔上,眼前甚麼也望不清。
剛剛的一劍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無法像斬斷陸昭與血肉神一樣,斬斷遊弋與簡不疑之間的線。
“讓讓吧。”簡不疑眨了眨眼,“我不想阿弋出事。”
他心裡不免嘆氣,希望先前祂殺白鬼一事不會過於殃及她。
浮白閣。
一副巨大的修真界輿圖掛在牆上,其上勾畫出二十八宗下蜿蜒的靈脈,如二十八條巨龍蟄伏地底。
沈琢言和祝令儀分列兩旁,俱不作聲,桌面熱茶几無動過。遊弋懶臥長榻,身上蓋了張毯子,手腕從下面伸出來擱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四千五百八十四萬零一,四千五百八十四萬零二,四千五百八十四萬零三……”
指尖一推,算盤上琉璃珠碰響。
祝令儀微微轉了眼,望向窗外的天色,確認林越今晚是不會來的了,心下生疑。
林越前輩雖然平日做事不太靠譜,但有變故都會提前遞訊息過來。更何況今晚事關南央城靈脈,他為此奔走多時,偏偏今日缺席了。
門忽然被推開,三七帶著半臉面具,右手提著茶壺,一掃桌上,奇道:“怎麼都不喝?你們不喝我咋給你們倒新茶?那我不白泡了。”
沈琢言與祝令儀兩人對視一眼,各將茶水一飲而盡。三七便心滿意足地又將茶杯倒滿了,將壺放到一旁,去瞅著輿圖看。
“好了好了。”遊弋坐直了一點,“至少今天要把章程定下來,回去也好找師姐和師兄簽字。”
沈琢言起身,手指自屍胡山山頂划向越宮,“自白鬼之禍後,我魔界數萬萬子民經年困苦,千里赤地,幸百姓勤勞,主上綢繆,方可求一線生機,望借龍脈打通魔界靈脈,不復瘡痍滿目。
“沈某也想問問青陽王,是我魔界子民曾經不是仙門二十八宗黎明百姓,還是如今不算在雲鏡臺口中天下蒼生一員?
“仙門二十八宗歷來仇視我等,沒道理要名要利的時候來找我們。”
“每一條靈脈的力量都牽扯著登仙階,龍脈復甦後,過於強盛的靈力只會加快豐收的到來。”祝令儀也起身,抬手叩在南央城的位置,“引龍脈之靈至此,南連太初門,北走璇璣宮,若此路靈脈通暢,連結另二十八宗靈脈可成一大陣。”
龍脈中積攢的線相來自世界本源,與其他靈脈同根同源,只需要足夠多的靈力和一個有分量的儀式,就可以喚醒它。
沈琢言挑眉:“這就不會加快豐收的到來?”她慢條斯理地道,“二十八宗已經這般溫順聽話了嗎?能任雲鏡臺調配,而青陽王你也可以將長衡宗可置之度外。”
她笑了笑,“不愧是堂堂雲府府君。”
尚未等祝令儀開口,忽聽算盤被人失手掃落桌下,琉璃珠子碎了一地。
幾人同時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左耳下長長的金墜濺了嘔出來的血,遊弋一手捂住嘴,另一手撐在小桌上,咳得停不下來,臉上漲出不正常的紅。
“老闆!”三七飛身至遊弋身旁,迅速從懷中拿出藥瓶,倒出兩枚丹藥,掰下游弋的手,想像三百年前那樣強硬地喂進去。
遊弋卻支手按住了她。大片大片的血,腥臭的,黏膩的,帶著溫熱的血蹭到了三七身上。三七愣愣抬眼,面前的人卻像一盞被打破的瓷器,全身上下遍佈蛛絲般的裂紋,開裂的血肉彷彿熟透了的漿果,向外濺出汁水。
只見遊弋梗著脖子勉強說道:“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