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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師傅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師傅

“等雨停。”他輕聲說道。

楚觀玉看了看樹,又看了看他,“這是桃花,枯萎了就不會再下雨了。”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祂的身軀化作土地哺育飢餓的子民,祂的眼淚化作甘霖盪滌世間的塵灰。

她向石階最上方望去,那裡被濃霧和層層疊疊的命線掩蓋。

如果一條命線就是一位真實存在的人話,那她的前方已是人山人海。

她下意識地回身望了眼,卻發現身後的路也已經被湧上的紅線與濃霧堵死。

她的後路同樣擁擠,無法回頭。

銀鈴忽然開始顫動,紅線凌空晃盪。

狂風而至,無數豔紅的花瓣隨風而起,落到她與他的眉間、身上。

她看著江行舟的衣角開始氤氳,五顏六色混在一起恍如落日熔金,所有的絢爛瘋狂地交織著。

他說,小心。

楚觀玉上前一步,雲白染血的長袍竟也隨著這詭異的景象獵獵作響。她只顧飛快地問道:“你是誰?你在這裡待了多久?我們以前見過嗎?你……是江行舟嗎?”

“江行舟”的身形逐漸消散,目光卻從未離開過她,最後也只輕聲:

師姐,走吧。

周圍冷風愈急,一刀一刀割在身上。

餘光一閃,一朵精緻的牡丹刺繡混在桃花雨裡,楚觀玉側身避開不及,牡丹斬落幾根髮絲。

腰間長劍出鞘半寸,冷光照過四周,一道身影在劍刃上緩緩顯出,他靠得越來越近,映照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一曲清歌一樽酒,人生何處不相逢?”

簡不疑從霧的深處跳下,與刀刃似的命線擦身,輕巧落地,鮮豔的衣服毫髮無損。

“好久不見了,我的好徒弟。”他的目光悠悠地轉到楚觀玉流血的眼眶,故作訝異,“怎麼把自己弄得這般難看?”

雖然知道簡不疑還活著,但看他主動出現在登仙階,還是有些突然了。

楚觀玉嘆了口氣,只道:“有事嗎?”

簡不疑不急不緩地開口:“別這麼冷淡,為師這三百年可是一直在關注你們的。我還專門為你們織了圍巾。”

楚觀玉:“有勞了。”

他眉峰凝起,一副極傷心的樣子,“看到你重傷失憶,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死也死不掉。

簡不疑親眼看著楚觀玉從一無所知的年輕修士,一步步成長為屬徒,再到支柱,高居於雲鏡臺之上,一瞬間感慨萬千。

“我想親手摺去愛劍的滋味不好受。觀玉,你為甚麼不繼續做鋒相的支柱,卻想去做線相的支柱呢?”

人口和農業的發展會讓靈脈更加茁壯,世界裡側秘蛾的數量能緩慢地增長,但是太慢了,除非是豐收到來,這個數字即便再過百年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我們吸引來的秘蛾,我們能得到的線相總是少之又少,線相比其他相要難太多,你為祂持燈三百載,好不容易積攢了比其他線相屬徒都多的秘蛾,祂……我說這些話你應該也是聽不懂的。”

她等待著簡不疑未說盡的話,越發疑惑師傅是從哪裡出來的。

剛剛的江行舟又是哪來的?

面前的他是真實存在的他嗎?

如果不是,那簡不疑究竟在哪?

簡不疑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失望地抱怨道:“一點也不捧場。”

他打了個響指。

楚觀玉右手手腕處忽然一陣劇痛,蒼梧劍、手掌和被切作兩半的腕帶墜落在地。

她低下頭,右手乾淨利落的斷口帶著溼潤的溫熱,鮮紅的血液飛濺在長袍上。

手掌像麵條似的癱軟在地,人皮從肉上自然分離,虛虛掛在指骨上,泛著死屍般的灰青色。

靈力的遊動在她眼底浮現,空中被簡不疑控制的線若隱若現。

就是這條線,切斷了她的手掌。

簡不疑摩挲著下巴,“這時候就有人要問了,還有甚麼能阻礙你成為線相支柱,是誰在與你競爭這個位置呢?當然是我啦。”

楚觀玉腳尖向前一勾,左手順勢接住躍起的蒼梧劍,緩緩將它歸入鞘中。

她對線相的瞭解和運用確實不如簡不疑。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線上望著她,“你執掌鋒相太久,不太瞭解真正的線相。它的玄妙之處便在於,只要改變掉某一處的節點,之後的一切都會隨之改變。”

他慢條斯理地道:“倘若在六百年前,你的右手就斷了呢?”

聽到這話,楚觀玉眼中一沉。

這樣的發展是合理的,如果當時沈慈讓沒有出手救她的話。

他淡淡地說道:“我們總擁有掌握歷史的機會。”

“楚觀玉,來月亮上找我吧。”他話鋒一轉,又笑了笑,“豐收將至,可以開始採摘果子,小麥也快要熟了,我這人手不夠。”

簡不疑仰頭,無數命線與星光倒映在他的眼底,他的身形也開始消散,“遊弋別來了,她身體不好。江行舟倒是沒關係,但他上次砍了我的頭,這次不會趁機偷我的菜吧?”

見楚觀玉沉默,簡不疑笑了聲,好心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楚觀玉抬眼,看了看上首仍陷在一團霧氣裡的登仙階,隱隱覺察到有甚麼東西正在凝視她。

簡不疑打了個響指,鋪天蓋地的線包裹著她。

她用剩下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簡不疑。斑駁的,絢爛的靈力在身旁交融匯雜,她看不清簡不疑的位置。

直到水雲身徹底破裂的前一刻,她終於伸出手,抓住了其中最清晰的一條線。

並不需要精通線相,夠用就行——堪堪夠讓她找到簡不疑的行蹤。

從始至終都待在越宮內的原身睜開眼。江行舟靜靜看著自己,不知道待了多久,他修長的手指正懸在面前。

右眼處受到的反噬仍未停止,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劃下,楚觀玉握住他的手腕,鄭重邀請:“我們去月亮上吧。”

江行舟:“……幹嘛?”

楚觀玉想了想,更加認真道:“種地。”

或許是因為湊得太近,帶著熱氣的呼吸輕輕掃在了江行舟臉上,手腕被她抓著的地方都燙了起來。

水雲身的損壞讓他同樣遭受到了反噬,承擔了與楚觀玉相等的痛苦。

他看著楚觀玉眼下淌落的血痕時,全身一僵,心臟處的舊傷又在抽痛,冰冷的恨意悄無聲息地滋長。

江行舟忽然道:“楚觀玉,你不疼嗎?”

楚觀玉頓了頓:“……甚麼?”

無知覺的,混著血的淚一滴滴落下,綴在如玉的面龐上,極致的冷上多了幾分難得的顏色,令她身上非人的氣質越發濃郁。

江行舟低下頭,看著黏稠的血液沾上他的指腹,濃重而溫熱。

他像是受不了楚觀玉臉上的髒汙一般,拿出手帕凝了點水,細細擦去了那些痕跡。

些微的癢意冒了出來,楚觀玉下眼皮抽動了下,又很快恢復平靜。目光落在了他微微顫抖的指尖,看來斷手的痛也波及了他。

就見他反握住她的手腕,凸起的腕骨和明晰的青筋一併攏在掌心,他問道:“剛剛發生了甚麼?”

楚觀玉輕拍了下他的手臂示意鬆開,而後才道:“我在登仙階上遇到了師傅。”

江行舟慢了半拍:“他真是陰魂不散。”他想到剛剛楚觀玉說的話,皺眉,“他在月亮上種地?”

楚觀玉點頭,將雲鏡臺與登仙階發生的一些事大致說完,同時對簡不疑的品味表示認可,“他還在嫉妒我執劍的本事。”

江行舟冷笑:“他一向如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線的粗礪感在指腹下明晰地凸起。

如果不能掌握所有的線相,去成為線相的支柱,這個身體還能撐多久?

“為甚麼我會在登仙階上看見你?”

江行舟看她一眼:“我跟登仙階不太熟。”

楚觀玉想了想,確實該是自己比較熟,於是換了個話題問:“你是妄相的支柱?”

他坦然道:“是。”

雲鏡臺其實很早便開始留心可以做屬徒和支柱的苗子,這便是金鱗會存在的意義。二十八宗天之驕子齊聚一堂,爭唯一魁首,不同的道都參與其中,會吸引太多太多的秘蛾盤旋在側。

當為你的道而聚集的秘蛾足夠多的時候,你就會成為相的屬徒。

屬徒不唯一,但支柱唯一。

雲鏡臺封藏的日記裡字字句句從腦海裡滾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蒼梧劍劍柄上的梧桐刻痕,她繼續道:“‘月有七寶而成’,是指金烏、弧月、鋒、線、谷、芽、妄?”

江行舟唇角微不可見的抿起,面容彷彿雕刻而成的石像,他僵硬地點了點頭。

楚觀玉斷劍後便是線相和鋒相的屬徒。

“照日記上所言,金烏與弧月更像一切之始,其餘五相建立在它們的基礎上。”她停頓了下,忽而喃喃,“不對,‘月有七寶而成,日竊其光而存’,金烏即是日,所以這句話是說金烏背叛了月,月才是最初。”

窗外光色漸沉,將她的臉分割成明晦兩半。

在世界的表裡兩面,日輝與月光都一直存在,雲鏡臺高懸茫茫霧海,登仙階亦是,所以向上的石階會通向哪裡?

日與月。

倘若簡不疑想成為線相的支柱,但他已不是宿位,為甚麼仍可以在登仙階上出現?

楚觀玉闔了闔眼。

——“來月亮上找我吧。”

因為月。

他的力量與月有關。

楚觀玉:“他是弧月的屬徒嗎?”

江行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三百年我沒有收到有關他的任何訊息。”

她低聲:“可是他一直在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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