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殺
“欺師滅祖,殘害同門,江行舟,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屍胡山龍脈事關蒼生,你卻因一己之私肆意妄為。”
“……”
這樣的話車軲轆般說了無數遍,江行舟聽得有些困,便將目光落在了楚觀玉身上。
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蒼梧劍,面上卻彷彿聽得仔細,像一尊玉砌的神像。
遊弋小時候誇下海口說,要給他們師門四人堆一個金像,最後辛苦搞了個泥沙塔擺了幾日,一場大雨後嘩啦啦地就散了。
新制的腕帶纏住她的右手,金鳳攀在她的腕上,絲線繡作的熊熊烈火中昂首彷彿泣血。
江行舟垂下眼。
他的位置不太好,在最底下,仙門二十八宗來的各幾個位高權重的長老圍了一圈,二十八席宿位又稀稀落落地圍了一圈。
有些人說話的時候,他雖覺得自己低著頭不去看人很不禮貌,但也實在沒有太多氣力抬頭表示自己在認真傾聽。
在他出神時,長劍一橫,寒芒直指他的咽喉。
原本吵鬧的周圍忽然一片靜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身上。
非常榮幸今天能與諸位一同站在這裡……
我們在此齊聚一堂,是為了慶賀……
錯了錯了。
江行舟好笑道:“如今連審判的環節都沒有了嗎?好歹正式下個判決,宣讀一下我的罪狀吧。”
“賊子狂悖!證據確鑿,你還有甚麼可以辯駁的?”
“請仙首誅殺此獠!”
楚觀玉未說話,淡淡一抬眼,周圍又是一片靜默。
“江道友。”一道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我們如今定罪的,是你殺死自己的授業恩師一事。不論有何緣由,此事絕無辯駁的餘地。畢竟,有悖人倫禮義之教,尚不及豺狼相鼠之性。”
這是沈慈讓上雲鏡臺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卻遠比那些惡毒的咒罵有份量得多。
江行舟挑了挑眉。
沈慈讓眉眼寬和,即便是看著如今十惡不赦的江行舟,都悲憫的彷彿是在觀音堂前度化迷途的世人。
她很久以前便在長衡宗閉關,即便是今日在場的很多大人物也不曾見過她,誰也沒想到她會出席這一次的審判。
沒人知道她活了多久,見過多少次青柏的榮枯。無數天驕凡庸的出現與隕落之後,她只要存在,就是以另一種方式記敘的歷史。
江行舟依舊漫不經心:“沈師,就只有這些嗎?”
沈慈讓微彎的眼裡盛著淺淺的笑意,語氣溫吞,像是對無知幼童的縱容,“開啟屍胡山上的結界。”
後半句話被她隱去,彼此卻都心知肚明。
——允白鬼再入流放地。
江行舟便也笑著對她道:“做夢。”
他親手撐開的結界,他拼命建下的屏障……還是值錢的。
楚觀玉始終一言不發,目光冷淡,像是作壁上觀的局外人。
沈慈讓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我為我做的事感到抱歉。”
她站在楚觀玉身側,欠了欠身,出乎意料地對她恭敬道:“請蒼梧君聖裁。”
恭敬卻不會顯得謙卑,話語間更無任何阿諛,或許是久經上位的緣故,沈慈讓總是一派從容的模樣。
雲鏡臺終年不散的霧氣於今日蕩然一空,亮白的晨光拂過楚觀玉的眉眼。
楚觀玉的手極穩,劍尖的寒光順著染血的脖頸一點點向下。
“當殺。”
……
十二個時辰前。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簡不疑終於收起了一副遊戲模樣,面上浮現出不正常的蒼白。
江行舟吐出一口帶著碎牙和靈玉的血沫。
滿地狼藉,屍體橫陳。
死去的同門裹著殘破的衣,殘肢斷臂仍滲出殷紅的餘血。
陣法難以破壞,江行舟就死死地咬住靈石,任尖銳處割破舌尖,讓自己也成為陣法的一部分來調動磅礴的靈力。
如今最後一塊靈石也用完了。
他的身體像破了洞似的,鮮血止不住地淌出。經脈一陣陣地脹痛,彷彿有無數蟲蟻順著靈力的遊動齧咬過他的血肉。
“陣法一道,你遠甚於我。”簡不疑沒有任何的羞赧之色,說得坦蕩,甚至連臉上的驚歎和讚揚都毫無遮掩,“我就說當初把你們扔藏書閣是正確的。”
百年乃至千年,論及劍道,不會有人勝過楚觀玉;論及符陣,不會有人勝過江行舟。
他想一想,便覺得極為有趣。來日史書之上,他最擅長的窺天竊命之術可能一字都不會寫下,但後人靠著楚江二人的能力,說不定會猜測他也精通這兩樣,白送他不少好聲名。
江行舟又忍不住地咳了幾聲,散下的黑髮沾上斑駁的血跡,粘連成塊。
“那你為甚麼不動手呢?”江行舟的聲音浸著一點啞意,頭腦半昏半沉,不顧簡不疑猝然冷下的臉,將這句話說到結尾,“奪舍分魂,如今又死了這麼多具軀殼。我的好師傅,你神魂還撐得住嗎?你還動的了嗎?”
“無妨。”簡不疑緩緩道,話裡並無太多的失落和遺憾,“或許是命數如此?”
簡不疑低下頭,看向空蕩蕩的掌心,無形的線捆在他的指節上,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臉上又是興致盎然的樣子。
“我只是在輿圖之上擲了顆骰子,命線便牽扯我來到了不秋城。多巧啊,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終有一日,你的劍會砍下我的頭顱。”
江行舟抬起頭,雙眼中彷彿猝然燃起兩簇鬼火,“……你說甚麼?”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1]”簡不疑模仿著老學究的口吻拿腔作調,而後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一派胡言。”
“命道機玄,眾生惘惘,凡夫俗子照著命線死一死也無妨,但我既有窺天竊運之能,又憑甚麼要照那條既定的路走?
“當我撥亂命線的時候,這天道應當順我的意而走。”
江行舟的掌心劃過劍刃,鮮紅的血珠墜落在地,似豔麗的海棠頹敗既落,鋒銳的疼痛喚起他為數不多的清醒。
“不要在這侃侃而談你的大道了。”他艱難道,“當初豢養白鬼,如今血祭流放地……”
他看不清簡不疑臉上的表情,眼簾裡所有的一切都像蒙了層厚重的霧。
簡不疑笑道:“怕甚麼呢?有沈師建屏障,這一次不會危及我們明光山的。” 他頓了頓,忽然側耳好像聽到了甚麼,再看向江行舟時嘆了口氣,“壞訊息,雲鏡臺傳信,計劃變了,經過計算,只有流放地不夠。”
江行舟驚愕抬眼。
“不要擔心。”簡不疑輕聲,“三千白鬼,我還是可以控制住的,璇璣宮也已經同意了。”
“……你說甚麼?”
“流放地太小了。璇璣宮他們要再損失一些土地,多死一些人,這樣金烏和弧月才平衡的下來。”簡不疑抬手橫在身前,“我們時間不多了。”
靈力在簡不疑的掌心擬成絲線,從四面八方穿透過江行舟的血肉。
江行舟笑了起來,笑得比他還大聲,整個身體都笑得顫抖,握劍的手卻愈穩。
“簡不疑,你該死。你們該死。”
……
“當殺。”
劍尖一點點下移,帶著刺骨的冷,和細細的癢意。
江行舟抬起臉,一眨不眨地看著楚觀玉。天光太過刺目,逼得他眼角落下兩滴淚珠。
可他還是這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
斬首不是一個漂亮的死法。
至少不襯簡不疑生前的風姿。
江行舟只是拿著劍,用盡全身的力氣揮下。
頭顱咕嚕咕嚕地滾遠,碾過不知道甚麼時候摔裂的眼鏡,七零八落的碎鏡片反照過一片殘豔。
本命劍斷裂在地,他也力竭地跪在地上,不斷嘔出腥臭的鮮血,眼前甚麼也看不清。
他的左臂早就在之前折斷,如今一陣陣的痛,連著身體都在不住地抽搐。
陣法……陣法。
還有三千白鬼。
啪嗒,啪嗒。
來人的腳步聲不輕不重,迴盪在洞xue之內。
她的身後又跟著許多人,他們似乎要更匆忙些。
“你快死了。”楚觀玉平靜開口。
江行舟撐在地上的手因失力而顫抖,指節死死彎起,混著血汙的泥石從指縫裡擠出。
他努力用同樣平穩的語調輕聲,聲音卻還是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為甚麼來的是你?”
楚觀玉沒有說話。
江行舟半闔著眼,氣息漸弱,“簡不疑身死,三千白鬼恐有異動。”
楚觀玉說道:“我暫且攔下了,但也不過片刻。”
他笑出聲:“為甚麼要攔?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