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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師長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師長

登仙階。

紅線如藤蔓般糾纏連結,網住四面八方的去路。

在楚觀玉與沈慈讓踏入霧氣的那一刻,這些鮮紅的命線忽然顫動起來,每根線上繫著的拳頭大小的鈴鐺發出銳利尖細的響聲,腥臭的眼球作其中的音舌。

在命線與鈴鐺後,隱隱能看出石階的形狀。

“蒼梧。”沈慈讓道。

楚觀玉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環視周圍。無數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沒有隱藏其中黏膩的惡意。

她穩穩向石階的方向走了一步,命線卻依舊纏在身前,將石階擋得死死的。

這裡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好歹共事了這麼多年。”楚觀玉抬起頭,對著攔在面前的命線說道,“讓開。”

鈴鐺響得愈急愈烈,如同逼迫,顯然並不滿意她說的話。

沈慈讓皺眉,“它們比以前更躁動了些。”

她沒有再說下去,心裡卻是瞭然原因的——蒼梧君先殺宿位,後缺席了這麼多天,也怪沈慈讓自己沒有壓住登仙階。

楚觀玉抬手握住蒼梧劍劍柄。嵌在眼眶裡的右眼卻輕輕地動了下,瞳孔裡的血絲迅速膨脹,與之黏連的血管踢了眼眶一腳。

她頓時僵住,奇異地生出一種被分屍的感覺,好像身上的每塊血肉都擁有了自己的意識,理所當然地手握決策權。

楚觀玉鬆開握住劍柄的手,抬至右眼前。她隱隱覺得,自己以前應該做過類似的事。

不過一瞬,撕扯的聲音幾近於無。熱騰騰的鮮血灑在腳下的水池,滋起幾縷白煙,甚麼也沒留下。

她拿出了自己的右眼。

滑膩的血肉掉落在她掌心,輕輕顫抖著。

鈴聲驀地一窒,強烈的垂涎讓所有鈴鐺裡的瞳孔都盯住那顆右眼。

沈慈讓將欲說的話嚥了回去,複雜地看著楚觀玉。

“……抱歉,老師。”她緩緩道,“失禮了。”

溫熱的血液順著臉側滑下,令人噁心的黏膩感壓下痛意。身體快過思緒,她極為嫻熟地將手心的眼球直直拋向前方。

無數扭曲的人面忽然出現,呼嘯著從她身側飛去搶奪眼球,發出的哀鳴和哭嚎如同時現時隱的風聲。

似是察覺到她的讓步,眼前結成蜘蛛洞一般的命線為她讓出一個可供通行的狹窄小道。

這些人面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人,頂多算殘存於此地的靈。

她抬手握住劍鞘,未拔出斷劍,直接迎著眼前斬下。

帶著熟悉感的人面似受驚的魚一般飛快散開,卻都只是徒勞地被粉碎。

但楚觀玉卻覺得他們沒有消失,甚至沒有受到任何損傷。他們如同漣漪浮在身側,只是她看不見。

右眼滾落在地,墨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楚觀玉的位置。

命線愣住,最終還是溫順地為她讓出一條暢通無阻的大道。

她踏上第一級石階,四周氤氳的霧氣彷彿凝固,又好像在緩緩地慢慢地流動著。

點點星子掩蓋在大霧之下,如同一隻只大睜著的眼,深深地凝視著渺小的求道者。

楚觀玉回過頭,見沈慈讓仍留在原地。紅線牢牢地糾纏在她周身,她像無法出繭的蟬,身上已被捆縛出無數道細密的傷口。

可她神色依舊溫和、平常,沒有任何要上登仙階的意思。

沈慈讓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越走越高。

難得空閒,沈慈讓側頭輕聲,語氣熟絡:

“好久不見。”

“又到金鱗會的時候了。”

“這一輩的孩子,要比我們那時候厲害。”

“我很期待。”

她在跟誰說話?那些殘存的靈嗎?

似是察覺到楚觀玉的目光,沈慈讓又偏回頭,看著她時小小地揚了揚嘴角,並不明顯。

周圍有人說了甚麼,她轉過身聽得仔細,片刻後,聲音更感慨了些:“是啊,我已經不年輕了。”

明日祭儀便要送宿位入登仙階,這裡卻看不到任何可以停靈入葬的地方。楚觀玉蜷起的手指輕輕抽動了下。

心臟。鈴鐺。瞳孔。音舌。

這些瞳孔,是誰的瞳孔?

她抬手扯住一絲命線,任它將掌心割出一道血痕,鮮紅的血珠滴滴落在蒼白的衣袍上。

上面繫著的銀鈴瘋狂震響,佈滿血絲的瞳孔緊緊擠在開口處,朝她笑彎了眼。

鈴鐺上的紋路古樸繁複,如今仔細看去,才發覺有幾分像心臟上密密麻麻的血管。

這些眼睛,是死去的宿位的眼睛。剛剛的人面,也都是死去的宿位的臉,所以才多多少少會讓她覺得熟悉。

那些靈……是曾經諸多宿位最後的意識了。

石階旁深重的霧氣聚攏又散開,與那日的雪雨一般朦朧,看不真切。

明流雲側頭看她,束髮的紅繩被風吹起,冰冷細密的雨濡溼黑髮間的那條亮紅色,“師姐,這是最好的方法嗎?”

楚觀玉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已明白。

明流雲笑了起來,“您殺了我吧。”

陰沉鈍重的天壓下,一切都像悶在棉絮裡。

“我殺了一輩子白鬼,可不想死後也成了白鬼。”她笑了起來,眼眸清亮,“會被同僚笑死的。”

“確實,有點丟人。”近處宿位也附和道,更多的卻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嘖,偏偏今天是我們輪值,有夠倒黴的。”

明流雲細密的長睫顫抖了下,終於承受不住落下的雪雨,她閉上眼,只能吃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些許難以辨認的碎音,“觀玉師姐,你不會忘了吧?很快,我們就會在登仙階重逢,像每一代宿位與仙首那樣。很快的。”

“我會一直做你的師妹。”她想睜開眼再看看楚觀玉,卻只望見濛濛一片白,甚麼都看不真切。

雨水斜刺而下,密密地織成簾,楚觀玉沒有聽清最後那些話。

似風壓蒲草,身前諸人已伏地叩首。

“請仙首誅殺我等。”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沒有,她低下頭,看見蒼梧劍熟練地劃開了明流雲的胸膛,她親手掏出了師妹溫熱的,尚在跳動的心臟。

“對不起。”

聲音冷淡漠然,像浩瀚天地間的一場凍雨。

她從每個人身上拿走了一枚銅錢。一共七枚,塞進她空蕩蕩的錢袋裡。

得到一些東西,付出一些東西,這從來都是等價的。

記憶缺漏處的開口越來越大,肋骨下的心臟飛速擂動著,呼吸卻變得輕而淺。

宿位的屍體慣例要成為穩固命線秩序的鎮石,但她要用七枚銅錢達成另一筆交易。

自由。

我許諾給你們不再受命線桎梏的自由。

心臟會成為登仙階上困住他們的封印,所以她要把心臟帶走。

但是明流雲他們或不知道或不贊成這個交易,不然姜輕雲用種子去聽的時候就不會是那一句句“殺了我”。

宿位的一生將獻於登仙階,他們早已做好準備。楚觀玉所做的一切是在破壞登仙階的秩序。

楚觀玉閉了閉眼,向上邁出一步,身後沈慈讓的話音顯得更為清廖。

宿位幾番更替,或許連沈慈讓自己都忘了她在雲鏡臺上待過多久,天驕凡子的悲歡盛衰和二十八宗的興敗都成了尋常事。

人間地上,多是故交;

陰曹地府,不乏舊識。

楚觀玉繼續向上走去,數不盡的紅線糾纏在周圍,為她染上一層層濛濛的赤紅,將她的臉分割成支離破碎的血塊。

腳底凹凸不平的石階硌人,修砌得一點也並不平整。過矮的,她一下跨三階,過高的,她也要跳著爬上去。

傳聞中第一位登仙的人,雲鏡臺的第一任仙首,祂也是這麼一步步爬上來的嗎?

修真界關於祂的傳說真真假假,早已沒有定論,雖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一直有如姜輕雲這樣的人在質疑祂存在的真實性。

——祂跨過第一級臺階,望見唾手可得的金玉權勢;

她走上一步,命線裡寫滿無數人的生死,凡間所有的命運在登仙階上一覽無餘。

——祂跨過第二級臺階,望見無數同道者,鬢容未改,言笑依舊;

楚觀玉腳步一頓,登仙階上顯出不該有的回憶剪影:明光山崖壁前,她握劍斬下,思索剛剛的劍招為何偏了半寸。

身後,遊弋喊“劍來”,明流雲便笑著遞上了自己的劍;遊弋喊“萬劍歸宗”,明流雲並起兩指,自己的劍便跟著遊弋的一起飛了出去。

二人御劍學了個半吊子,兩把劍七上八下徹底轉了個彎,驚從楚觀玉身後飛來,她手腕一抖,掠出劍光偏了三寸,削去江行舟耳側幾縷鬢髮。

早上精心打理的髮型被毀了,江行舟氣得咬牙,抱著自己的劍扭頭去練砍樹了,楚觀玉訕訕幫著劈柴,遊明二人趁機吃了頓烤魚。

她繼續走上一步。

——祂跨過第三級臺階,望見一條長生路鬼魂同道,盡頭處神明靜候;

她抬起頭,卻只見石階的盡頭依舊隱沒在無邊霧氣裡,彷彿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祂斬斷了那條虛妄的路,跨上了第四級臺階;

她想起來自己第一次進登仙階的樣子了。

當初金鱗會秘境試,劍意自蒼梧劍下傾瀉,秘蛾的振翅聲在頃刻間填滿耳廓,輝光滲入瞳孔的縫隙,將江行舟的身影徹底抹去。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立於一片空曠,霧氣與紅線包圍住她。

漫天繁星像天空破開的眼,無休止的銀鈴聲似一把鉤子在攪動她的腦漿。

楚觀玉第一次意識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而她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思緒勉強掙扎著,試圖脫離某種無形的桎梏。

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肩上。

尖利的銀鈴聲逐漸悅耳,鉤子化作潺潺溪流,捲起她支離破碎的神魂,慢慢拼好。

她抬起頭,只見沈慈讓沉默地看著自己。

第一次南央城救命之恩,第二次長衡宗贈劍之情。

這是楚觀玉第三次見到沈慈讓。

這位談不上故人的故人扶起她,右手輕託在她的背上,稍稍往前一送,如同師長在眾人面前介紹自己的得意弟子。

“很抱歉驚擾了您的安寧。”沈慈讓低頭垂眼,以一種楚觀玉從未見過的恭敬的語氣,“這是我的學生,她還年輕,行事難免急躁了些,請您原諒她的冒犯。”

楚觀玉不知道“您”是誰,但明白這個時候要保持沉默和敬謹,學著沈慈讓的樣子低頭。

血從耳朵裡湧出滴在了肩上。耳廓一片溼濡,鐵鏽般的腥氣刺入鼻腔,耳朵裡只剩下尖細的嗡鳴和火辣辣的劇痛。

她垂下眼,沒有動作。

那份駭人的注視終於沉沉散去。

沈慈讓低聲:“跟我走。”

她便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沈慈讓贈劍的書房。

沒等她說話,沈慈讓冰冷的雙手先貼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凍得她一個激靈。溫熱的靈力卻安撫了她的痛覺,明光山長袍上的血漬也被清理乾淨。

沈慈讓聲音低沉,“金鱗會已讓你獲得了充沛的鋒相秘蛾,所以這一次的頓悟直接讓你進入登仙階,成為了鋒相的屬徒。”

楚觀玉不明所以,便看到面前人抬眼,安撫般笑了笑:

“剛剛登仙階上一時情急才謊稱你是我的學生,對不起,如果你介意……”

沈慈讓忽然不好意思起來,低頭望著面前的孩子,讓聲音顯得些許平穩:

“但是,很抱歉,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成為你的老師嗎?”

年長者緊緊看著她的臉,還是不□□露出幾分緊張。

楚觀玉一怔:“但是,師傅……”

“不必在意他。”沈慈讓道,“只看你的意思。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沒有關係,是我冒昧了。”

她頓了頓,失笑,“我太突然了,現在的你只是一道遊離的神魂,離開身體太久對你不好,你還在秘境裡吧,我先送你回去。

“無論甚麼時候給我答覆都可以,我會一直等你。”

楚觀玉回過神。

石階旁不知何時長了棵桃花樹,根系一直伸到望不見的底下。

桃花深處,江行舟懶懶地支著下頜,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風一直沒有停,緋紅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一場帶著甜香的雨。

楚觀玉聽到自己問:“你為甚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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