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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弧月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弧月

姜輕雲手中的茶杯摔在桌上。她強壓下額角青筋抽跳的鈍痛,只能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著原本的平靜,“你是誰?或者說,我是誰?”

那聲音更輕,彷彿帶著深重的憐憫:“你知道的。在祂從書中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意識到不對了,所以你才要離開越宮,因為你知道自己不是,嗯,人類。”

姜輕雲闔上眼,胸口像堵了塊石頭,開口便顯得異常艱難。

“我是。”她篤定地說道。

為甚麼所有與崑崙學宮農師有關的記憶都是片段式的?

為甚麼只有自己去注意,去想的時候,這些記憶才會從腦海裡復甦?

因為這些本就是生硬地移植進她腦子裡的。

雲輕疆寬容地笑了笑,溫和道:“我把你從土裡種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希望的。”

沉默許久,姜輕雲問:“你現在為甚麼要出現?”

“我這樣的老實人,能如此冒昧地來打擾你,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雲輕疆語氣輕快,“有位線相的屬徒出手了,我等了這個賤人三百年可算等到他了。”

她熱烈道:“所以走吧,我們去找修月人。”

姜輕雲愣了愣,“修月人究竟是誰,如果你能出現的話,為甚麼還需要我?先前在崑崙學宮的時候,你就一直催我快點,等等,我的那份懸賞令是你發的吧,就是想逼我到魔界。”

雲輕疆沒有否認,姜輕雲的記憶全然來自於她,多少也帶了點她的性格。

捫心自問,若自己的老師被驅逐了,她肯定高高興興地準備去接替農師位置了,甚麼任務都拋之腦後了。

她可以,但姜輕雲不可以,畢竟她就是姜輕雲的老師。如果姜輕雲一直待在崑崙學宮的地界,會被人察覺出不對。

“現在就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了。走吧,快去找修月人。”

姜輕雲抿唇,抬頭看著天上高懸的月亮,有些恍惚。

“看天上幹嘛?”雲輕疆驚訝道,“修月人又不在天上,就是月也不在天上啊。”

姜輕雲:“……甚麼?”

“嗯?你總不會連那些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是個球,我們繞著太陽轉,月亮繞著我們轉的人都不如吧?”

她艱澀問道:“我只想知道,現在這個月亮是甚麼?”

“太陽的倒影,或者說金烏的幻像。金烏背叛月的時候帶走了五相,但真正致命的是祂利用妄相替代了月的位置,逼迫月——哦,如今只能說是弧月了,藏到地下。”

雲輕疆不吝嗇解釋,彷彿真的是她的老師一般,“弧月最恨的就是妄相了,而祂曾經是弧月的屬徒,所以登仙階上不會有妄相。”

“妄相對修士來說就成了最危險的相,吸引此相的飛蛾時不會有登仙階的保護,至少三百年前沒有。如今的話,倒是可以祈禱魔尊的搭救。”

她察覺到姜輕雲的震驚,越發憐愛,“我給你的幫助太少了。在這個糟糕的世界活下去,對你太艱難了。”

記憶刪刪改改,修為必須中庸,才能使姜輕雲避免被發現。

姜輕雲張了張嘴,許久後一字一頓道:“走吧。”

一步一步拾階而下,不同拍的腳步聲在陰冷的地底迴盪。

人皇們的屍骨被接在一起,漫長的脊椎相連,恍若一條沉睡的巨龍,楚觀玉總覺得下一刻腳下的骨頭就會突然翻起或崩塌。

楚觀玉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屍胡山原先是在哪宗地盤上的?”

她和江行舟入明光山的時候,長衡宗與璇璣宮二宗並立仙門頂點的格局已經持續很久了,上的史論課裡還沒細緻到會介紹過去的輿圖。

身側人慢吞吞地說:“璇璣宮吧。我感覺他們最恨我了,如果是因為魔界吃了他們一條龍脈,就說的通了。”

楚觀玉點點頭。

囚禁過人皇的樓閣在漫長的歲月裡早已不復存。

政事堂所謂使人皇侍奉天道的虔誠心甚至比不過上君垂拱後可以執掌的權力。他們從不相信天道的仁慈,所有死去的人皇都被他們做成通往至高處的骨梯。

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究竟是甚麼,要能徹底勝過昭昭日月,不令凡人性命依附於天的悲喜。

順著桃樹的根系進入地下,只有四周泥牆上殘存的五指印和深深淺淺的摳鑿的痕跡,說明確實有人在成為這屍山的一部分前,奮力掙扎過。

下方的一切都隱沒在了黑暗裡,楚觀玉探出的神識只能觸及到無邊無際的虛無。

江行舟也與她一樣打量著周圍,腳步審慎。

楚觀玉奇怪:“你沒進過這裡嗎?”桃樹的根系都已經蔓延進來了。

“月照看了三百年弧月的入口,我進不來。”

他只借桃樹根系“看”過龍脈裡面,但沒有親自進來過。老桃樹也給這裡多上了一道鎖,確保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簡不疑和白鬼也沒辦法透過這道門出去。

楚觀玉點了點頭。

連在簡不疑身上的線一直向下,一直流淌到看不見底的地方。

四周異常空曠,這條屍骨鋪成的長階空落落地懸下。

很像登仙階。

一個向上,一個向下。

通往日,通往月。

江行舟忽然停住了腳步。

楚觀玉回頭看他:“怎麼,怕黑?”她大發慈悲地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劍,“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拉住它,我帶著你走。”

她手腕上還連著牽住二人的銀線,在一片暗色裡亮著瑩瑩的光。

“不是。你不必這麼說話,你連我們的……”他頓了下,不知道怎麼說出“大婚”二字,於是換了個說法,“那件事定在甚麼時候都不知道。”

“你想說大婚?”楚觀玉顯出幾分壓對寶的自得,咳了咳嚴肅指責道,“我知道,正月十六。”

這次江行舟真有些驚訝,睜大的眼裡倒映著銀線的亮色。亂七八糟的心緒都化成了水,又咕嚕咕嚕往上冒泡。

他移開眼,耳垂燒得厲害,卻也認真道:“一切小心,弧月上面或許會有不好對付的東西。”

“白鬼?”

江行舟沉默,片刻後才問道:“你想起來了?”

她搖了搖頭:“猜測。你這樣我便確定了。”

明流雲他們死前說“自己殺了一輩子白鬼,可不想死後變成白鬼”,可在她的記憶裡,白鬼早在三百年前便已消失殆盡。

別人暫且不提,三百年在明流雲的人生裡已經佔去大部分了。

“白鬼從來沒有真的消失。”她低聲,“它們只是被轉移到了弧月上。而云鏡臺宿位職責之一,便是去殺了它們。”

從失憶到現在,她一直在避免細想白鬼。

因為一旦抹去有關登仙階的回憶,便無法解釋為甚麼白鬼會突然從世上消失,會越來越疑惑她實力的邊界。為了防止自己發現記憶的漏洞,她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問題。

在江行舟身上也是,她每每去想當年舊事,也只模模糊糊記得他悖逆雲鏡臺在先,立魔界割據在後。而穿心一劍已然了結前者,即便江行舟沒死在那一劍下,楚觀玉也不會再去動手。

姜輕雲說夢裡的月照像白鬼,她便在想弧月上的月照以何種形式存在。

月照,月照,他原先叫這個名字嗎?

江行舟目光移向她腰間的長劍,“在大多數人眼裡,是雲鏡臺和魔界一起剿滅了白鬼,但實際上流放地的白鬼只是被趕到了弧月上。”

他從登仙階逃到流放地,建越宮,立上闕殿,卻也明白屏障不可能永遠存在。屏障外仙門百姓無辜,但屏障內流放地子民又憑甚麼要受白鬼威脅,被迫與世隔絕?

在魔界修養了一個月,將內部收拾好後,他收到了雲鏡臺署名的信,是楚觀玉的字跡,說她對白鬼的事有一個新的提議。

新仙首,新政策,這變得也太快了。

兩邊隔空吵了許久才敲定最終方案。魔界撤去了一部分屏障,將白鬼集合到一處,而楚觀玉以支柱之身,用劍斬出一道通往弧月的門。

地下幽暗,龍骨長得看不見頭。楚觀玉與他並肩向下走去。他往下瞥了眼,發現自己邁左腳的時候,楚觀玉居然邁了右腳,便不著痕跡地調了調步伐,

“為甚麼這些事情不早點告訴我?”楚觀玉奇道,“你好像在等我問你。”

江行舟又暗暗把步伐調了回來,不與身側人邁同樣的腳,“因為我不知道你的身體能承擔多少。”

她一怔。

知識是有分量的。江行舟不得不思量如今的楚觀玉能聽多少而不崩潰,行事便越發謹慎。

而且……楚觀玉的失憶確實給了太多人把她拉出局的機會。

為甚麼要繼續下去?這樣下去會走到甚麼地步?

在一切未發生之前,在一切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偏偏他也如此貪心。

他垂下眼,百種心思如流水過盡,仍繼續道:“金烏背叛了月,帶走了五相,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最初的月已經隕落,繼承祂的算是一位新神——弧月。弧月是從月的屍體上誕生的。”

“弧月上沒有生靈,所以我們便決定把白鬼弄到弧月上。”

最後一字初初落定,四周驀地一亮。嶙峋的人骨依舊佇立在身後,地上白沙似雪,黯淡陰沉的天浮在上空,天與地相連的一線沉著斑駁的血色。

不同時代的建築被強硬地拼接在一起,像從諸多畫作中扯下一片,再拙劣地貼合住,導致有些樓宇是倒懸著的,有些土屋則被擠壓成小小的一條縫。

一座屍山堆在眼前,楚觀玉和江行舟互望一眼,還未上前,屍山頂上的東西支撐不住,一顛一顛地滑下,原來是半截身子,但頭不知道滾去了哪裡。

腥臭的血,作嘔的屍臭,還有鋤地的簡不疑。

往日繡花舞線的手如今拿來耕地種菜,寬大的長袖被他自己紮在小臂上,免得沾上泥,耕作也受累。

聽到半截身子落地的聲音,簡不疑訝然回頭,見到兩人高興地說道:“你們來得真快。”

樹上的果子已經成熟,壓彎枝頭,啪唧一聲,果子落在地上。在紅的黃的漿液四濺開來前,那張熟悉的臉直勾勾地盯向楚觀玉。

那是楚觀玉的臉。

滿樹的果子都是楚觀玉的頭顱,斷裂的脖頸處鮮血直流,樹底一片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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