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師
並不存在一位叫姜輕雲的人。
江行舟沒忍住笑了笑。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我記得懸賞令上說她是農道的弟子。”江行舟頓了頓,“對了,你們曾經的那位農師叫甚麼名字?我有些忘了。”
奚景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搖頭道:“魔尊應當比我更知道真名的重要之處,我又怎麼會知道農師的名字?”
“會的。”江行舟悠悠道,奚景明只覺得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恢弘渺遠,隨著他的話聲,自己眼前緩緩模糊,上闕殿的景象淡去,反倒浮現出熟悉的崑崙學宮。
“崑崙學宮著書立傳時,一向用真名作歷史長河裡的錨點,不是嗎?”
奚景明的視線開始顫動,自己似乎在向前走,走過倒塌的黑塔遺蹟,穿過纏著丁香花的長廊。花香漫過清晨水汽,淺金色的陽光潑了滿身,他迷迷糊糊地走進圖書館。
腳步未停,繞開一個又一個陳朽的木質書架,空氣裡飄著的灰塵鼓脹入肺。
我要找一本書。
抬手,指尖在書脊上游走。
是哪一本?
這裡都是與農道有關的書。
奚景明想,他見過的,只是忘記了而已。
一定能想起來的。
視線裡的手頓住,最終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江行舟眨了眨眼,瞳孔裡逆流的血液幾乎灼熱,心臟的跳動伴隨著尖銳的刺痛。他忽視直覺予他的警告,與奚景明同時望去。
——雲輕疆。
奚景明晃了晃,身體像被打破的鏡子,從額角到四肢都裂開蛛絲般的細紋。
咔擦一身,捏出的水雲身徹底粉碎。
但沒關係,江行舟已經看完了妄相推演出的未來。
上闕殿外,一身儒士長袍的奚景明有一瞬的晃神,又疑心只是錯覺,不以為意地走入正殿,向上首人一揖,“闊別多日,甚是想念。”
江行舟昳麗的面容上多了幾分笑意,還沒等他開口,帶著腥味的水液填滿肺部,刺骨的陰寒似水蛇攀附住脊背,鼻腔和喉嚨被一陣又一陣的潮水堵住,耳邊只剩嗡鳴。
這種熟悉的感覺……登仙階!
他回過神,低下頭才發現手腕上銀線僵直。
奚景明挑眉看他,“怎麼了?魔尊最近嗓子不好?我們崑崙學宮醫道這邊有好的方子,你需要嗎?”
看來楚觀玉的水雲身進入登仙階了。
江行舟被迫與她同享此刻的痛楚。
潮水粗暴地衝進氣管,窒息的沉悶再一次湧上,耳邊的嗡鳴擠壓成轟響,雲鏡臺的光搖曳成破碎的斑紋。
江行舟面上平和如初,袖中的手卻已經攥緊,指節泛白,思緒浮浮沉沉,三百年前的記憶瘋狂上湧。
身體逐漸下沉,光越來越遠,直到再睜開眼時,腳下湖面如鏡,頭頂一片暗沉,只有鈴鐺的冷光幽幽懸在周圍。
傷口滲出的血在水中緩緩散開,如一團團淡紅的霧,隨著水波搖曳、變淡。
要去雲鏡臺照不到的地方,要去二十八宗伸手不及的角落。
去流放地。
登仙階的水流像蠶繭似的裹住他,只要他想,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終於可以好好回想一下發生過甚麼了。
“這個陣法……有些奇怪。”江行舟皺眉道,“雖然這是人皇時代的古籍所記,但陣法只要與血肉和生機有關,就必然會牽扯到谷相。”
自江行舟和楚觀玉在金鱗會秘境試中成為屬徒後,簡不疑就不避諱告訴他們一些有關相的知識,甚至當著遊弋的面也沒關係。
他笑眯眯地說,遊弋是早該知道的人,現在不知道,以後遲早會知道。
遊弋認為這完全是抬舉,她完全沒有進入雲鏡臺的打算。
簡不疑這次沒有在織毛線了,探過頭來,“這個陣法裡沒有嗎?”
“有,但是不對。”江行舟在有些符文上凌空圈了圈,“我去崑崙學宮遊學過,他們農道中有一門功法叫《青帝長生咒》,是很典型的谷相道術。就某些符文來說,這幾個圈出的地方像《青帝長生咒》的……反咒。”
《青帝長生咒》是充盈血肉,而這個陣法像是讓血肉削減。
他頓了頓,皺眉:“這個陣法里居然還有鋒相和芽相的力量存在。”
簡不疑晃了晃手裡的酒,“先補陣法吧,畢竟是雲鏡臺上的藏書,應該還算靠譜。”
“喚醒屍胡山龍脈抵禦荒瘴和白鬼,這可是古往今來從未有人敢想過的大事,艱難一點也正常,不然怎麼配得上我簡不疑?”他話鋒一轉,“不過你們都小聲一點啊,雲鏡臺藏書閣可向來不允許仙首以外的人進入。”
屍胡山橫隔在流放地與人界中間,若此事成功,流放地便再也不用忍受荒瘴和白鬼的侵擾。
遊弋無語道:“雲鏡臺莊嚴肅穆,還不允人飲酒呢。”
簡不疑笑眯眯地豎了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噤聲,“我廢了好大的勁才悄悄地把原先的陣法改掉一點,可千萬別被其他宿位發現了。仙首最近身體不好,別在這時候觸了大家的黴頭。”
遊弋小聲:“他好像一直身體不好。”
無數的書卷鋪在周圍,一頁頁的紙張刻在江行舟眼底。推衍、運算,他拿著筆在一旁寫寫畫畫,一會兒又全部抹去,推翻重來。手指輕輕地在桌上點著,配合著他腦海裡翻湧的思緒,在識海中不斷搭建出完整的架構。
楚觀玉忽然起身,站在他身後,仰著頭,冰冷的手指擦過他的鬢角,激起細細的癢意。
江行舟一驚,張了張嘴,頓了片刻才發出些聲音:“……師姐?”
“別動。”她說道,緩緩將準備許久的眼鏡輕輕給他戴上。
他只覺得整張臉火燒一般的熱,指腹下意識按上筆下未乾的墨字,驚覺不對手指又僵在原處,動也不動。再眨眼時,紙上毛線般繞來繞去的符文都比以前清晰了不少,眼底一片清明。
“呦。”彼時簡不疑還在一旁饒有興趣地喊了聲,“東海雲蛟的鱗片,南臨玉山的魄石,還有千年往上的燼嵐桂。大手筆啊,楚仙君。”
江行舟摸了摸鏡框,摸了摸鏡片,摸了摸鏡腿,摸了摸鏡框,摸了摸鏡片,摸了摸鏡腿……
“還不錯。”楚觀玉滿意道:“現在給正合適,當我提前送你的生辰禮了。”
遊弋和簡不疑的可以等到生辰那日再給。
藏書閣內,江行舟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我的禮物還沒做完,可能要等生辰那天才送的出來。”
楚觀玉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好耶。”遊弋晃了晃腦袋,一臉高深莫測,“我這次給你們準備了大驚喜。”
簡不疑伸手在幾人面前隨意地擺了擺,示意別忘了他的那一份。
……
“陣法有問題。”江行舟沉沉說道,正了正鼻樑上的鏡片,“所有人,全部暫停。”
這便是反覆推衍的結果。
一遍遍,直至天明時分。滿室如雪的稿紙堆山,埋得他幾近窒息,偏答案都只是同一個。
像是天上裂了塊石頭正正好砸在了他的頭頂上,砸得他頭破血流,他還要撐著一口氣,用血肉模糊的手掌把石頭推開。
離得近的一位弟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焦急道:“江師兄,之前雲鏡臺不是已經過目過,才批示下來的嗎?怎麼又出問題?如今負責佈陣的弟子大多是白鬼之禍下的倖存者,都等著靠這個陣法雪恨,如今冒然停下,只怕……”
“先照我說的做。”江行舟說完,轉身向陣法中心走去,“日後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
屍胡山頂。
簡不疑站在鋪陳的陣法前,慢條斯理地織著毛衣。
“師傅,陣法有問題,必須立刻停下。”江行舟飛快地道,說話時還拔出了腰間的劍。
簡不疑驚訝地抬起手擋在嘴巴前面:“怎麼可能會有問題呢?雲鏡臺古籍記載,數字大能嘔心瀝血補成,各宿位和我這個仙首玉筆硃批,仙門二十八宗傾力相助,萬萬百姓翹首以盼……怎麼能有問題嗎?”
一層層符文在江行舟腦海裡分離又結合,模擬著靈力的湧動和澎湃……江行舟定了定神,仍道:“這不可能喚醒的了龍脈。我雖只負責其中一部分陣法,不能看到全貌,但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簡不疑只是看著他,笑得不能自己。
剎那間,像是一潑冷水從頭浸到腳,江行舟只覺得遍體發寒,後知後覺地問道:“你都知道?”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聲音如此陌生。
簡不疑一攤手,“說說吧,但是甚麼,江小仙君?”
仙君是凡人對修士的尊稱,修士自己怕冒犯天道,很少會這般稱呼,簡不疑倒是不在乎這點,常常這麼喚自己的徒弟作揶揄。
這樣平常的稱呼,卻忽然諷刺起來。
“……這個陣法唯一相關的谷相,並不是用來喚醒龍脈從而淨化荒瘴,驅逐白鬼的,而是血祭。”江行舟冷聲,一字一頓,“血祭流放地之人。”
陣法開啟後,它會褫奪走流放地裡土壤的生機,出現更多的荒瘴,而過去對荒瘴的封印也都會破裂。
到那時,流放地裡所有的人都難逃成為白鬼的結局。
“對對對。”簡不疑不吝掌聲,“不愧是我簡不疑的徒弟,既能補全最中心的陣法,也能在我沒有把全部符文給你看的情況下猜到真相。”
江行舟糾結、踟躇、疑惑、質疑了許久的答案就這麼輕飄飄地被丟了自己的面前。
“為甚麼?”他死死地握住劍柄,“為甚麼!”
簡不疑摸了摸下巴,遲疑道:“你喜歡哪個回答呢?”
江行舟沒有說話,趁簡不疑猶在凝眉沉思時一個擰身繞過他,劍尖直向身後的陣法。
透過鏡片,整個陣法的靈力最終只向一處匯聚。
原因不重要了,最緊急的是先把陣法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