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當初她殺宿位後,天上日月停止更替,於是江行舟造了個假月亮喚起黑夜,卻無法阻止姜輕雲丹田內的種子發芽。
象徵谷相的種子……她親眼見過姜輕雲對抗白鬼時使用的《青帝長生咒》,令人驚愕的血肉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荒瘴與白鬼,如果說種子是賦予白鬼血肉,那荒瘴就是剝奪了人類的血肉,白鬼才會是那副皮包骨的樣子。
荒瘴裡蘊含了谷相的力量,但也該有別的相參與其中,不然白鬼為甚麼會失去神智,只保留進食的慾望?
她想了想其他另外幾相……鋒相,妄相,芽相,線相……只有芽相符合了。
楚觀玉活動了下自己右手手腕,點了點腕帶上繡著的鳳凰的頭顱,“你說過,秘蛾會自發地被光亮處吸引。師傅將我視作了線相支柱的競爭者,而我積攢的線相來自於命線,來自於祂……師傅是在謀取登仙階的線相,為甚麼?”
“因為命線的存在,登仙階線相的光輝太強盛了,大部分秘蛾都聚集在了命線旁邊而看不到別人。再加上宿位都會是線相的屬徒,秘蛾被大大分散了,屬徒就很難晉升支柱。所以別的相都出現過支柱,唯獨線相沒有。”
江行舟解釋著。他坐在床邊的木椅上,楚觀玉順手分了身後一個枕頭給他抱著。
江行舟:……
她想到今天遇見的宿位,“那現在谷相、芽相的支柱是誰?”
聞言,江行舟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因為登仙階現在的仙首,祂的持燈人是你。”
鋒相太過銳利,不容許任何人與她並列,所以在谷相和芽相先前的支柱殞身後,雲鏡臺就再沒有出現過新的支柱了。
楚觀玉沉默了下,目光微頓。
當年長衡宗秘境試的時候,江行舟也看見了輝光,但他卻沒有進入登仙階。是還不夠資格,還是……登仙階本就沒有為妄相準備的路?
二十八席宿位,無一人是妄相的屬徒。
但剛剛登仙階裡出現的江行舟,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五相可以有屬徒和支柱,那金烏與弧月會有嗎?
江行舟咳了咳,“我不是雲鏡臺的人,很多事我不太清楚,不過據說先前芽相的支柱是上一任仙首,季聽鶴。”
“怎麼樣才能成為支柱?”楚觀玉問道。
他緩緩豎起兩根手指,“一是充沛的秘蛾,二是儀式。前者一般情況下修為夠高就能滿足,再加上一個悟道的時刻,這能吸引過來足夠多的秘蛾;至於後者,不同的相有不同的儀式。”
楚觀玉指了指自己。
他溫吞說道:“鋒相……你掀起了一場戰爭。”
三百年前屍胡山下,一人敵神三千白鬼。
死亡平等地於她劍下降臨,累累白鬼成就她的尊名。
銳利的鋒相光輝幾近沸騰,若非在場的都是修為高深之人,死的絕不會只有白鬼。
代價是楚觀玉折損百年修為,根骨被毀,也差點死在屍胡山下。到最後幾乎就剩了個骨頭架子,她抱著自己掉出來的腸子被抬回了雲鏡臺。
聽他提起,楚觀玉愣了愣,她不喜歡提起殺白鬼的事,也沒想到這居然會滿足儀式,“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行舟當時已經昏過去了。
他聳了聳肩,“秘蛾告訴我的。”
知識是有分量的。世界的裡側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而秘蛾身處在永恆之中。在儀式完成、並且活下來晉升支柱後,無數隱秘的知識就被秘蛾承載著,在腦海裡生長。
“妄相和線相的儀式又是甚麼?”
“我不知道線相的儀式,線相的許多事我都無法看清。”江行舟皺了皺眉,“但應該會與命運有關,這也是線相最有分量的權柄。”
儀式被命運自己隱蔽了。
若楚觀玉被簡不疑用線相的儀式殺死,秘蛾也飛到簡不疑手中,那他晉升支柱的兩個條件都可以達成。
楚觀玉若有所思,而後望著身側人,更為鄭重,“請繼續。”
他明白楚觀玉是在問妄相,卻只輕飄飄地道:“我開啟了登仙階到魔界的門。”
妄相是虛幻與愚弄。它背離一切常理,愈奇詭愈強盛。
從未有妄相的屬徒到達過登仙階。江行舟被楚觀玉刺了一劍後便被帶到石階下,他死後的血肉將滋養這裡。
性命垂危之際,他用自己的血佈下了傳送陣法,妄圖抓住最後一點逃生的機會。
要去雲鏡臺無法掌控的地方,要去能使他活下來的地方。
他成功了。
傳送的另一端通往流放地。登仙階在世界裡側,江行舟開啟了從裡向外的一道門,在最講求秩序與規則的登仙階,走向本不存在的路。
楚觀玉垂眼,有些恍惚:“原來你是這麼離開的。”
“應該說,是祂沒有攔我。”江行舟道,“不然我走不了。”
但祂究竟是誰?
登仙階上的注視來自於誰?
能讓沈慈讓都如此恭敬的人是誰?
這三百年她究竟在為誰持燈?
金烏?弧月?還是傳聞中的雲鏡臺第一位仙首?
楚觀玉:“屬徒和支柱,究竟有甚麼用處?”
“幾乎沒有。”他非常坦誠,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一定要說的話,能讓我們對裡側更加敏銳?身上更容易聚集輝光,隨時都能聽到秘蛾在耳邊的振翅聲,於是加深了走火入魔的可能,”
楚觀玉想了想:“我沒有聽到過。”
“那應該是雲鏡臺幫忙攔下了,登仙階裡的命線在保護你們。“
江行舟頓了下,“還有一點只能算我的猜想——成為支柱後,我們在天地間的分量會更重。”
她皺了皺眉:“甚麼意思?”
“或許,世界也能傾聽我們的聲音?”
楚觀玉點評:“聽起來像被人生痛毆墜落到谷底時的幻想。”
“所以我說是猜想了,只是一種感覺。好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簡不疑已經等不及了,要趁楚觀玉重傷未愈,記憶損失大半時奪取她身上的線相。
他出手斬斷楚觀玉的右手,也是在逼迫她儘快動身。
窗外彎刀似的月亮不斷攀升,清泠泠的月光淌了滿地,將她的神色照得更加蒼白冷淡。
師傅想找她,她也未必不想找師傅。
簡不疑已經脫離秩序太久了,她要將一切搬回正軌。
楚觀玉摩挲腰間蒼梧劍的劍鞘,斷裂的劍刃被她收在丹田裡,“明日還有云鏡臺的事。今夜,我們去殺了他。”
“今夜?”
“今夜。”楚觀玉頷首,鬆開左手,從簡不疑身上扯來的線靜靜躺在她的手心。
或許簡不疑也發現了,但他樂意給自己一個定位的方法。
——“來月亮上找我吧。”
她閉上眼,感受著線的指向,片刻後緩緩道:“……屍胡山?”
月亮在屍胡山上。
楚觀玉還記得月照離開前說的話:“信守承諾,蒼梧君。我已完成我允諾之事。”
“我在月亮上等你。”
月照已先行一步,即便自己對承諾仍無印象,她也該赴此約。
楚觀玉摸了摸脖子後面,那裡只有個乾癟的鼓包,還沒生長成腦袋的樣子。
她原先以為飛昇只需要成功渡過最後的雷劫,可如今來看,卻更與七相脫不開關係。
第一百三十二次的飛昇之路,原來還真是在屍胡山。
楚觀玉閉了閉眼,“姜道友要找修月人。”
江行舟望著她,卻問:“你還記得雲輕疆這個名字嗎?”
姜輕雲壓低了帽簷。
冷風竊入衣襟,她搓著手指坐在茶館一角,默默豎起耳朵聽那邊人講話。
“崑崙學宮要建學會?那是啥玩意?”
“不知道,聽說還要請我們魔尊去當供奉!”
頓時一陣拉長的讚歎聲。
學會?姜輕雲心中生疑,捧著杯熱茶灌入肚中,疑心便又飄飄然地散了。
至少現在,不關她的事。
一個時辰前,姜輕雲還待在越宮。聽說崑崙學宮的人要來,她想了想,決定儘快把太陰淚的事情處理好,便去找魔尊辭行。
江行舟爽快地應允了,只提醒她要隨身帶好仙首印。
“啊,原來他們還沒放棄,明明黑塔都已經毀了。”懶散的聲音從丹田裡傳來,帶點酥酥的迴音,出聲的人像是剛睡醒一般,“也是,芽相衰微,盡力這麼多年只復甦了一點點,建個學會說不定是個好辦法,總歸聊勝於無吧。”
姜輕雲手一抖,茶水灑到指背,暖和了,“誰誰誰?”
那人“嗯?”了一聲,茶館內又鬧哄哄的,說話者的注意力很快被移走,好像能望見來人似的,嘖了一聲,悠然點評:“小雞的徒弟啊,已經長成一顆水靈的白菜了。”
不知為何,豎著幌子的奚景明忽然一冷,四處看了看,沒察覺出甚麼異樣,便繼續向前走去,手上晃鈴,嘴上還不斷吆喝著:
“仙首親批,魔尊認可啊,有一技之長的,種地的,打鐵的,大家都可以來看看。”
幌子上書幾個大字:“崑崙學宮,誠邀同道者舉會,不問出處。”
茶館內又是一陣議論,這是連凡人都可以接納了?
丹田裡……不,準確說是太陰淚裡的那個聲音唏噓道:“現在的孩子就是太容易將事情往壞處想。芽相是創造、開闢與初現,只要人類存在,芽相便會生生不息,一時的弱勢說明不了甚麼。”
姜輕雲緩了緩神,在心裡冷聲質問:“你是誰?”
頓了片刻,那人聲音含笑,“你想聽到甚麼樣的答案?你不是也有猜測嗎?你的師長,你的創生者,你記憶的源處,又或是你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