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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機會

機會

不過雲輕疆沒想到今天還會有第三位客人。

祝令儀將姜輕雲還回來了。仙首令癒合了姜輕雲的傷口,她小心地把姜輕雲抱到雲輕疆懷裡。

少女閉著眼,彷彿只是昏睡過去了而已。

雲輕疆整理了下姜輕雲的頭髮,對祝令儀笑呵呵道:“有勞有勞。”

祝令儀心緒不寧地點了點頭,正準備離開,忽然又一次望見了角落裡的簡不疑。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目光忍不住凝在他臉上。

雲輕疆的眼神在二人間轉了轉,沒來由地問道:“青陽王,你現在還是雲府府君嗎?”

她回過神,“我是。”

雲輕疆生出些感慨:“不容易,能跟楚觀玉那種人共事那麼久。”

見對面人臉色瞬間冷下,沒等她說話,雲輕疆支著下頜若有所思:“當年她殺三千白鬼晉升鋒相支柱時,你應當也在場。那你就更該明白,她既有這般能力,又坐在仙首的位置,隨時都有失控的可能。”

雲輕疆客觀地評價道:“坦誠地講,蒼梧君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仙首。小雞……季聽鶴這樣的才是——仙首隻該是雲鏡臺的一把劍,不必有自己的意識,也不能太插手凡間諸事。”

否則一朝歧途,對世間的影響太大了。這次殺宿位,斷命劍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雲輕疆評價的話,當個宗主長老是最舒服的,一旦坐上宿位、仙首的位置,性命便都獻給登仙階了,稍有不慎就是道途盡毀的結局,

……可能是她對道沒有太大的追求,對受人安排這點也比較隨意吧。

祝令儀目光沉沉,“蒼梧君很好,能待在她身邊做事是我的榮幸。”

“這就是你忤逆沈師也要去做雲府府君的原因?”

祝令儀頓住。

沈慈讓在的話,長衡宗宿位就不會有別的人選,而她從一開始就不贊同祝令儀去坐這個雲府府君的位置。

長衡宗勢盛,祝令儀再身居高位,於本宗而言不過錦上添花,但對別的弱小的宗門太不公平了。

是她執意要去,為此第一次違抗了沈慈讓的命令。

雲輕疆好奇道:“又或者你是真覺得不會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位置?還是你也明白,雲鏡臺是最靠近飛昇大道的地方,哪怕成不了宿位,當個雲府府君也算離得近一點了?

“她給了你甚麼呢?在修為不及陸昭他們的時候,就能直接插手二十八宗的權力?頂著所有反對與成規,將你一個不是宿位的人推到線相屬徒的位置?

“你很喜歡這些嗎?”

祝令儀沒有說話。

劍殺三千白鬼,高居雲鏡臺統御二十八宗,她見過楚觀玉最鋒芒畢露的樣子。

但數百載匆匆而過,這些都已習以為常。

真正讓她心潮澎湃以至心甘情願的,或許還是那日登仙階。

——“我賦予他們新的命運。”

——“不受登仙階約束,不受因果連結。即便是我,也無法預知他們的未來。”

如此冗長的人生,再難見到比這更洶湧的願景了。

心臟彷彿會撞破肋骨,血管裡流淌著燃燒的河流,她怔怔看著身側的人,忽然想,她願意踐行楚觀玉的意志。

相近難免生怯,可一旦相遠,便只剩泯然眾人的敬了。

雲輕疆笑了笑,拂去簡不疑臉上的黑灰,利用血肉的力量修正出印象裡他的五官,“原來如此,所以她才能容忍你,哪怕有沈師在。”

祝令儀終於看清了簡不疑的樣貌。

雲輕疆含笑的眼也正看著她,“你在沈師那裡見過他嗎?他曾經是沈師很好用的刀,不然沈師也不會將蒼梧君交由他照看。”

……

祝令儀有很長時間沒來過長衡宗了。

準確來說,自她當上雲府府君後,就不怎麼回來了。

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百無聊賴地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打圈,見到祝令儀的一剎那忽地站起,雙眼放光地喊了聲“大師姐”。

雖然長衡宗裡,所有人都覺得祝令儀是沈慈讓板上釘釘的繼任者,但是沈慈讓並沒有收她為徒,也沒有收任何人為徒。

她被長衡宗撫養長大,受長衡宗教養栽培,也從未叫過任何人“師傅”。

祝令儀捏了捏她的臉,儘量平穩地問:“老師在裡面嗎?”

“在的,不過老師也是剛剛回來。”

祝令儀點了點頭,輕聲道:“勞煩。”

小姑娘怕耽誤她,去通傳時就跑得更快了點,沒過多久就回來羞澀地扯了扯祝令儀的衣角,“大師姐,請進請進。”

祝令儀將上山時買的糖塊塞到了她手裡,“去分了吧。”

“好耶!謝謝大師姐!”小姑娘蹦著跳著跑遠。

殿中香爐煙已燃至末端,沈慈讓坐在書桌前,筆尖未停。桌上擺了個銀鈴鐺,裡面似乎裝了甚麼圓滾滾的東西。

祝令儀沒有像往常一樣上前隨侍磨墨,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把整張桌案掀到一旁。

墨汁飛濺到她青色的裙角,銀鈴摔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沈慈讓並不生氣,只是終於抬眼,輕輕嘆了一口氣,“怎麼了嗎?這不像你。”

祝令儀從未見過她失態的時候。

沈慈讓像始終溫潤的白玉,像高山冷潭上的堅冰。

待在她身側不必去擔心將至的風雨,也不必去害怕可能的禍端。

沈師會處理好一切的。

長衡宗都這麼堅信著。

祝令儀咬牙,臉上的皮肉緊緊繃起,像被壓實的雪:“老師,您早就知道簡道君背地裡做過甚麼,對不對?”

她到今天看到簡不疑的屍體時,才知道這位各宗諱莫如深的道君的長相,才知道她當年見到的人是誰。

沈慈讓沉吟片刻,明白過來,“是了,那日你也在。”

祝令儀那時還小,碰巧將某宗的請帖送進時,聽到了裡面的談話聲。

沈師溫聲:“不秋城已成無人之境,積玉城謝家突遭大禍……諸事種種,太難看了。”

對面的人似乎很不以為然:“沈師,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好條件的,我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沈慈讓話裡沒有給他任何反駁退讓的餘地:“到此為止。我不希望平衡再被打破。”

“好的,好的,平衡……對,大局,我會注意的。”他嘖了一聲,“清心咒也是這個原因吧?”

不能把“清心咒能殺死白鬼”公之於眾,因為清心咒是祂研究出的咒訣,若有人用這個對付白鬼,延展來講就是弧月對金烏的勝利,其中因果功德會加強祂的力量。

祂只是被命線限制了位格,但還是有能力影響現世,力量的加強只會擴大這份影響,對人類不利。而且若有人用清心咒不成反亂了自己的意識,難免給祂開出一道進入現世的間隙。

說到底能用清心咒成功殺白鬼的人只是少數,相比起以上種種,不廣而告之所造成的死亡是能接受的損失。

沈慈讓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接過了祝令儀送進的請帖。

祝令儀向客人躬身一禮。

“我猜這就是那位傳聞中的少年英才,年紀輕輕就能幫著沈師處理很多事情了。”

面前容色豔麗的陌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又對著她悠悠笑道:

“祝君靈慧,恐遭天妒。”

這話好奇怪。

一聲清脆的啪響,沈慈讓將請帖按在桌上,她側頭看向簡不疑,道:“萬事小心為上……照顧好她,既然你收了幾個徒弟,就好好教導他們。”

……

“你甚麼都知道!”胸口像堵著一團燃燒的大火,祝令儀呼吸的每口氣都壓著灼痛,“……您沒有阻止。”

沈慈讓望著她,冷靜地說:“三百年前屍胡山後,你就應當明白很多事了。”

若要追究屍胡山的罪,滿堂宿位和仙首一個都逃不了。

所有人都投了贊成票。

祝令儀已經做到雲府府君的位置了,就應當明白雲鏡臺做的一切決定都以大局為先。

因之犧牲的所有,沈慈讓會為他們哀悼,但她不會挽救。

“令儀,你失態了。”

祝令儀退後一步,小腿撞到剛剛推開的桌角。刺骨的冰寒激得她清醒過來。

她一直有意無意地將很多事分揀開來。

沈師是沒有錯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蒼梧君當時並不在雲鏡臺任職。

魔尊是受害者。

那這個責任誰來背?

簡不疑全責嗎?反正他已經死了。

功過從來不是這麼算的。

喉嚨泛起一陣溼潤黏稠的痛,祝令儀闔上眼睛,等著堵在鼻腔的那口氣緩緩散去。

“老師。”她一字一頓道,“您的大局究竟是甚麼?是這二十八宗,是叩門入道的修士,還是這天下所有的百姓?

“老師,豐收還沒有到來,請您先低頭看一看,這個已經滿目瘡痍的人間。”

祝令儀已經不太確定自己在說甚麼了,憤怒徹底壓過了理智:

“若明日為大局死的是老師……”

“是我之幸。”

祝令儀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她。

沈慈讓從容道:“我手下亡魂無數,罪狀罄竹難書,哪日雲鏡臺清算這些,都是我罪有應得。”

她抬手將身上披著的玄衣大氅向上提了提,蓋住瘦削的肩,顯得她面色更加蒼白,整個人孱弱得彷彿會被這件衣服壓垮。

“總有人要為無辜者的喪命擔罪。若能為大局而死,是天道憐我,允我以命相贖。”

……

楚觀玉再睜眼時,已是深夜。

頭痛。

窗外飄著雨,潮溼的黏膩感如同毒蛇盤上背脊,而人的骨頭在生鏽,根本沒有掙扎的力氣。

她沒有起身,只微微向旁邊轉了轉眼珠。

江行舟坐在床邊,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姿態從容而閒散。窗外桃枝搖動,燭火掀起的陰影晃悠著斜斜地打落在他的臉。

“睡著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與他淡漠的聲音幾乎重疊,陰沉的屋內似乎蒸騰著發黴的氣息。

楚觀玉嗯了聲,“很久沒有睡過覺了。”又道,“我睡了很久?”

江行舟嘆了口氣,糾正道:“你那是暈過去了。“

“一整天。”他頓了頓,“還難受嗎?”

幾乎同時,楚觀玉問:“你在這裡待了一整天?”

江行舟沉默片刻,刻意假惺惺地回:“我想了你一整天。”

楚觀玉點了點頭,撐著起身,對他認真說道:“屍胡山的事,你的劍骨,還有云鏡臺的事,對不起。”

“……這麼突然嗎?”江行舟真沒想到她醒來後會先說這些。

頸側青筋輕輕抽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沒忍住笑出聲,而後緩緩道:“你這樣子的話,我要遺憾自己當時沒死在你劍下了。”

楚觀玉愣住。

江行舟知她身體孱弱,抬頭費力,便從座位下來,半跪在床邊,讓楚觀玉一低眼就能望見他。

“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一個輕易成為你光耀人生的汙點的機會。”頓了頓,江行舟直直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如果這樣的話,你會為我的死哀悼嗎?你會為我哭泣嗎?”

後世史書工筆,評定功過,提及屍胡山一案,或許也會寫他的死是楚觀玉此生為數不多的罪證之一。

他就這麼蠻橫無理地橫插進她的書傳裡了。

倘若真有碧落黃泉,來日忘川河畔,江行舟也要歉意地對她道:“對不起啊,本來你可以更正面一點的。”

上首卻忽然傳來沙啞二字:

“我會。”

江行舟微微睜大了眼。

重傷未愈,楚觀玉喉嚨裡似堵著一團髒汙的棉絮,擠出的聲音輕弱得會被風吹散。她低下頭,又一次緩慢而篤定道:“我會。”

這些話像被浪潮包裹著砸進他的耳朵,在一瞬間劃刻出尖銳的耳鳴。江行舟下意識希望,甚至祈求一切到此為止,不要再繼續了。

未能如願。

她沉沉開口:“我為此悔愧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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