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諷
簡五做出一副侷促樣子,和雲六你一言我一語把府中人事問了個盡。
“若說最得寵的,當然是謝三少爺。而且三少爺三歲能誦,七歲成賦,十里八鄉沒人不知道他。”嬤嬤臉上堆起笑,自豪地挺了挺胸膛,凍得通紅的手指在冰水裡浸得腫脹。
她伸了伸僵直的手指,絮絮叨叨:“而且三少爺向來體恤我們這些下人,若誰得了風寒還會來問要不要緊,有沒有藥吃,哪家主子能像他一樣在乎我們這些人?”
簡五和雲六便又是一堆對謝三少爺的溢美之詞,老嬤嬤笑得合不攏嘴。
關了門回到屋裡,兩人看其他幾個招進謝府的孩子都不在,面色俱是一沉。
雲六伸直一根手指,“第一種可能,我們確實走運了,謝家真的是好人,就純做好事,供吃供喝養著我們。等我們三個將來賺了錢,還了此恩,贖完賣身契轉身一走,天大地大我們無處不可去。”
季七小小地“啊”了一聲,不好意思說自己還沒想過未來那麼遠的事。
雲六不理他,又伸直一根手指,“第二種可能,我們成待宰的豬了。”
季七又“啊”了一聲,比剛才大聲一點。
“但謝家求甚麼呢?”簡五輕輕敲著桌子,“我們身上究竟有甚麼值得圖謀的東西?那些和我們一道入府的人,與我們三個又有哪裡相似,憑甚麼偏偏是我們這些人被選中了?”
雲六想了片刻,“都比較窮。”
“很窮。”簡五糾正道,“但窮人總是容易被害的,我要欺負人也會先選窮人,方便處理。而有價值的人都有依仗,比較麻煩。”
季七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道:“所以是第一種可能嗎?”
“我們在積玉城那麼多年,可沒聽到過謝家的好話。”雲六乜了季七一眼。
簡五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和雲六,“你知道的,對我們而言眾生平等,我們對富人有天生的嫉妒和仇恨,就像對窮人有天生的不屑和蔑視一樣。
“我的意思是,我們有價值,但我們還沒找到我們的依仗。”
雲六起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做好下一刻就要跑路的準備。”
三人擊了個掌,“同意。”
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事情出了點變化。
是他們第一次見謝家那位出身璇璣宮的供奉揮揮手,就可以將幾里之外的茶杯握在掌心的時候?
是他們去謝三少爺房中伺候,見他日日打坐的時候?
是他們被叫去引氣入體,不修外功道法,而只研究怎麼儘快積攢靈力的時候?
還是他們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少,最終像狗似的被鎖在祭壇裡的時候?
又或許是開陣的前一日,謝三偷偷拿著鑰匙開啟牢房,催促他們快點逃走的時候?
……
姜輕雲低下頭,大冷的天張了張唇,嘴裡吐出一口白汽,卻許久沒聽到後面的話。
雲輕疆說得越多,她便越來越有種熟悉感,好像雲輕疆的過去也真的是她的過去一般,這人又忽然冷不丁道:“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許多事情如果不是當事者親口說出來,別人怎麼也不會想到某些人背地裡其實是這幅樣子。”
“……你對誰很不滿嗎?”
“不,我只是想告訴你寫日記的重要性。”雲輕疆感慨,“會有後人逐字逐句分析其中人物形象的,只要有一個人相信,就算髒水潑成功了。”
姜輕雲微驚:“你還有寫日記的習慣。”
“當然。”她輕快道,“蒼梧君關押我於雲鏡臺的時候,為了表現與我合作的誠意,從我的愛田裡掘地三尺翻出了我的日記珍藏起來。她還誇我文筆好呢。”
“蒼梧君為了日記關押你?你日記裡寫了甚麼?”姜輕雲倒吸一口涼氣。
雲輕疆奇道:“你在想甚麼?我應該給你植入了這方面的記憶啊。”
雖然她被崑崙學宮驅逐多多少少確實有楚觀玉的原因。
楚觀玉找到她時,直接把她的田掀了,學宮裡各道的掌脈人一看田下千奇百怪的屍體,臉色黑了一片。
求道歸求道,基本的人倫法理還是要有的。
然後她就被剝奪農師的名號了,她的學生也被劃分到同僚手下。
雲輕疆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書籍,或者更準確的說,文字是一種汙染物。到我們這種修為,寫下的文字能留存下來,本身便是靈力的象徵了。”
就像楚觀玉處理公務的落款,只有她自己能寫出來,別人不可能在文簿上偽造出她的字跡。哪怕遠在千里之外,有人在私下來往的信件中提及她名字,冥冥之中她也能注意到。
而云輕疆在日記中寫了許多道途相關的隱秘之事,為了能讓文字不在之後被人抹去,頗為費心。
而楚觀玉能放心把她的日記珍藏下來,確實意味著某種誠意和信任……以及自負。
哪怕雲輕疆趁她重傷失憶時用文字汙染她,也沒關係。
一切都會走向註定的結局,任何人都已無法更改違逆的結局。
雲輕疆記得自己還反覆確認了下:“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如果你死了怎麼辦?失憶了怎麼辦?你把我丟在這裡,那交易還作不作數?”
對面只道:作數。我不會死。
“如果謝三當年為我們開牢門的時候也能多想幾分,或許後面就不會落得那般後果了。”雲輕疆唏噓道。
謝三怎麼這麼天真,以為只要開個牢門放走他們,他們就可以遠走高飛了。
謝家盤踞此城數百年,多少個人看守在外面,他們逃的出祭壇,就能逃出謝府,逃出積玉城嗎?
雲輕疆漫不經心地想,謝家後面的璇璣宮也不可能放他們這幾個知曉內情的人走啊。
謝三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幾個人是為他專門準備的胚芽?
線相中探知未來的權柄一直握在命線手中,璇璣宮宿位口含天憲,派下的那位供奉就為此而來。
自己和簡五季七甚至沒出祭壇,就被察覺異樣的謝家堵住。簡五眼疾手快,反手挾持了謝三少爺。
後來甚麼白的紅的黃的都炸在了一起。
各方靈力暴動,祭壇陣法意外啟動。
感謝上天,感謝戲班子,感謝別人幫忙畫出了線相換命格的陣法,簡五一個野路子還真摸出了點門道,陰差陽錯,謝三少爺的意識被抹去,完全成了任簡五操縱的血肉傀儡。
四周亂得要命,三人揹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謝三死命往外跑。
這麼大的動靜,他們逃出祭壇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要完蛋了。結果出了謝家,出了積玉城,居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適逢崑崙學宮開辦黑塔,雲六和季七收拾收拾去當了學生。簡五看了看謝三少那幅半死不活的肉身,覺得自己實在不像個正道分子,去了二十八宗之一的崑崙學宮多半會被清查,便決定落草為散修。
季七去了墨道,雲六去了農道,三人分道揚鑣。
修道一途青雲直上,各自都得了人模人樣的好名字。背地裡書信倒是沒斷過,簡不疑總鬼鬼祟祟的帶著謝三少爺找她,讓她幫忙縫補這具傀儡的身體。
他操縱這具身體越發嫻熟,謝三可以說話、吃飯,甚至精通道法,再加上一張漂亮的臉,眉尾銳利,鼻樑硬挺,一雙杏眼神采飛揚,幾乎看不出這是個被人操縱著的傀儡。
“你刀山火海都先扔他下去探路啊,手斷了還撿回來,你不是能自己補好嗎?”雲輕疆打量著破布似的謝三和簡不疑抱在懷中的斷手,對新添的工作極為不滿。
“傀儡不就是這麼用的嗎?我只能把他手接回去,但他手掌這邊齊根斷了,我想看你能不能讓手長回來。”簡不疑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小七,啊不,小雞,算了,小雞小七沒差,季聽鶴他人呢?”
雲輕疆拿過斷臂,捏了捏斷裂處,隨口道:“閉關了。”
“這次想研究甚麼?”
“誰知道?他上次亂扔圖紙,被其他同學當垃圾扔了,晚上自己偷偷生悶氣,沒幾天就說要閉關重畫。”
簡不疑撐著下頜,手肘支在石桌上,“有人找你們麻煩?我去解決掉他?反正前幾天我剛上了璇璣宮的黑名單,嗯,因為我從他們手上搶了一株靈草。不過我們與璇璣宮早就有過節了,現在多一個崑崙學宮也沒事。”
雲輕疆面色一變:“你上黑名單了還來找我們,我將來還想做掌脈農師,別連累我。”想到甚麼,她又一轉態度,殷勤問,“你值多少賞錢?”
簡不疑當沒聽見,“誒,當初謝家不就有個璇璣宮供奉嗎?你說我用謝三的身體去找璇璣宮怎麼樣?他們會不會幫忙?”
見雲輕疆不置可否,他轉而道:“金鱗會快到了,我打算以散修的名義參加,你們去不去?”
斷手處的血腥味愈濃,肉芽漸漸生長。雲輕疆拿刀削去肉芽上多餘的部分,保證一隻手上只有五根手指。
簡不疑眨了眨眼:“要不你多留一些手指,再多送他幾隻手?”
“不要。”雲輕疆搖頭。人類的身體是世間最完美的機關,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
“聽鶴在閉關,不會去。我的麥子快要豐收了,去金鱗會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到時候我的田誰來管。”
他沉默一瞬,“是真麥子?”
“當然。如果我成功了,到時候畝產千萬斤。”
他笑得前仰後合,“那挺好的。”
二人再未說話。許久後雲輕疆放下手,讓他操縱著謝三少爺走幾步,沒甚麼問題了,才對他淡淡道:“去金鱗會出你的風頭吧。”
簡不疑朝她揮了揮手。
雲輕疆再聽到他的訊息,是他金鱗會憑一手縱線術名揚天下的時候。
聽聞擂臺成了他的戲臺,對手在他面前被線操縱著,連半招都用不了。
這時他又急流勇退,轉而拜入明光山,再一次震驚世人。
明面上的理由是他與明光山志同道合,私下裡他倒是跟自己嘲諷道:
“明光山勢微,掌權的又是一群蠢貨,說點奉承話居然還真信了,這樣的宗門,如果我不去的話,肯定會被踢出二十八宗的。”
季聽鶴問:“所以五哥,你為甚麼不繼續參加金鱗會?我覺得你能拿第一。”
簡不疑對這話極為滿意,故而寬和道:“第一第二又不是甚麼有用的東西。而且我總覺得這金鱗會怪怪的,每次打完都像有蛾子在我旁邊怪叫一樣,好難受。”
“既然這份機緣那麼多人想要,那就讓他們爭去吧。”他仰頭笑彎了眼,抬起手遮住太陽又輕輕握起,彷彿整個烈日都被他攏在掌心,“我要去找新的樂子了。”
“對了,我打算讓謝三回積玉城謝家,剛好去打聽下璇璣宮那邊。”
雲輕疆挑眉。
簡不疑笑眯眯的樣子:“我想試著多操縱一些傀儡。謝三,嗯,以後就叫謝歸吧,這個名字適合他。”
此後他平步青雲,步步高昇,雲輕疆從不去問簡不疑手下沾了多少血債,也無人知曉那些被他淘汰下來的傀儡都成了自己愛田下的試驗品。
自己成為掌脈農師的那一日,新任的明光山宗主也送來了厚禮。
此後往來漸稀,久未謀面。直到某日大雨,烏雲昏昏壓在頭頂,簡不疑不知何時出現的,半靠著門,臉上的神情也被浸沒在昏夜裡看不真切。
他微啞的聲音壓下淅淅瀝瀝的雨:
“我要成為宿位。”
他緩緩說道:“所有的去路,所有的未來,都將在雲鏡臺。”
登仙階宿位之後,他就將傀儡一道稱為“竊命”,因為掌控傀儡的實質是將原身的命線連結到自己身上。
而命線執掌未來,比起“竊命”,他想看看所謂的天命。
……
姜輕雲沉默一瞬,“我以為簡不疑早就死在了屍胡山。”
“一個簡不疑死了,還有無數個簡不疑活著。他是個果斷的人。”雲輕疆露出幾分嘲諷,“當年屍胡山一事,他原先想拿著白鬼作投名狀,去成為金烏的屬徒。沒想到失敗了,連頭都被自己徒弟砍了下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轉投登仙階那位的門下,自願成為白鬼躲到弧月上,替祂穩住谷相與芽相。”
“登仙階的那位?”
雲輕疆笑了笑,悠悠解釋道:“月是一切之始,但被金烏背叛後,祂便算是隕落了。雖然我們說弧月是祂的繼任者,但其實差挺多的。
“月曾經司掌五相與天道準則。而金烏和弧月分食了祂的力量,五相歸屬於金烏。而弧月自月的屍體上誕生,哪怕被趕到地下,依舊擁有天道準則的力量。
“祂們從未停止過角逐,都希望能再度成為月。我們稱月為‘最初’,而將這兩位神明稱之為‘太初‘。
“至於登仙階上的那位。”她頓了頓,“走錯了,往左邊走。”
姜輕雲抬起頭,看著遠處熟悉的地方,有些恍惚,“原來是屍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