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價
“原來是這樣。”簡不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一直不知道小雞的遺言,現在也算了卻一大憾事了。”
楚觀玉無法開口,無數記憶未經整理便被強塞進腦子裡,額角血管彷彿炸裂開來,沉重的喘息聲溢位緊緊閉合的齒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殘存的理智逼迫她睜開眼,冷冷地望著簡不疑,依舊一個字都說不出。
忽然,兩隻溫熱的手按住她的臉頰,強硬地將她的臉轉向自己。江行舟認真地看著她,在她眼前抬起一根手指,“這是幾?”
楚觀玉頓了下,艱難道:“……一?”
簡不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面兩人沒理他。江行舟點點頭,指了指自己,“我是誰?”
“……江師弟?”
他震聲:“你怎可如此稱呼我?我可是堂堂妄相支柱,魔尊,明光山供奉,雲鏡臺仙首死敵。”
楚觀玉:“……和仙首未來的道侶?”
江行舟:“……”
他陡然陷入沉默,礙於簡不疑在場,實在不想搭這個話。
簡不疑興致卻一下就起來了,“哦豁。”
啪唧一聲,枝頭的果子又掉了一顆,滿地血漿。
“甚麼聲音?”林越側了側耳朵,抬眼看了看周圍,“還要繼續向前嗎?”
腳下一道長長的裂口趴在本來綿延平坦的土地上,橫亙在二人身前,如同大地怒睜的眼,靜靜地望著血色的天。
這是三百年前楚觀玉抽劍砍出的裂口,提醒他們不要進入更深處。
不知為何白鬼也都避著這裡走,所以宿位並不常來這裡。
陸昭抿唇,就見同僚忽然將摺扇高高拋起,手腕上一對雙魚環嗡嗡作響。
“作為太初門的弟子,我學過一點卜算兇吉的法子。”林越掐訣,雙魚環上銀魚似是躍起,空中扇子瘋狂亂轉,在確定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兩人盯著逐漸停下的扇子,同是愣住。
天色漸漸暗沉,空中塗著亂七八糟的顏色。
”我們不是去屍胡山嗎?”姜輕雲回頭看了看越來越遠的山脈,小聲問道。
雲輕疆輕哂:“去屍胡山幹嘛?那裡人夠多了。我對他們想做甚麼不感興趣。”
“你究竟要做甚麼?你不是說要把種子給修月人嗎?”她咬牙切齒,“我丹田裡的這顆太陰淚究竟是甚麼,你現在又在哪?”
若□□只是裝盛意識的軀殼,姜輕雲現在也已經超載了。
雲輕疆無辜:“我不是正與你在一起嗎?怕你無聊還一直和你聊天解悶。至於太陰淚……”她輕輕嘆了一聲,“它不屬於我,也不屬於蒼梧君,當然,也不屬於沈師。
“在祂晉升血肉神的那一刻,太陰淚也與祂沒甚麼關係了。不必有負累,至少現在,太陰淚屬於你。”
雲輕疆笑了笑:“可惜,即便沒有我們,它也揹負了偉大的命運。”
她說話總是神神叨叨的,姜輕雲無語,只覺得這人似乎讀書不多,但又總愛講些看上去很高大上的廢話。
抬步間兩人縮地成寸,抬眼恢弘大氣的牌匾高懸上方,“浮白閣”三字筆走龍蛇。
“宏大的事真的很麻煩。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完成我與她之間的交易。”雲輕疆懶懶道,“好孩子,現在翻一翻左手袖子,把東西給浮白閣的人。”
姜輕雲一愣,右手遲疑地探入袖中,果然摸到了甚麼,拿出一看,是一張鮮紅的拜帖。
帶著面具的閣中人正準備開口詢問來者何事,轉來的目光與她一同落在落款處——書“楚觀玉”三字。
下屬眼睛一亮,笑著溫聲道:“請稍等片刻,我先去跟閣主說一聲。”
姜輕雲看著下屬走遠的背影,默默在心裡問:“你和蒼梧君之間究竟有甚麼交易?蒼梧君見到我的時候一點反應都沒有……真的沒問題嗎?”
“世上沒有十成把握的事。得到和失去向來是等價的,人不能太貪心。”
姜輕雲越發疑惑,突然問:“你很恨他嗎?”
“誰?”雲輕疆誠實道,“其實我對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有一種恨意,畢竟蠢貨太多了。”
“……你說的那個賤人。”
雲輕疆啞然失笑,片刻後才繼續道:“還好,他作惡多端咎由自取,我替天行道為己籌謀。我們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落日收斂了最後一絲鋒芒,如一塊溫潤的紅玉緩緩藏進地平線下。
簡不疑摸了摸下巴,“其實我應該得一封婚宴的請帖的。”他笑了起來,“不過現在還是先請我的大徒弟告訴我,這一百三十一具屍體是怎麼回事吧。”
江行舟冷笑:“怎麼還有師傅您不知道的事啊?您不是向來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嗎?對了,不是說給我們織了圍巾嗎,怎麼不拿出來看看?”
“我織東西的時候還一直想著我的幾個好徒弟,怕我不在別人欺負了你們,你們到時候哭了找不到我怎麼辦啊?我都不能像以前一樣帶你們套他麻袋了。”簡不疑悠悠道,“我每次想的自己快哭出來的時候,天上就掉一個楚觀玉的屍體下來。”
楚觀玉和江行舟:?
對面人臉上依舊噙著笑意,咬字極重,“每一次,每一具屍體,都精準地落在了我的頭上。整個弧月這麼大,就只衝著我一個人來,我實在想不明白啊。
楚觀玉:“……”
江行舟靜了一瞬,很快又道:“你運氣一向如此,怪不得旁人,有時間抱怨怎麼不問問自己,為甚麼總是站在要被屍體砸到的地方?”
楚觀玉默默看他,江行舟只當不知。
簡不疑嘖了一聲,“最開始的時候我還幫忙埋你師姐進土,想她安息,結果後來越落越多,冷不丁下來一個,我就把這些屍體壘在一起。很累。”
楚觀玉咳了咳,只當聽不出其中的指摘,環視一圈周圍的屍體。
猙獰,慘烈,蒼梧劍在每一具屍體上留下的劍痕觸目驚心。
她微微一頓,大致能回想起自己動手時候的想法:她們本身就為推演未來而存在,但每一次推演都失敗了,她沒有從她們身上看到飛昇的未來。
所以她們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攔腰,斬首,穿心,斷喉……對這些失敗的試驗品,她行劍時沒法考慮太多,下手過於隨意。
一百三十一道飛昇路業已俱斷。
三百年間所有嘗試幾乎均已失敗告終。
她抬手揉了揉抽痛的額角,“這麼多屍體,是因為……谷相?”
她造出了她們,而血肉的力量向來歸屬谷相。
簡不疑挑眉,“你確定要我為你解惑嗎?”
得到和失去是等價的。而知識是有分量的。簡不疑先前幫她找到了部分過去,這份給予堪稱慷慨,在她尚未還以同等價值的時候,簡不疑可以名正言順地索取。
這對楚觀玉和江行舟都是極為不利的。
“請。”楚觀玉客氣道。
簡不疑為甚麼要把她的屍體埋到土裡,為甚麼果樹上都長著她的頭顱?
他點了點旁邊的農田,讚歎:“非常肥沃。”又指了指果樹,再度暗示,“碩果累累。”
“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她伸手摸了摸後頸處癟下的膿包,上一個鼓包被埋進越宮桃樹底下後,自己還沒長出第二顆完整的頭。
她們直接從她身上生長出來,再於登仙階被剝離,成為獨立的存在後立刻進入沉睡,在夢中用命線推演未來。
飛昇的命運太宏大,這份推演對個體的反噬也過於強烈,註定會帶來力量的暴動,楚觀玉必須做好每一次善後。
“……我亦是谷相的屬徒?”她頓了頓,又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猜測。
簡不疑:“我沒想到沈師一邊讓我教你如何執掌線相,一邊又將太陰淚給了你,讓你能獲得谷相的力量。”
……太陰淚?
他懶懶地向後仰了仰身子,兩手一攤,“沈師不信我,但她讓你一個人司掌三相,其中絕險,又將你置於何地?
“你殺宿位那晚斷劍,溢位的鋒相反噬自身。而宿位缺位,自然也會影響到登仙階。”
簡不疑話裡有幾分得意:“雲鏡臺裡,其他人雖是屬徒,但對線相都不敏銳;祝君熟悉線相,卻並非宿位,不瞭解命線,以至無人發現你捨棄了全部線相的力量,驅逐了所有盤旋在你身側的線相的秘蛾。”
楚觀玉怔住。先前她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要成為線相支柱。但如果照簡不疑所言,她現在根本不可能成為支柱。
簡不疑的目光從江行舟身上一掃而過。先前登仙階上與自己照面的只是她的一道水雲身,看不真切,但現在見到真實的楚觀玉,他便意識到她身上線相的不對之處。
“若我捨棄了它,那我身上線相的力量……”她眯了眯眼,一字一頓,“命線。”
她只是在借用命線的力量。
簡不疑拉長了臉,“所以我才要成為宿位啊。”
命線是雲鏡臺歷任宿位和仙首所化,它們保證命運的大船不會偏移,無限期將豐收向後延遲,同時桎梏住血肉神的晉升。
而對線相的屬徒來說,它還執掌著未來的權柄。這也是為甚麼簡不疑當年一定要去成為宿位,他要借用命線的力量窺知天命。
“觀玉,你不需要再去司掌線相了,因為你已經看到真正的飛昇路,線相對你就只是累贅。”簡不疑的指節輕輕叩著桌面。
說話間,他的眼尾突然抽搐了下,就像是丹鳳眼突然變成了杏眼,不過下一瞬又變了回來。
簡不疑卻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說道:“一百三十一次推演,一百三十一條性命為代價。我也很好奇,你在這一百三十一次的未來裡,看到了甚麼,足以讓你徹底下定決心?”
五相無有優劣,但飛昇路總有難易之分。
如今唯一成功的血肉神,是另闢蹊徑做了弧月的屬徒,才得以一路晉升,最終成神。
只是不太幸運,祂一飛昇就被當時的修士察覺,修士將祂封印在了登仙階上。
楚觀玉作為仙首,祂的持燈人,知道的密辛總是最多的。
“得到和失去是等價的,但前提是參與的人不變。”簡不疑聲音忽冷,面上卻依舊帶著笑,“觀玉,如果我以為你仍是線相的屬徒,從你身上掠奪走線相,會發生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