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
太陽在雲鏡臺背後。
雙腳終於踩到實地,楚觀玉第一眼望見的,便是那厚重的烈陽。
碩大的,明亮的,它以凡人肉眼無法察覺到的速度緩緩地向上攀爬著。
白玉雕砌的亭臺樓閣無聲地俯瞰著她們,從天際湧下的清泉流淌不休,茫茫雪霧繚繞,祥瑞石像昂首睥睨,彷彿踏著萬里雲海。
從前簡不疑當宿位的時候,常會偷偷帶楚觀玉三人上來;後來楚觀玉當了仙首,她便名副其實地入主此地。
祝令儀還是始終落在她身後一步。
楚觀玉忽然轉頭看她:“你不繼續問我宿位的事情嗎?”
祝令儀沒有片刻停頓,神情冷肅如昔,“我不會置喙您的任何決定。”
這是她當上雲府府君那日作出的承諾。
“承諾也是可以反悔的。”楚觀玉平和地說道,“或者像我一樣,從不做任何承諾。”
祝令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頓,聲音卻依舊溫和,“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的地方。”
話一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太陰陽怪氣了,字字句句裡夾雜著不該有的的鋒銳,和那些連怨恨都難算的不平。
不該這麼做的,祝令儀想。
但明流雲他們的死像腥臭的魚骨梗在喉間,咽不下,吐不出,激得她幾欲作嘔。
“恭候蒼梧君回到她忠實的雲鏡臺!”
鮮亮的橫幅在正殿的牌匾下獵獵作響,嗩吶和鑼鼓懸在空中,不需要人演奏也能發出歡騰的巨響。
楚觀玉愕然抬頭。
殿前的林越極滿意地拍拍手,轉頭望見她時眼睛一亮,卻並沒有感到意外,“呀,您回來了。”
他高高興興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這雲鏡臺缺了您,是風也臭了,葉也枯了,哪都不行了。”
祝令儀和陸昭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楚觀玉看看橫幅,看看林越,“你掛的?”
林越瀟灑抱拳,摺扇下的玉墜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著。唇角慣常帶著三分閒適的笑意,多添幾分落拓不羈的神采。
看來是了。
她點點頭,沒等再開口,腕上最後一條銀線牽繫著的人先一步道:“蒼梧君。”
楚觀玉望向陸昭,“原來是扶光道君。”
陸昭向前一步,周遭空氣驟然凝滯,直到劍刃出鞘,一聲清越錚鳴劃破雲鏡臺茫茫沉寂。
青鋒破空,劍尖凝著一星寒芒,攸然停在蒼梧君脖頸之前。
祝令儀皺眉,正欲上前,卻見楚觀玉眉梢微挑。
嗩吶和鑼鼓的聲音都被迫停下,林越默默轉頭看向同僚。
“問鋒試。”陸昭冷冷道,“我和你。”
問鋒試問的自然是鋒相,是一種受交易法則約束的比試。敗者將捨棄身側所有鋒相的秘蛾給予勝者,自身道途必然受損,百年修為如霧散去。
楚觀玉沒看抵在脖頸處的劍,只是平淡地望向陸昭,目光凝在他的臉上,與他慍怒的眼正正撞上,似乎在等一個解釋。
她的工作環境真是堪憂,楚觀玉唏噓不已。
陸昭眼皮抽動了下,聲音更沉:“我要仙首印。”
楚觀玉頷首:“可以。”
陸昭微怔。
“若你成為仙首,它就會在你手上。”陸昭在這張蒼白瘦削的臉上找不到任何波瀾,只聽到面前人話音平穩,“仙首印屬於雲鏡臺,並不是我的私有物。”
祝令儀眉宇舒展開來,抬步走到楚觀玉身側,向陸昭一揖後,出聲:“若是扶光道君有意,寫封報名信寄到雲府,寫明姓名、道號、籍貫、特長、優勢、主張,記得一式兩份,之後會由雲府上請雲鏡臺宿位,由那日當值的宿位送至仙首殿,再按照選仙首的慣例進行即可。”
一切按規章辦事,祝令儀不喜歡地位比她高,還常給她惹麻煩的人。
陸昭咬牙,一股無名的情緒自他肺腑深處竄起,頸側的線條驟然繃緊,“你不會拒絕我這邊的賭注。”
他收了劍,冷冷拂袖,衣襬翻湧間,一股森冷的寒意混著腥氣衝上面簾。
楚觀玉凝神,腰間蒼梧劍瘋狂震顫,發出幾聲嗚咽似的悲鳴。
——斷裂的半截蒼梧劍猝然橫在陸昭與楚觀玉中間,上面還沾著明流雲他們的血。
林越呼吸陡沉,摺扇唰地展開擋在面前,腕上雙魚環嗡嗡作響;祝令儀半抬袖,遮住那股濃烈的凶煞之氣。
沉悶的脹痛自楚觀玉頭腦深處蔓延開來,視野的邊緣變得模糊,只有那截蒼梧劍的冷光無比明晰。
陸昭深深望向楚觀玉,眼底的晦暗如潮水般深深淺淺翻湧,“一個親自斷劍的人,我並不覺得你配得上它。”
“但我還是拿它作賭注。蒼梧君,我想問問你的劍心。”
無邊的空茫驟然攫住她,耳邊只餘一片嗡鳴,寒意自骨髓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
思緒彷彿在泥沼中跋涉,每一個念頭的浮現都異常艱難。
“這是最好的選擇嗎?”
明流雲緩緩收攏嘴角的笑意,目光陰沉,話語裡多了些迫人的質問。
她滿身鮮血,幾近竭力,束髮的紅繩被翻湧的風浪捲走,黑髮散落在傷痕累累的臉側,那雙眼裡卻沒有半分疲憊,依舊亮得驚人。
她將長劍扔在地上,跪了下來,染了鮮血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她說道:“請師姐誅殺我。”
“請蒼梧君誅殺我。”
又一人說道。
七人叩首。
“請仙首誅殺我等。”
冷汗浸透髮絲黏在臉側,楚觀玉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脈絡分明的青筋順著脖頸隱沒在衣襟處,隨她紊亂的呼吸一下下起伏著。
弓起的指節抵住眉心,楚觀玉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碎音。
“蒼梧。”
身後忽然有人低低喊道,似乍亮的燭火在薄霧中輕輕晃動,楚觀玉眼中渙散的微光在聞聲時終於定住。
她緩慢地意識到,周遭幾位都向來人望了過去。
祝令儀躬身,林越收了漫不經心的模樣,喚道:“老師。”
陸昭低眉,不語。
鴉羽似的玄衣披罩在沈慈讓身上,肩胛骨伶仃得從薄衫下透出些輪廓。腰間生了裂紋的玉佩隨她腳步微微晃動,向來齊整的髮髻也有些鬆散。
“蒼梧。”沈慈讓停在幾步之外,沉靜的目光望向她,略帶病色的臉襯得她平定的眉眼越發沉重,片刻後嘆了口氣,“瘦了些。”
楚觀玉按住了腰間仍在躁動不安的蒼梧劍,“老師。”
沈慈讓似是想起了甚麼,微彎的眼裡多了些溫和的笑意,“我收到了你和江道友的婚帖,恭喜。”
林越:“誰和誰?”
祝令儀:“婚帖?”
陸昭:“婚帖難不成是用來成婚的嗎?”
楚觀玉:“……甚麼時候?”
三人一道轉頭看她。
沈慈讓也有些訝然,但還是溫聲回道:“正月十六,是個好日子。”
沒幾天了。
楚觀玉在心裡草草算了下。
林越悚然一驚,拿摺扇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為甚麼我不知道?我沒有被邀請嗎?”
他不是蒼梧君的心腹嗎?
沈慈讓壓不住地咳了兩聲,而後才解釋:“你和陸昭這些天都守在雲鏡臺,婚帖送不進來。令儀的已經送到雲府去了。”
林越心下稍安,轉念一想,上司成婚,自己豈不是還要送份厚禮?
嘖。
問鋒試是問不下去了,蒼梧君闊別雲鏡臺五日,多得是五洲的事要處理。
她看了眼陸昭手中斷裂的蒼梧劍。陸昭則抿唇,冷著臉把斷劍收了回去,冷著臉與逐漸到齊的其他宿位或掌門、長老一樣對她躬身行禮。
“蒼梧君。”
她一步步向最上首走去。
底下人心緒各異,面上卻都像由寒玉雕砌而成,無不謹敬地看她高座殿前。
輝月般孤寒的光落在她身上,反叫所有人看不清她的真顏。
來自上首的目光似乎落在誰顫動的背脊上,又似乎誰也不會被仔細看過。無數字高權重者低頭,彷彿在等待聽候發落的那一刻。
她像一柄懸在雲鏡臺之上的鋒利長劍,掌控或是庇護,劍身垂落的陰影都直白地壓住心臟每一次跳動。
新任宿位也在議事殿上。按照雲鏡臺舊例,在上任前,他們就需要先來拜見楚觀玉,得到她的封令才能真正擔任宿位一職。
如今算是補上了。
一宿位道:“呃,除了缺人那會兒,登仙階狀態還可以。”
另有人附和:“對啊,大家也都挺好的……”
楚觀玉忽然很想惡劣地問一句是不是因為她不在。
……算了算了,還是維繫一下她和諸君之間岌岌可危的情誼吧。
她讚了句:“很好。”
眾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聽見她簡短平穩的話音,一時更分辨不了她究竟是何看法,只顧在心裡嚼爛這難得的二字。
林越倒是猜到她啥也不知道,縮在後頭,憋笑憋得臉老長。忽然渾身一抖,他悄悄抬了抬眼,與祝令儀幽幽望來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林越嘴角迅速下撇,嚴肅地點頭配合其他宿位。
有各宗掌門在場,宿位只需與登仙階有關,如此寥寥幾語便已作罷,過去熟識的宗主長老朝他們暗暗使眼色,只當不知。
在成為宿位的那一刻,他們與各宗的關係就應該漸漸淡去,要將身心盡牽繫於登仙階上,跟隨仙首去一心侍奉祂。
不過,他們倒真有點好奇,就一點點好奇……
蒼梧君和魔尊是真的要結成道侶嗎?
這又是甚麼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