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業
楚觀玉只知道要送宿位入登仙階,卻不知道怎麼送。
事實上,她連怎麼進登仙階都不知道。
這時候就體現出工作留痕的好處了。她走到書架前,想找找以前的公文,結果先翻到了一些不知道從哪個簿子裡撕下的日記。
不是她自己的字,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的字。
她為甚麼要把別人的日記放在書房?
“崑崙學宮一直在為‘芽相’和‘谷相’爭執。但聽鶴死後,這些爭執便休止了。我可憐的小雞,你且安心去,你的錢,你的靈寶,就放心交給我吧,我會照顧好它們的。”
楚觀玉的目光從“芽相”“谷相”移到“聽鶴”。
季聽鶴,上一任仙首,出身崑崙學宮。
但居然稱呼他為“小雞”?日記的主人看起來與季聽鶴關係很好。
“我不後悔選擇谷相,反正我對鋒相不感興趣,線相的路又已經定下了,不過我還挺看好芽相的,雖然現在衰微,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月有七寶而成,日竊其光而存,金烏與弧月此消彼長,太初門演算出了第二次豐收的時刻,卻沒算出白鬼與荒瘴的出現將導致了自己的沒落。”
類似的話姜輕雲也說過——“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
但是“第二次豐收”……楚觀玉摩挲著信紙的邊緣,原來豐收已經到來過了。
白鬼與荒瘴……是因為豐收?
那下一次的豐收,又會發生些甚麼?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餃子。金烏與弧月是皮,另五相是餡。後者是天地間力量的區分,卻必然受前者支配。但五相之間總有地界是相互交融著的,所以一個人可以成為不止一相的屬徒。”
“靈力是金烏力量的體現,可惜秘蛾都長一個樣子,就是登仙階的宿位也無法準確看出彼此是哪幾相的屬徒,對我來說就有些麻煩了。”
楚觀玉想到腰間的劍和縫合的線,從現在的境況來看,自己更像是鋒相和線相的屬徒。但她不太明白陸昭所說的“支柱”的意思。
祝令儀是線相,陸昭必然是鋒相。林越的話,大概會選谷相,一個聽起來不會餓肚子的相。
至於他們會不會又是其他相的屬徒,楚觀玉看不出來。
但下一頁的東西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服了呀,崑崙學宮的菜怎麼這麼難吃?這些菜,這些米,是我親手種的啊!他們完全是在糟蹋我的勞動成果!”
楚觀玉:“……”也不乏分析的價值。
這些日記沒有表明日期,她從上往下慢慢翻看。
“簡不疑那個賤人新收了個徒弟,好像跟沈師也有點關係,嘖,得找機會去見見。
“楚觀玉,是個好聽的名字,那就找個好天氣賜死吧。”
楚觀玉頓住,從頭到尾把這頁又看了一遍。
她覺得自己是被師傅連累的。
簡不疑向來是四處結仇的。當年謝歸案後不久,明光山宿位意外離世,換了簡不疑成為明光山宿位,他仇人的數量和檔次就變得更厲害了。
謝歸的死對簡不疑沒有任何壞處,
一曲清歌滿樽酒,人生何處不相逢?
謝歸,或者簡不疑,這話確實從沒說錯過。
楚觀玉指尖在紙上輕輕點著,浮灰似的靈力在空中溢散,落在紙上隱隱亮出些痕跡。
——每張紙的末尾都顯出一個古體的“雲”字,像人皇時代的寫法。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
她翻到了最後一頁筆記。
“人皇時代大部分記錄都被沈師抹去了,誒嘿,但我出身崑崙學宮,她總不可能抹去所有的文字吧。”
“天殺的,還真沒留下甚麼有用的東西,藏書閣裡有關的史書裡幾乎全是空白頁……只找到了一點點啊……
‘吾嘗聞一事甚奇:有稚子欲遁百壽村,自言張姓。方欲施以援手,忽為戍衛所阻。其情狀殊可異也,彼童子蓬頭赤足,目如驚鹿,而守衛執戟橫眉,若臨大敵。豈山中有不可測之秘耶?抑或此童非凡俗之流?殊令人費解。‘”
寫日記的人在百壽村下劃了條線,旁邊批註:屍胡山下。
身後人擔憂地說道:“蒼梧。你還好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您來了,老師。”楚觀玉將日記放下,“現在還好,先前不太好。”
她轉身,迎著沈慈讓的目光緩緩開口:“我在魔界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年輕人。她告訴我,自己從沒有在史論課上學過人皇進屍胡山獻祭天道一事。”
沈慈讓是活著的歷史,是現存的修士中離人皇時代最近的人物。崑崙學宮史家與她關係一向不錯,許多史書的出版都離不開她的回憶。
而她肯定了楚觀玉的說法,“是,崑崙學宮負責雲府下設學堂的書本修訂,二十年前我翻閱他們文稿的時候,刪去了一些事情。”
人皇時代本就只佔小小的一部分,涉及獻祭尸胡山和政事堂的字句就更少了,如今修真界也鮮少去談及那個時代,所以在意這些改動的人少之又少。
楚觀玉抬眼:“理由,老師。”
沈慈讓嘆了口氣,“搭建在不義之上的樓臺終有坍塌的一日。蒼梧,你希望在修真界建立新的規則和秩序,但云鏡臺自累累屍骨之上而起,若僅依仗一把劍,憑鎮壓與威嚇行事,只會滋生恐懼。”
她講起舊事時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比起執掌長衡宗數百年的大能,她確實更像一位寬容的師長。
楚觀玉重複道:“不義?”
“昔年靈力初生,天道不仁,連年饑荒,昏君無道。某年三月,於屍胡山搭建供臺,天子叩拜祈求豐年,忽而山脈震動,日月同輝,田野豐饒,以為天道大悅。
“然君主暴虐失德,大興土木,窮兵黷武,政事堂為天下大義,悍然圍宮,至此君主垂拱,政事堂攬盡大權,尊帝為首巫。”
人皇身上積攢了豐沛的線相,而線相本身有秩序與規則的概念,這大大穩固了靈力初生時的亂象。
至於“田野豐饒”……這就是第一次豐收?
第二次的豐收出現了白鬼與荒瘴。如今的魔界,也就是曾經的流放地,最早是璇璣宮、明光山、青雲宗和太初門治下,直到白鬼之禍降臨,荒瘴吞佔了四宗許多土地。
民生凋敝,四宗依賴的靈脈因此削弱,土地孕育生命的能力衰退,百姓根骨天資難成,亦無法培養出厲害的修士,所以修士也無法反哺靈脈,如此迴圈往復,四宗都沒落過一段時間。
後來璇璣宮又起來了,哪怕許多人暗地裡說它是踩著其他宗門上來的,也無法阻擋它與長衡宗在仙門中並列首位,而其他三宗仍舊一蹶不振。
先前日記中寫太初門的沒落,指的就是這個。
與第二次豐收相比,第一次聽起來要幸福許多。
沈慈讓的臉色被玄衣襯得更加蒼白,眼窩陷下,周圍似乎也生了些不明顯的細紋。
她壓不住咳了咳,消瘦的肩頸隨她刻意壓低的咳嗽聲微微震顫,緩了緩神她才繼續平靜地說道:
“此後數十年,為保風調雨順,取悅天道,政事堂豢養皇室,強迫無辜者與其□□媾合,以求子嗣延綿,待之與豬狗無異。又恐皇裔以線相起事,便擇選天子登基即入屍胡山,終其一生侍奉天道,半步不得出,其餘者慘遭屠戮。”
帝王搜刮民脂民膏,奴役臣民,政事堂如此行徑,有利天下百姓,但因他們被迫犧牲的人又何其無辜?
帝王失勢,積攢的線相用一點少一點,人皇時代的覆滅理所當然。政事堂作為雲鏡臺的前身,客觀上講確實盡力承擔了過渡的職責。
沈慈讓正正看著她,目光不閃不避,“犧牲少數人,以換取多數人的利益,這就是不義。”
楚觀玉也看著她,冷聲:“所有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刻意掩蓋真相,也是不義。”
“豐收越來越近了。”沈慈讓低聲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承擔知識的重量。一招踏錯,滿盤皆輸,如今的登仙階,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楚觀玉忽然想起了甚麼,望著面前的年長者,強壓下愈急的呼吸,試探著說道:“所以這次是這樣,清心咒也是這樣。”
沈慈讓沒有反駁,只是忽然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整個人似乎更加疲憊。
“我很抱歉。”她沉聲說道,“那麼多人的性命,我很抱歉。”
楚觀玉袖中的手驀地握緊。
知識,知識,究竟甚麼樣的知識?!
沈慈讓轉頭看向桌案上的半截蒼梧劍,“你那晚是因為蒼梧劍嗎?”她看向斷口處,彎下身看了許久,輕輕搖頭,“對不起,我無法修好它了。”
蒼梧劍。
三個字剛剛落定,熟悉的痛意又一次淹沒楚觀玉,灼熱的撕扯感在腦海裡瘋長,冷汗混著逼出的淚水糊住眼睛。
耳邊嗡鳴一片,緊咬的牙關裡擠壓出幾聲細碎的悶哼。
她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慄,緊緊蜷縮在一起。
“蒼梧?”沈慈讓的聲音裡擔憂愈重,不遠處的人趕忙走近了些,黑沉的玄衣在她頭頂落下一片陰影。
“去登仙階。”楚觀玉強迫自己儘量平穩地說道,她越來越想知道,這登仙階裡究竟藏著甚麼秘密了。
“現在?”
“現在。”
冰冷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楚觀玉幾乎以為是一具屍體在觸碰自己。
頭頂處沈慈讓的聲音更加柔和,像是輕聲安慰她,“好。”
靈力在一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她閉上眼,神識鋪開,仔細感受著它的流動,窺視著開啟登仙階的路徑。
太熟悉了,她想。
——“咒決、陣法、符文,都只是驅使靈力的手段而已。”沈慈讓低下頭,低聲教導她,“學會推演靈力執行的軌跡,你便能掌握所有道法。”
——“別害怕,此去登仙一路。”
就像踏入一道不存在的門,觸手可及的日輝裡,雲鏡臺本就是登仙階在現世的倒影。
它藏身於世界的裡側,楚觀玉看見了它。
乍響的鈴聲宛如孩童清脆的笑,登仙階期待著她的回歸。
久違。
“闊別多日,甚是想念。”一身儒士長袍的奚景明長舒一口氣,對著上闕殿最上首的人抱怨道,“農師離開後,崑崙學宮發生了點事,不過最近也處理好了。”
江行舟笑了笑,“說起來,我有件事一直想問問司業。”
蒼白修長的指尖摩挲著鮮紅如血的菩提珠,他抬了抬眼,耳邊似乎還回響著燕還剛剛聒噪的話聲:
“我查過了崑崙學宮並不存在一個叫姜輕雲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好恐怖好恐怖那之前跟在蒼梧君身邊的人是誰是誰是誰?”
想起這些,江行舟笑意愈甚,“司業可認識一個叫姜輕雲的學生?”
“沒有。”奚景明回答得極快。
江行舟挑眉,毫不掩飾臉上的興味。
崑崙學宮那麼多學生,便是司業也不可能記住每一位,更不應該否認得這麼迅速且篤定。
卻見奚景明也是疲憊地開口,“這麼說不太嚴謹。沒想到魔尊會問這個,也巧,我們剛查過這位‘姜輕雲’。”
“先前有人舉報黑市,前去清剿的鏡司衛裡有我們的學生,發現黑市裡有人在懸賞同窗,傳到學宮裡群情激憤,都不希望有同窗被外人欺負了。我們這些司業也想知道,是誰在背後弄這等陰鬼手段,便打算找姜道友問一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但是崑崙學宮裡並不存在一位叫‘姜輕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