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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辰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生辰

楚觀玉淡淡道:“陣法未開,尚不是最好的因,若是擾亂天機一線,哪怕只是稍有差池,也無法得到我們想要的果。”

江行舟沒忍住,低低地笑了兩聲,“師姐,我第一次覺得,我好像不太瞭解你。”

這完全是他的過錯。

“江道友,還請上捆仙鎖。”不遠處的沈慈讓望著他,神情悲憫,“待此間事了,雲鏡臺上會為你定奪裁決。”

身後人雙手環胸,皺眉開口:“他手段太多了,先廢去他的劍骨與丹田吧。無法調動靈力,也就沒有辦法再對陣法動手腳了。”

江行舟忍住胸口的鈍痛,打量般上上下下掃了他一眼,像是要記住他的樣子。

都已經落到這般田地了,還有人能這般高看自己,江行舟也是一驚。

楚觀玉一步步走近江行舟,像是自願步入泥潭的菩薩。她沒有照那人說的那樣做,而是輕輕握上他的右手手腕,另一隻手一翻,準備直接為他戴上捆仙鎖。

捆仙鎖使用過程過於繁複,若非效力強大,雲鏡臺根本不會用上它。索性江行舟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了,只是沉默地,深深地望著她。

她的雙眼一如既往的澄明,像是萬丈雪山上的冰譚,無論多麼大的石頭砸下去,都破不了這樣的堅冰,驚不起其下半分波瀾。

只是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的江行舟霍然抬起原本折斷的左手,指尖似乎藏著甚麼。

是靈玉?是能炸開整個洞xue的機關?是能毀掉陣法的後手?

楚觀玉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手上忽一用力,清脆的裂聲乍響,溫熱的鮮血濺在她的臉上,像是綻開的紅豔豔的花。

她斷了他的劍骨。

幾乎同時,她聽到他突然加重的喘息,那抬起的左手卻仍穩穩落下,為她右手手腕輕輕蓋上一條腕帶。

——栩栩如生的鳳凰昂首彷彿高鳴,垂下的尾羽閃過斑駁的血跡,蓋住了上面複雜的符文。

江行舟的左手無力垂下,他的牙尖咬住垂下的腕帶,一點一點在她腕上收緊。

鮮血點綴在繁複的金絲上,落成鳳凰的眼。

可惜,只做好了右手的。

“生辰快樂,楚觀玉。”他抬頭粲然一笑,眼角下的硃砂痣愈發灼灼,“祝你今後歲歲年年,長安長樂。”

楚觀玉一怔,聽他繼續說道:“把斷了的骨頭抽出來吧,硌得慌。”

沈慈讓:“蒼梧君,不可。”

“你在害怕甚麼嗎?難道我現在還能做甚麼嗎?”

好像連她手上的腕帶也是江行舟徹底破罐子破摔後的產物,剛剛說的話更是不值一提的玩笑。

“楚觀玉,你今後要殺的人可多了去了。但凡長了眼,有顆心的,誰能忍下這樣的事?你殺的過來嗎?”他咳了幾聲,聲音愈低,“拿我的劍骨擺在你的床頭吧,我要它親眼看著你蒼梧劍捲刃,看著你們落到與簡不疑同樣的下場上。”

楚觀玉眯了眯眼,未說一字,卻還是如他所言。

如霧的靈力在一瞬間潰散,他幾百年修為蕩然無存。

從今往後,他再難握劍。

冷風在剎那間吹徹整座洞xue,驚起的嗚嗚咽咽聲恍若哀泣。

他的脊骨像大雨後坍塌的泥像,整個人晃了一晃,眼前一片迷濛。

他卻悶悶地笑了起來。

腕帶上的鳳凰被傾瀉的靈力引動,一道鳳凰虛影從她腕上飛起。頃刻間四周火舌竄出,騰騰舔舐二人交疊的裙角,寸寸捲過周圍,勾勒起晃動的影子。

“甚麼?!”身後的人大喊道。

沈慈讓冷冷拂袖,卻難近寸步。

“我準備了好久呢……結果居然用在了這上面。”江行舟不滿地抱怨了一聲。

本來是希望可以護佑楚觀玉的,現在完全反了過來。

面前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倒映著明亮的火光和輕笑著的他,那雙清亮冷淡的眼也被暈出幾縷難得的暖色。

火焰並不灼人,也無滾燙燻人的黑煙,自然也沒有引起甚麼驚叫和瘋狂。

兩人在火光中沉默地對峙著。

燃燒著的的鳳凰在周身盤旋,尋找可以棲息的梧桐枝。

可是沒有,甚麼也沒有。

它最終落在了楚觀玉掌心的劍骨,想要銜走它。鮮血點綴的眼彷彿鑲嵌著的紅寶石,靜靜倒映著火光下她明晦不定的神色。

楚觀玉沒有鬆手,反倒握得更緊了些。

“生辰快樂,楚觀玉。”

抽出劍骨的一瞬,無數屬於江行舟的靈力湧出,喚醒了腕帶上的符文。

他忍著聽這群人放了這麼久的屁——包括楚觀玉,終於把最後一步走完,他只覺得緊繃著的弦一鬆。

哪怕他現在死了,也無傷大雅,這局棋盤會像他希望得那樣走下去。

可他還是想把這句等了很久的話說完。

楚觀玉至少有一句話沒有說錯:“沒有最好的因,就不會有想要的果”。

想說的話沒有一個好的開場,但他還是想給它一個完滿的結尾。

“祝你今後歲歲年年,長安長樂。”

這是最後一句。

這是江行舟送給楚觀玉最後一句祝願。

楚觀玉緩緩鬆了手。

鳳凰銜走劍骨,義無反顧地撲向了陣法中心,哪怕是楚觀玉和沈慈讓也攔不下它。

這是江行舟最完美的作品。

也是當世最偉大的作品。

耗費無數人力和金銀搭起的,最精妙巧玄的,最宏大的陣法在這一撞下徹底粉碎,連著簡不疑他們近百年的謀算和準備都徹底落空。

這場鬧劇結束了。

……不對。

在場的人都見多識廣,沒有一個看不出來這個陣法沒有被完全毀去,有些地方分明還維持著運轉。

斷了的劍骨忽然亮起點點銀輝。

“快走。”沈慈讓面色凝重起來。

楚觀玉背起昏死過去的江行舟,走出這個埋葬了她師傅和同門的屍胡山。

山洞裡散開的銀輝漫天而落,飄到流放地的角角落落。

紅了眼的賭徒和奴隸仰頭,懵懂地看著這奇怪的東西;醉鬼以為自己見到了神蹟,大笑著用雙手捧起它們;飢寒交迫的乞丐臉上落下暖意,恍惚間以為又是春天,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夢裡有山珍海味和溫暖的家。

彷彿又是一年的新雪,卻比她和江行舟過去見過的每一場雪都要早。

“仙首!沈宗主!我們進不去流放地!”見到楚觀玉等人出現,匆忙趕過來彙報的人焦急地說道。

偌大的流放地被一個穩固的屏障牢牢護住。

擅陣法的幾位大能上前端詳一陣,俱是搖頭。

沈慈讓便將目光放在了楚觀玉身上。她看了許久,同樣道:“我也破不了這個陣法。”

比起計劃落空的遺憾,後悔或是憎惡,她話裡更多的反倒是感慨,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江行舟煉製許久的法器,和他的劍骨建起來的屏障,在古往今來無數古籍中,無處其右者。

就在此時,遠處的切切聲彷彿隆隆的地震,從耳朵一直鑽到腦髓,不需要自己見到甚麼或這些白鬼多做甚麼,腦海裡便像是堆積了層層蚊蠅。噁心,反胃,眩暈……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之前暫且被楚觀玉攔下的,簡不疑珍藏許久的白鬼終於再度捲土重來。

“籌謀許久,總不能一事無成。”沈慈讓嘆了口氣,“若能讓流放地的範圍變得更大一些,為下一次提起做些準備,倒也……”

“不必。”沈慈讓的話卻直接被楚觀玉打斷。

“蒼梧?”沈慈讓抬眼看著她,片刻後輕聲道,“全憑蒼梧君定奪。”

“既無最好的因,也難有我們想有的果。至於白鬼,都殺了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渾然不顧激起的千層浪。

“這……”

“若是使用清心咒……”璇璣宮宮主一頓,這時候提起難免有些尷尬,但他很快又若無其事道,“不是做不到,但是……”

如此多的白鬼,它們混亂的意識和執念鑄成一道銅牆鐵壁。清心咒根本無法使他們安靜下來,反倒是施咒者有極大機率會被同化,再無任何清醒可言。

雲鏡臺自然可以止住這些白鬼,但如果能任白鬼侵襲,不是於他們更有利嗎?

“你們不願,”楚觀玉淡漠抬眼,“那就我來。”

璇璣宮宮主眯了眯眼。

面前這位年輕的仙首雖說成名已久,但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冷淡一些,不會失半分禮節。他們這些老骨頭在她面前總容易自負痴長的年歲和過高的輩分。

今時不同往日。

強大的修為遠勝過那些名頭上的虛榮。一個鋒芒畢露的仙首,也遠勝於一個被宿位,被仙門二十八宗耍得團團轉的傀儡。

如果還依仗虛名,只怕在接下來的雲鏡臺討不到半分好。

“讓開。”她說道。

她這是想一個人解決三千白鬼?

就憑她一個人?

沈慈讓抬手,因楚觀玉一句話而躁動的人群頓時一靜。

“是。”她低聲鄭重說道,“請小心。”

長劍破空而出,凌空疾進,白霜似的劍光掠過。

蒼梧劍在她手上出鞘過百遍千遍。惟有握住它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滾燙的鮮血和刺骨的痛意遠甚過方才屍胡山上的一切。

劍下驚起狂瀾,步步殺招,愈殺愈疾。

白鬼撕扯著她的血肉,蚊蠅想要齧咬過她的瞳孔,膿水流過爛瘡。

一身明光山道袍盡被血染,無數人以為她會死在這裡的時候,她竟也徹底闖了過來。

直到三千白鬼盡成灰,她成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站著的活物,旁人看她的目光從最初的驚歎漸漸轉變為真實的恐懼。

怎麼可能有凡人做得到這些?

晃眼的劍光亮在霧沉沉的天,楚觀玉過盛的劍氣逼壓下來,侍立在旁、隨時準備應對不測的祝令儀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疼,吞嚥都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卻仍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切。

這樣的劍,她使得出來嗎?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裡閃過,她渾身一顫,似有滾燙的電流猛地從尾椎骨躥上,激得頭皮陣陣發麻。

冰冷的寒意和令人頭暈目眩的興奮死死地纏著她,拽著她,要她再往前一步,去看得更仔細一點。

身後有諸君碎語,聲音裡帶著忌憚和恐慌,不知在斟酌甚麼,老師沈慈讓只淡淡道:“蒼梧君欲設雲府府君。”

“這……”

祝令儀低下頭,聽到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聲。

……

雲鏡臺上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劍尖一點點下移,帶著刺骨的冷和細細的癢意。

江行舟抬起臉,一眨不眨地看著楚觀玉。

寒光沒入胸膛。

那把他再熟悉不過的蒼梧劍刺穿了他的心臟。

真是漂亮的一劍。

甚麼因果?甚麼正確?憑甚麼來審判他的對錯?

——簡不疑輕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不好奇嗎?我為甚麼要收你做徒弟?

——“在既定的命運裡,楚觀玉會殺你三次,剜你金丹,剖你劍骨,一劍刺穿你的心臟,直到最後徹底奪去你的性命。”

——“她可是你的好師姐啊。”

簡不疑在死前用最後的氣力做出了宣告。

不論是真是假,曾經的命線裡有沒有寫過這些,新的軌跡已經被他註定,滾滾而來的命運的潮水當往此處去。

疼痛從心臟處傳來,江行舟卻越發清醒。

這一劍要不了他的命。

如今,劍骨已剖,穿心一劍。

還差一顆金丹。

此後,白骨血路之上,萬里重山遙,雲鏡臺高懸茫茫霧海,他等著她來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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