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江行舟神情森冷,臉色蒼白如紙。
“好身法。”簡不疑彎了彎唇,腳下未動分毫。
劍卻被人死死攔住。
幾位穿著明光山道袍的修士,將他包圍在最中間。
屍胡山洞xue內森然的光線分割過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臉,所有的同門都轉過頭盯住他,朝他彎了彎唇,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直到此時,江行舟才驚覺這個洞xue內不止簡不疑一個人。但只有他的目光落在了這些同門身上,他才能在恍惚間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應該也是來佈置陣法的。
他們擁有著相同的呼吸和心跳,擁有獨屬於活人的一切。
可他們麵皮上的笑容如此一致而僵硬。
“奪舍?”江行舟豁然抬眼,脫口而出。
簡不疑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我不喜歡這個粗魯的稱呼。”
江行舟指尖忽然失力,學過這麼久的劍,唯獨這一次連抬起都難。他的聲音一點點沉了下來,一字一句像是從肺腑裡剖出來,雜著撕裂的血塊,“你究竟,瞞過我們多少事?”
“不是瞞,只是沒等到告訴你和遊弋的好時機而已。”簡不疑耐心地糾正他,忽然想到了甚麼似的,挑了挑眉,惡意道,“楚觀玉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你放屁!”江行舟呼吸一滯,腦海嗡的一聲,想也不想地就否認。
他與師姐一起看過無數次新年的第一場雪,青松下聽細雪落得滿肩;
他與師姐等過同一縷春日的風,清甜的桃花香會染在衣襟之上。
他比誰都熟悉師姐的劍,明光山桃林落英下窺見過往來劍光,昔年除魔斬妖為彼此劍鋒開道。
夜月常有盈虧,附耳談笑煮酒,共熬不盡的生死禍福。
來日師姐作仙首,他就是明光山宿位在側。
簡不疑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還有一刻鐘,陣法就會啟動。江小仙君,把劍拿穩,你的時間可不多了。”
江行舟下頜繃起,提劍指向前方,“樂意奉陪。”
劍刃與紅線相撞,反照過洞xue縫隙裡滲入的明明滅滅的天光。
簡不疑嘆道:“何必這般不依不饒呢?看在你我師徒一場,我可以賞你一條生路。”
“明日就是上元節,不是要慶祝生辰嗎?我們師徒四人還可以熱熱鬧鬧地吃一碗熱乎乎的湯圓,在明光山放上一晚的燈。你和觀玉不向來喜歡這些凡人的玩意兒嗎?”
江行舟掙扎著在石壁前爬起,半垂著頭,面上毫無血色。
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身上一個個血洞將明光山道袍徹底染紅。
“多幾個白鬼對你有甚麼好處?”他抬起臉,血痕從額角處向下蜿蜒,“我想不明白…師傅。”
“天道孤懸,世命將傾,所有人都只是犧牲品而已。”
簡不疑面上的神情遠不如口中大義那樣沉重,反倒像是隨手撣去一層浮灰般輕巧。
“流放地裡的這些人……要麼蠢,要麼壞,要麼又蠢又壞,再不然就是弱小到本就沒有活下來的資格。”
“這樣一塌糊塗的因,我卻能讓他們成就最好的果。”簡不疑真誠道,“我已經盡力了。”
“當然,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他撓了撓臉,“只是固定的人生真的很無聊。“
空氣似乎格外粘稠,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只讓他覺得反胃,連著大腦裡似乎也在翻江倒海。
……等等,不對。
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名字忽然擠進了他的腦海,卻偏偏在此刻合了時宜。
“……謝歸?”
謝歸當初以人肉豢養白鬼,而他的劍法讓江行舟覺得熟悉,最後的死亡也太過詭異。
簡不疑故作思索:“那位謝家三公子啊?當時不是個與你們攤牌的好時機,便只能讓他折在那裡了。”
他豢養白鬼太久,想知道的事情都搞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沒想到會被你們發現,不過也好,剛好可以借那個機會在問刑典上去見見明光山宿位。”
問刑典結束,他準備已久的線緊緊纏住了明光山宿位,讓她成為了自己的傀儡,沒過多久便順理成章的去世。畢竟她不死,自己就沒法成為宿位進登仙階見祂了。
一直以來的疑惑終於得到解決,反倒像多了塊巨石壓在身上,壓得江行舟喘不過氣。
可是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同門又是在甚麼時候被奪的舍?
楚觀玉……簡不疑為甚麼要把她給扯進來?
“那些白鬼之禍……”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哀求,“根本就是你故意的?”
這些被奪舍的同門多是白鬼荒瘴中的倖存者,自己和簡不疑第一次見面的不秋城也與白鬼有關。
簡不疑沒有否認,只是憐憫地看著他。
江行舟抬起頭,聲音盡力平穩清晰:“那遊弋的親生父母呢?也是死在你手裡的嗎?”
那小師妹要怎麼辦?修真界這麼多希望血恨的人要怎麼辦?
所有自以為的恩仇原來真的只是一場笑話。
……
獄卒下手沒輕沒重,也不管他走不走的動路,拉著鎖鏈就一路向前,任他跌跌撞撞,最終像條狗似的在地上拖著。
拂世獄裡的雲鏡臺第一位仙首神像依舊垂眼含笑,靜靜地俯瞰著所有人。
道心惟恆,守正勿失。
他的明光山衣袍早已破破爛爛,後背被雲鏡臺上的石階磨得血肉模糊,傷口裡夾雜進細碎的石屑。
石階上的溝溝壑壑淌進他溫熱的鮮血,它們一同被趕來參與審判的人踩在腳下。
忽然,那位獄卒拉扯的動作停了下來。江行舟只聽到他恭敬地說:“仙首大人。”
我天,那座神像還能活過來?
“不要讓他死了。”
直到楚觀玉冷淡的聲音響起,他才明白自己腦子是真不清醒了。
此仙首非彼仙首。
現在也只有楚觀玉有資格坐在那上面。
他費盡全身力氣揚起頭,眨了眨乾澀的眼,想看她一眼。
“仙首!”上方突然傳來弟子的一聲驚叫。
弟子愕然地看著楚觀玉半跪在他身側。
白抬頭了,江行舟想。
雲鏡臺的光太過晃人,他眯著眼看了許久,也看不清她衣袖上面細細的紋路,卻仍然覺得這件新制的仙首袍子瞧著比原先明光山的那身鮮亮許多。
看上去就很值錢的樣子。
可惜染了點石階上的血汙,微瑕。
她的目光似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好看嗎?我漂亮的蝴蝶骨。”江行舟懶懶道。
他的語調依舊玩笑,聲音卻多了沙啞和粗礪。
楚觀玉未說話,只是抬手覆上他的蝴蝶骨的位置。
冰冷的,帶著刺痛的,他恍恍惚惚地想。
如玉的手指刺啦一聲穿透了他的血肉,尖銳的痛意下,她握上了骨頭,輕輕撫摸著像是在感受它的形狀。
他的喘氣聲忽然加重,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臉上卻莫名笑了起來。他艱難地用手掌撐在地上,半身勉強支起,離楚觀玉更近了點。
“好看。”楚觀玉淡淡地道。又是刺啦一聲,她的手抽離出來。
江行舟悶哼一聲,湊上前的犬牙輕輕摩挲著她的耳垂。
“大膽!”弟子喝道。
不痛。楚觀玉靜靜地看著他。
她身上非人的氣質越發濃郁,如果江行舟不問那一句蝴蝶骨好不好看,她是不會這麼做的。
因為江行舟問了,所以她去考察並給出了誠實的結論。
兩人靠得太近,江行舟鬆口,在她耳邊低聲道:“還記得我嗎,楚觀玉?”
“江行舟,簡不疑的第二個徒弟。”她頓了頓,說道,“你該喚我一句師姐。”
又刻意等了會兒,她卻始終沒聽到任何回話,連預想中一貫的嗤笑都無,才發現眼前的人半闔著眼,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楚觀玉起身,粘稠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她卻沒有半分處理的意思,轉身步上高臺,走向屬於她的位置。
眾人遲疑著,到底把喪家之犬一樣的他扶了上去。
江行舟趁勢將全身力量都壓在了他們身上,讓自己過得舒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