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鋒
楚觀玉分外明顯地瞥了眼祝令儀,身側的人始終刻意落後自己半步,一副極為恭謹的樣子。
三分冷淡,七分溫和,九十分斯文。
她走快幾步,祝令儀便也暗暗加快了步伐。
她放慢下來,祝令儀便也不著痕跡地調整配合。
這半步的距離同她臉上的神情一般,沒有半分變化。
厲害厲害。
祝令儀依舊垂眼,面容似一尊蒙塵的玉像,正事說完便自覺進入沉默狀態,發現楚觀玉在刻意看自己,回想了下還是覺得自己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
於是她不太明白地試探著說:“雖然雲府財政還沒有如此拮据,但那些銅錢也都可以收歸府庫。”
作為雲府府君,乞討來的銅錢拿去為雲府做貢獻,也是情理之中。
“……倒也不必如此。”楚觀玉被這句話驚了一下,“你要交錢的話,我也要交了。”
她摸了摸兜,錢袋裡就裝著七枚銅錢。
雲鏡臺。
林越伸了個懶腰,拿扇子半掩住萎靡的臉,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向來深諳值守準則,若有太難辦的事情,那便原封不動放著不辦,等著別人來辦。但現在豐收將近,各宗都忙得可以,他也沒辦法推脫。
明流雲他們死後,自己一直當值,他光是看看周圍朝夕相伴的同僚,都覺得有點噁心。
旁邊人依舊自顧自地在擦劍。
林越推推他,“你怎麼想?陸昭,你真準備去當仙首?”
論聲名,陸昭出名比楚觀玉和江行舟還要早些,這位扶光道君早早便名揚四海,璇璣宮一直將他視作道子,若不是楚觀玉提著一把蒼梧劍橫空出世,仙首的位置說不準還真是他的;
論宗門,璇璣宮與長衡宗一樣,共同位列上三宗許久,明光山倒曾陷在飄搖風雨裡,靠著簡不疑那一代才又有了起色;
論修為,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林越想了想,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陸昭繼續擦劍,好像脖子上的這顆腦袋一段時間只能處理一件事。
待細緻地用靈力溫養完劍刃,他才抬起頭,語氣平淡:“我也想知道,我有幾把把握。”
林越:“啊?”
“有也拔劍,沒有也拔劍。”陸昭聲音沉冷,“我會勝過楚觀玉。”
林越在心裡掂量了下蒼梧君在時自己的榮華富貴,又拿陸昭這個疑似的繼任者跟她比較,覺得不太值。
討厭的同事忽然問道:“你是甚麼時候成為屬徒的?”
他愣了愣,訝異開口,“三百年前那場問刑典之後啊。太初門上一任宿位被判了死刑,掌門長老也死的差不多了,能頂用的都是換過胚芽命線的人,雲鏡臺和其他宗門不會讓這些違逆過登仙階秩序的人上去,就只剩我成宿位了。”
不知不覺嘎嘎說了一長串,林越越說越高興。
趁三百年前上任仙首命殞,雲鏡臺易主時逃出太初門果然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至少現在還是。
松梢群鴉驚起,滿目風雪茫茫,喉嚨裡堵上甜腥的鐵鏽氣息。
但林越不敢停下來。
找到楚觀玉。昏沉發熱的腦海裡只浮著這一個想法。
老鄉現在可是仙首,他要去打秋風啦!
手腕雙魚環因靈力的流動燙得驚人。太初門兩儀道最善卜測,他試了又試,卻永遠看不清前路。
靈力不斷地潑灑進去,未來仍是茫茫一片。
明光山、長衡宗……她會在哪裡?冷風如刀剜去所有的苦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他踩在深深淺淺的雪地裡,手腳都被凍得赤紅。
“你在找我。”
枝上白衣如月,蒼梧君淡淡瞥下一眼。
頃刻間呼吸已如刀刺卡在喉裡,嗚咽徘徊的風聲一下下敲進心臟。
素衣凌風,滿襟落雪,她平靜地說道:“我聽到了你命線的震動。”
身上乾涸的血早在風雪中駁落,髮絲潮潮地黏在臉側,他張開嘴,好半晌沒發出聲音。
血盡雪深路已絕,恍見瑤臺第一仙。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該死的太初門裡學的道術跟命數有關。
林越蜷在雪地裡,笑得發抖:“笑問客從何處來?”
燭火的噼啪聲裡窗影微動,寒風漸息。
祝令儀握筆記下林越的口供,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神色愈冷。
“天賦、根骨、心性,我並不覺得你缺少甚麼,原來太初門把你歸到了‘胚芽’,而不是會得道的天驕一類嗎?”楚觀玉看著半死不活的老鄉,左手指間輕輕摩挲著新戴在手上的鳳凰腕帶。
林越忍著身上的痛扯了扯嘴角,“拜託,如果要造天驕的話,為甚麼不選更聽話,更親近的人呢?”
大不了多移植幾個胚芽補補。
“太初門已經打算處理你了,要把你的機緣移給誰?”
林越卻搖頭,“還沒。怎麼說呢,我一直擔心他們甚麼時候就不需要我了,直接把我當耗材用掉,我逃都來不及。
“但先前我一直以為下一任仙首會是陸昭,就璇璣宮那個道子,那太初門跟璇璣宮同氣連枝,我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鋌而走險。結果呢,現在是你成為仙首了,你跟太初門又有舊怨。
他認真道:“老鄉,對我來說,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我連自己這個人證都送過來了。”
祝令儀收筆,向蒼梧君俯身一拜,“在下請往。”
於是肅清“胚芽”,成了楚觀玉登臨仙首位的第二個大案。江行舟一事剛過去不久,沒有人想到她會這麼快動手。
除卻簡不疑這樣線上相上天賦異稟的人,旁人想動命線定然與登仙階脫不開干係,必有宿位參與其中。
太初門宿位,連著太初門掌門和幾位長老被林越一併扯上問刑典。
年輕的雲鏡臺仙首高座上位,長劍懸列在旁。
太初門掌門恨聲:“孽障,宗門教你成才,待你如親子,你竟行如此豬狗不如之事,天地間豈有你這等不忠不義之徒的容身之處!”
林越頗為訝然,老鼠是最不缺地方住的。
曾經用來汙衊楚觀玉三人的文章被他刪刪改改用來罵宗門了,依舊字字珠璣,沉博絕麗,一口一個“蒼生百姓”,捶得他們無話可辯。
青雲宗亦沒想到,祝令儀會推著宗門中最庸懦的裴行之走入問刑典——天知道這位是怎麼潛進地牢的。
裴行之撐著柺杖強站起來指控青雲宗,本著大家要死一起死的原則,無差別抨擊整個雲鏡臺。
青雲宗宿位本人倒是並不意外。在問刑典開始前,他就被關進拂世獄裡了。
其實他鎮守登仙階時,已隱隱察覺到命線的轉折,試圖提醒宗門,卻在離開前被明流雲攔下。
“前輩,還請止步,我不想冒犯您。”新任的明光山宿位笑嘻嘻地說著話,背上白布一掀,利劍便已握在掌心,“只是師姐有命,不得不從。”
宿位陰沉沉地盯著她,目光又移向她身側長吁短嘆的林越。林越一展摺扇,愁容滿面,“仙首令在上,在下不過聽命行事。”
宿位冷冷一笑,“蒼梧君得了兩條聽話的好狗。”他閉上眼,沉默許久最終甚麼也沒做。
是天命薄待青雲宗。
數百年前白鬼之禍損失大半,門內弟子青黃不接,偏偏青雲宗離璇璣宮太近了,接壤的土地太多太多,他們無路可選。
不過沒事,青雲宗本身牽扯其實沒有太深,宿位決心一力抗下,但他最驚最恨的卻是,璇璣宮居然乾乾淨淨。
璇璣宮宿位沉默片刻,“這不是一項成熟的技術,我不想讓璇璣宮弟子冒險。”
祝令儀面色沉冷,沒有說話,只是握起毛筆,將每一字忠實記下。
楚觀玉輕輕抬眼,透出幾分隔著霧氣似的漠然:“你口中的璇璣宮弟子,是指被錄到璇璣宮玉冊裡的所有人嗎?”
他沒有說話,只深深望向蒼梧君,如松的脊骨彎下,向蒼梧君沉沉一揖,而後跪地,自刎問刑典。
……
林越想了想,繼續回答陸昭的問題:“我成了宿位後,蒼梧君就帶我去覲見祂了,然後我就選擇了谷相。呃,準確來講,每個宿位還算半個線相的屬徒嘛,畢竟我們都有穩固命線的職責。”
他拿扇子指了指頭頂,提及“祂”時說得飛快,“說起來,沒有成為宿位便能入登仙階的,只有過蒼梧君吧,至少就活了這一位。魔尊不能算。”
他嘖了一聲,“魔尊也不容易,登仙階可不保護妄相,他都能活下來。”
登仙階的輝光太強盛了,吸引著無數相的秘蛾撲向它,所以接觸相,對身處其中的宿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倘若不能承受這種輝芒,便只會被它灼燒而死,屍體亦被秘蛾食盡。
登仙階引走大部分秘蛾,也是對現世的保護,不希望有人在尚無法承受時,過早地掩埋在輝光中無法掙脫,一無所知便已殞命或陷入瘋狂。
而成為宿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覲見祂。在化神期的血肉堪堪可以承受輝光的時候,由仙首持燈引路入登仙階,在祂之下,在登仙階的護佑中,於秘蛾靠近的剎那,選擇與自己相合的相。
陸昭成為鋒相屬徒的時間也差不多,畢竟問刑典上璇璣宮宿位自盡而死後,便換了陸昭上位。
林越拍拍他的肩:“你該慶幸,璇璣宮只是暗地挑唆別的宗門豢養胚芽。”
至少你還是個天然人。
陸昭沒有說話。
林越委婉說道:“蒼梧君現在境況不太好。”
他說得含糊,並不直接講明楚觀玉失憶的事情。
一來楚觀玉重傷,誰也不知道她現在還剩幾成實力;二來登仙階離不開她。
她是離祂最近的人。只要她活著,對宿位而言就是一種保護。林越並不想打破現在的局面。
陸昭點點頭,不置可否。
林越見他沒有半分醒悟,大聲斥責:“你這叫趁人之危,別那麼無恥。”
陸昭沒有說話,清亮的劍身反照過臉上冷淡的神情。平心而論,他天生一副正人君子的長相,端方的眉眼間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他低下頭握住膝上的劍,這把劍比蒼梧劍更寬一些,更重一些,是陪著他,陪著無數璇璣宮前輩出生入死數百年的好友。
沒有劍會不想成為天下第一劍。
沒有任何握劍的人不想站上鋒相的至高點。
陸昭冷冷說道:“我只與她比劍術,無關靈力修為。”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道:“問鋒,試劍。”
聽到“問鋒”二字,林越睜大眼,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良久才道:“你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