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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聽鶴

聽鶴

楚觀玉望著簡不疑,瞳孔的顏色逐漸淡去。簡不疑知道她在做甚麼,也大大方方地讓她看,

他周身纏繞著交錯盤結的線,它們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而他站在網的最中心,像一隻昂首的蜘蛛巡視自己的領地。

這些線一直連向遠方,與她的一具具屍體倒沒關係。

那弧月之上還剩下甚麼,便只有白鬼了。

無數白鬼皆牽繫在簡不疑身上,哪怕殺死麵前的這具身體,他也可以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活過來。

不過是換個肉身而已。

她的神識迅速鋪展,儘可能地掃過這片土地。在無數白鬼裡,她並沒有辦法從一張張凹陷乾癟的臉裡辨認出月照。

每隻白鬼的身上又都蓋了厚厚的黃沙,無法看出原先的衣物。

眼角緩緩流下兩道蜿蜒的血線,視野裡鮮紅一片。楚觀玉閉上眼,等待著眼瞼的刺痛散去。

但師傅哪來的力量?操縱如此之多的白鬼,三百年前的他憑著自己的主身都做不到,不然也不會死在江行舟手下——他儘可操控屍胡山下的三千白鬼一擁而上,把江師弟啃沒了。

簡不疑有些愧疚自己的生活水平下降到連兩杯熱茶都招待不出來,清了清嗓子,撥弄著指間的紅線,慈祥道:“你們長大了。可惜阿弋不在。”

對面兩人面無表情。江行舟看著他右手上纏繞的似是裝飾的兩條紅線,面色微冷。

楚觀玉問:“師傅,您為甚麼還活著?”

簡不疑刻意地瞥了眼江行舟,江行舟朝他冷冷一笑。他聳了聳肩:“我是個謹慎的人,屍胡山死的那個只是我的主身。”

他可以將意識寄託到其他活著的傀儡身上。

楚觀玉想了想:“您讓自己成為了白鬼?”所以三百年前被她一起送到了弧月上。

“為甚麼不呢?我想離大道更近一點,而白鬼畢竟是豐收的產物,它身上有金烏的力量……好吧,也有一半原因是受祂脅迫,為祂辦事。”

江行舟從上到下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在人間找到您的其他傀儡。”

“因為真的不存在。”簡不疑嘆了口氣,“祂是不喜歡一個人首鼠兩端的。要為祂辦事,只能拿出所有的誠意。”

簡不疑望向楚觀玉,“上次見面時,有些事都沒好好說清楚,正好趁著現在可以多聊聊,不過觀玉忘了許多事,有點麻煩。”

他沉吟少許,忽而直直望向楚觀玉的雙眼,一字一頓念道:“囊日舊影,復現於今。”

過去和現在正於眼前交疊。

她身處濃稠的霧氣,也立於不息的潮流。溪水始終向前,她只是站在其中一個節點上而已。

登仙階無數交織的命線下,沈慈讓依舊是悲憫地望著自己,“你確定要走這一條路嗎?”

楚觀玉見到自己淡淡頷首:“是。”

“這並不是一條好走的路。蒼梧,以你的資質和心性,你完全可以走更輕鬆的道。”她嘆了口氣,面上病色更甚。

簡不疑在一旁嘲諷:“沈師,這不是您的提議嗎?如今想要反悔的怎麼還是您?”

他轉頭看向楚觀玉,“不過說真的啊,觀玉,你想清楚了嗎?一旦選擇了線相,可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一旁的季聽鶴微微側頭看她,人與輪椅一起浸沒在潮溼的霧氣裡。他的面容更加蒼白,枯槁的長髮披下,任何一人看到他都會明白,這位已經時日無多了。

他並不說話,伶仃的脖子支著頭。他靜靜地望著楚觀玉,等待這位後輩最後的決擇。

有人肆意借用命線的力量去製造胚芽,編排人生,必須去糾正此方秩序。

作為鋒相屬徒的她,手中握著“斬斷”的力量,可以除去那些逸散的秘蛾,重新規範雲鏡臺的職責,此後再不容人走此歧途。

季聽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雲鏡臺需要培養下一任仙首,為她在登仙階持燈守衛命線作準備。

楚觀玉出聲:“一定要有人走這條道嗎?”

沈慈讓溫和說道:“為了多數人的利益,我們當然希望能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

“既然如此,這個人為甚麼不能是我呢?”

楚觀玉抬起頭,話裡沒甚麼多餘的情緒,依舊只是平穩的敘述。

簡不疑沒再勸甚麼,只是嗤笑了聲,修長的手指在她面前拂過。

“如你所願,蒼梧君。

“你很幸運,於線相一途,論窺天竊命之術無人能勝過我。”

他握不起千鈞重的劍,卻承擔的起千鈞重的命運,此刻近乎傲慢地開口:“我會教你怎麼掌控線相。你將真正站於登仙階之上,與締造命線的諸位前輩同道。或許你會成為線相的支柱,雲鏡臺數百年都不曾出過真正能司掌命線的仙首。”

季聽鶴輕輕一頷首,發出些骨骼的響動聲,叫人擔心他的頭會不會從脖子上掉下來。

這位奄奄一息的現任仙首察覺出甚麼,忽然艱難開口:“祂仍在謀求更高的位格。”

簡不疑稱奇:“金烏和弧月兩位太初神明,都是直接由最初誕生的。祂這位凡人飛昇的血肉神,最開始還是弧月的屬徒,現在是想效仿金烏搞背叛還是怎麼的?”

“我們承擔不起祂的宏願,祂的晉升只會加快下一次豐收的到來。”沈慈讓面色依舊平靜,目光卻徹底冷了下來。她將手搭在一處命線上,輕輕闔上眼。

靈力在她四周湧動,觸碰命線的那隻手迅速變得蒼老,面板成了皸裂的樹皮,青筋和血管如盤結的虯枝在手背蜿蜒。

楚觀玉側開目光,試探地將手搭上近處的命線,一瞬間無數記憶與悲喜如聞到腥味的禿鷲在頃刻間俯衝著抓住她。

疼痛像生鏽的釘子旋入太陽xue,頭顱似熟透的果實,下一刻就要開裂,她移開手,忍住翻覆的噁心感,深吸幾口氣,許久後才緩過來。

雲鏡臺的空氣稀薄而鋒利,吸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楚觀玉仰頭看著漫天紅線,忽然想:江師弟是不是還在屍胡山上?

江行舟近些日子還幫著師傅推衍陣法,快要完成了,她則帶著遊弋和明流雲接了宗門任務。

昨夜一回去,幾人俱喝得酩酊大醉。等送完遊明二人回房,她一轉頭,江行舟抱著桃樹不撒手,嚷嚷著認親。

今早她被簡不疑匆忙叫來時連自己都不知道要做甚麼,如今知曉了,她想跟江行舟說一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等之後吧,楚觀玉想,等這邊完成了她再跟江行舟細細說。

沈慈讓抽回手,朝季聽鶴微微點頭,“有勞。麻煩了。”說話間,手又恢復原樣。

季聽鶴同樣輕聲:“分內之事。”

直到後來楚觀玉開始成為線相的屬徒,開始接過命數的權柄,她才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

無數命線與銀鈴下,在越來越分不清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裡,她聽到了季聽鶴的命線在顫動。

她不知道甚麼已經發生過,甚麼還未發生,甚麼是命定的結局,甚麼又是可以改變的未來。

個人渺小的記憶像一滴水匯入龐雜的洪流中,所有曾擁有過的一切都被無限期地縮小。

出生與斷裂,是線最為強盛的時候。

楚觀玉在最昏昏沉沉時,看到了季聽鶴的命線光芒愈甚。

她步入仙首殿,榻上人一息奄奄,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微弱的字句便如遊絲般抽出,“你來了。”

長髮從床沿一直蜿蜒到地,殘存的氣力不能讓季聽鶴撐起身體。

不論是沈慈讓季聽鶴,還是那些宿位,他們身體和精神都不怎麼好。

常年鎮守登仙階,在離神明最近的地方,日復一日聆聽那些死去的同僚先輩化作銀鈴後無休的囈語,忍受秘蛾聚集的輝光,想不瘋都難。

而季聽鶴這位仙首,已經到達他的死期了,命線如是說道。

楚觀玉抬步走到他身側。

“尊上。”她話音平穩,與從前寥寥幾次別無二致。

他盯著楚觀玉許久,試圖在這張臉上找到許多年前問刑典上那個持劍震聲的少年的痕跡,卻只望清她眼底的一片漠然。

無數思緒上湧,季聽鶴最終也只艱澀道:“不該讓你選這條路的,這是我們的失職。”

季聽鶴枯瘦的手指伸出袖子,將仙首令推到她面前,平靜開口:“成為仙首的兩個條件,宿位的認可,外加仙首令的見證。前者憑你金鱗會魁首,未入登仙階便可做鋒相的屬徒,哪怕有人不滿,想來不會有異議;後者即象徵歷代仙首意志的默許,我們與你同在。”

楚觀玉點點頭,握住了仙首令。

雲鏡臺最近都在為屍胡山白鬼之禍忙碌,如今能來見季聽鶴的只有自己。

季聽鶴緩緩說道:“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祂便已在奪取更多的籌碼。命線桎梏住祂,但祂也未嘗不可利用命線。”

過去、現在、未來是同時存在的。

血肉神畢竟不是太初,祂作為凡人的過去仍可在命線中找尋到記錄。

當初沈慈讓幫祂傳揚的過去幾乎人盡皆知:第一位飛昇成神的凡人、雲鏡臺第一位仙首……

這份認識讓祂與無數凡人連結,穩固了祂的存在。但祂已不滿足於此。

倘若祂從一開始就是凡人信奉的神明呢?就像凡人拜日拜月一樣,借用這份崇高而亙古的信仰,祂會比實際誕生得更早,存在的歷史不斷延長,所有誕生此界的人命運都將與祂相連。

祂會獲得更磅礴的線相,秘蛾的輝光將無上強盛。

這是沈慈讓他們不願看到的。

金烏、弧月與祂三者鼎立,而云鏡臺只會站在凡人這邊。

“祂想升得更高,或許終有一日祂會如願,但不是今天。”季聽鶴聲音極輕,像風中搖搖欲墜的蛛網。

楚觀玉望著他,告知他命線的變化:“您付出了性命,卻沒有完全阻止祂。”

他深吸一口氣:“嗯,我所司掌的芽相也一直在減弱。所以請告訴我,祂更改了甚麼?”

蛛絲一樣的線便從她指尖飄出,緩緩落到他的太陽xue上,讓他看見命線的變化。

人類取得的第一縷火苗,不再來自躬身鑽木下的光星與白煙,而來自於祂的賜予。

仁慈而偉大的神,為渺小的人類降下了祂的權柄與庇護。

文明的起點被徹底改寫,象徵創造、開闢與初現的芽相因此衰微。

季聽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來,難得輕蔑道:“蠢貨。”

難道祂以為這會改變甚麼嗎?難道這樣人類就會去真正信仰祂了嗎?

人類最相信的,從來只有自己的雙手。

不斷地創造,不斷地質疑,祂所偽造出的東西又能撐多久?

楚觀玉沒有說話,靜靜等待著他的死亡,而後她會親手剜出他的瞳孔與心臟,將新的銀鈴送入登仙階。

他仰起頭望著空落落的上方,“大家都去屍胡山了嗎?”

“是。”

“不該這麼做的。”季聽鶴喃喃道,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眼角浸出溼冷的淚水,“他們……我們究竟怎麼做才能活下去?”

雲鏡臺為白鬼一事謀劃許久,這是祂的命令。祂作凡人時是弧月的屬徒,靠著弧月的力量晉升為血肉神,卻也依舊是在金烏與弧月的夾縫中存在。

祂不得不謀求更遠的路,比如幫助金烏。

而白鬼身負芽相與谷相,代表著金烏的力量。白鬼增長,金烏強盛,弧月自然受到牽制。

沈慈讓一直在祂與雲鏡臺之間斡旋,甚至親自篡改記錄,供奉祂為雲鏡臺的第一位仙首,但這並不代表她願意讓雲鏡臺成為祂手下忠實的刀劍。

第一次日與月的鬥爭中,二十八道靈脈平地而起,推動了王朝的終結。

第二次日與月的鬥爭中,祂作為弧月的屬徒晉升血肉神,金烏的豐收帶來了白鬼與荒瘴,人間滿目瘡痍。

沈慈讓的無數舊友曾將自己的血肉化作命線將祂囚禁於登仙階上,阻止祂的下一步晉升,在既定的命運裡無限推遲下一次豐收的到來,以保凡間安順。

這是楚觀玉在命線裡看到的過去。

沈慈讓一直在維護的就是這份平衡,太初與太初,太初與血肉神,她不會信賴任何一方。

她只站在凡人這邊。

但屍胡山這一次,她沒有反對祂的命令。

弧月會受到牽制,祂作為弧月的屬徒自然也會。

所有人都希望,最後是人的一方成為勝利者,但其中限度太難把握,不容任何閃失。

片刻後,季聽鶴輕輕嘆了口氣,“願你們順利。”

楚觀玉頷首道:“為了多數人的利益。”

面前人卻吃力地搖了搖頭,“為了你的利益,為了你的命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活下去吧,觀玉,沒關係的,儘可能活下去吧。”

楚觀玉頓了頓,“我贊同雲鏡臺的決議。”

“沒關係,沒關係的。”季聽鶴的耳邊一片嗡鳴,他已經聽不清楚觀玉的話了。

熟悉的銀鈴聲不斷逼近,裡側的秘蛾成群結隊地飛向他。

他的屍體是早已與雲鏡臺結契、約定上供的貢品。

他合上眼,呼吸越發輕弱:“我是雲鏡臺的仙首,老師與五哥是宿位,命令是我們下的,這千萬條人命,我有責任,老師與簡哥也有責任,但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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