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劍
“青陽王。”楚觀玉挑眉。
她離開越宮後本想直接去雲鏡臺,但手腕上銀線連著的人就在附近,便決定來看看這條銀線歸屬於誰。
江行舟,姜輕雲,林越都已確定,現在第四條也確認了,屬於祝令儀。
那就只剩最後一條銀線不知道屬於誰了。
楚觀玉猜測那位多半也是雲鏡臺的人。像林祝二人都是宿位,銀線會方便她與他們的聯絡。
“蒼梧君,現在去雲鏡臺嗎?”祝令儀問。
楚觀玉頷首,“走吧。”
祝令儀嫻熟地站在她身側,行雲流水般自然地呈上公文,正準備彙報工作,就聽到上司正經問:“你在這做乞丐?沒被人打吧?”
祝令儀點了點頭,“民風淳樸。”
楚觀玉想她剛剛心情不好,自覺是自己的過失,打算聊點輕鬆的,便故意問:“拿到多少錢?”
祝令儀知道,蒼梧君不會問無關緊要的事,她略略一想也猜到甚麼真正重要,於是給出了非常全面的回答,認為能踩中上司隱晦的深意:
“五文。我身上的線相更穩定了。”
這是老師教她的方法。
一枚銅錢從別人指尖拋起,被無數命運織成的線牽扯著,穩穩地落到了她面前的碗裡。
她會望見他們的命運,於此插手他們的人生:
若投錢者重病難醫,她便拿出靈丹妙藥;
若投錢者惡貫滿盈,她便令他認罪伏法。
他們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銅錢,她也付出一些於自己微不足道的東西。這很公平。
交易以銅錢為介,等價交換這一規則向來是歸屬於線相的力量。
楚觀玉微微頓了頓,瞥她一眼,“但你不太高興。”
她低聲:“……我只是不太明白。”
她越來越把自己凌駕於太多人之上,原來只要輕輕撥弄著線的存在,在某個節點令它轉向,就可以肆意操控旁人的命運。
但她能做的還是太微薄。命線的主幹——真正能關乎到修真界存亡的命運並不能被她改變,只有些許屬於小人物的枝椏向別處長去。
鮮紅的織線在她身上作結。她來揹負每一枚銅錢的重量。
牽扯越重,線相越穩,她站得便也越高,直到線相徹底壓斷她的脊骨。
身側人忽然轉身,一揮袖,她袖中的五枚銅錢飛起,輕輕落到上司的掌心。
楚觀玉看著她,眨了眨眼,認真建議:“那我拿走充公了?”
當乞丐居然還能有這種用處。
祝令儀沉默了下,抬起頭直直望向楚觀玉,吐出了一個字:“不。”
“好吧。”
楚觀玉只得點了點頭,有些遺憾地又將銅錢塞回到祝令儀的手心。
祝令儀深吸一口氣,開始細細講這些日子云鏡臺發生的一切,和仙門二十八宗的一些大事。
似乎這段時間楚觀玉甚麼也沒做過,似乎雲鏡臺一直安然無恙。
她只是很正常地,在照例彙報工作而已。
雲府鏡司是在楚觀玉上任之前就已經設立的,但無甚大用,基本只有個空架子,從不干涉各宗。
直到她做了仙首,雲鏡臺就開始大範圍插手二十八宗地界,同時任命祝令儀為雲府府君,執掌雲府一切事宜,地位幾乎與宿位持平。
說到陸昭欲取仙首印,祝令儀只是簡單幾句提及,楚觀玉微微點頭表示知曉,便略過了這件事。
她更多講的是雲府的一件舊事:從幾十年前開始,蒼梧君就著手收繳二十八宗靈脈,以雲鏡臺的名義統一治理。
仙門自然不願,先前就著蒼梧君的意思改改法度,守守雲府鏡司的規定也就算了,靈脈事關各宗興衰,哪是可以輕易交出去的?
交出去了。
這是蒼梧君的意思。她向來是寬仁的人,只要能勝過她手裡的劍,她便不會與你計較甚麼。若是勝不了也沒甚麼關係,只要不服者身死道消,她也會選擇慷慨原諒。
劍殺宿位雖驚駭,但真正讓各宗人心浮動的是,楚觀玉在事發後選擇離開雲鏡臺。
……或許她真的出了甚麼事?
……或許比起她的莽莽通天大道,世間在她心裡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於是各宗又暗暗想把靈脈給劃回來。豐收將近,靈脈便是現如今唯一可及的浮舟,他們思及弟子門派,不免著急。
這段時間雲鏡臺由長衡宗宿位沈慈讓代掌。她一向是寬和的性子,只暫且壓下。
只在此事上,祝令儀幾乎從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和看法——她長衡宗弟子的身份只會讓這件事更復雜。
她只陳述事實,決斷權是交與蒼梧君的,她只需要毫不猶豫地遵循命令去執行即可。
涉及靈脈,諸多公文裡還夾著林越寫的一篇文章。楚觀玉看了眼公文最後的日期,是在她殺宿位前便已交上來的。
“……隨著人口增長,農業發展,金烏的力量越來越強盛,弧月還算平穩。南央城引靈氣一事小有成效……魔界域內靈氣滋長,妄相不可能實現,具體原因不明,或與龍脈有關……”
嘰裡咕嚕一個字都看不懂。
楚觀玉沉默了下,大部分字句直白平實,應該不存在林越用詞藻炫技的可能。
金烏與弧月……楚觀玉的指尖劃過這兩個詞,想起了江行舟說的從世界裡側洩漏的日輝與月光。
祝令儀覺察到蒼梧君的目光輕輕掃過她,聲音微不可查地頓了頓,但很快又像甚麼也沒發現一般,繼續平穩地彙報工作。
果然,她聽到蒼梧君開口詢問:“自我離開後,金烏有任何異動嗎?”
祝令儀早有準備,低聲:“雲鏡臺一事並未驚擾金烏。白鬼消失後,二十八宗死生一切平常,靈脈也仍安穩存活。”
說話時,她面上是死灰般的沉冷,用詞謹慎而剋制,蒼梧君殺宿位在她口中只用“雲鏡臺一事”簡單稱呼。
白鬼消失後,再沒有流放地這樣大片土地的廢棄與百姓的死亡。楚觀玉記得,仙門二十八宗都很慶幸荒瘴沒有吞沒靈脈。而魔界靈氣稀薄,江行舟他們努力至今,也只使它稍稍復甦一二。
而魔界的龍脈在某種程度上就相當於靈脈。
屍胡山是歷代人皇的皇陵,龍脈由帝王們的屍骨堆建而成的,就埋在屍胡山地下。
而龍脈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人皇真的是天命所歸,皇位天授,而是當人坐上皇位時,抬手間便可執掌生殺予奪之權,肩負萬民生死,與無數蒼生百姓命運相連。
帝王們身上積攢了太多的線相。
所有的一切,歸根結底是人。
“……隨著人口增長,農業發展,金烏的力量越來越強盛……”
“……白鬼消失後,二十八宗死生一切平常,靈脈也仍安穩存活。”
所以金烏的力量亦與人有關,又或許說,靈脈也因人興而強盛。
這些念頭在楚觀玉腦海裡一轉而過,她忽然有些明白先前的自己為甚麼要動二十八宗靈脈了。
世間總有二十八條靈脈主幹,二十八宗只得各分其一——第一位仙首在建立雲鏡臺時,修真界還處在靈氣初生的混亂狀態,祂便定下了這條規則。
祂希望各宗相協互助,便利用線相宣告每條靈脈只與所歸屬的宗門密切相關。
所以必須有二十八宗,即便明光山敗落,即便太初門青雲宗選擇依附璇璣宮,也不可能被直接侵吞了。
若境內興盛,則靈脈健壯,自然靈氣浩蕩,滋養生靈,而強大的修士也會反過來哺育靈脈。
這也是為甚麼璇璣宮會想要吞下積玉城,多塊地就能多點人,可以滋養靈脈。
二十八宗彼此私下交界處也各有齟齬,誰都希望自己的宗門地界能更上一步。
楚觀玉頷首:“靈脈的事,我來處理。”
祝令儀應是,垂眼時瞥見她腰側的蒼梧劍,猶豫片刻還是道:“老師說,那晚雲鏡臺匆匆一面,見您握著一把斷劍,若喪儀後您有時間的話,她希望可以看看能不能修好它。”
楚觀玉頓住,驀地想起不久前還翻找出來握在手心的長衡宗僕役令牌。
那塊令牌已經有些陳舊了,正反兩面都沉著一道道掃地時不小心撞出的磕痕,邊緣早被磨得圓鈍。
畢竟被她不小心摔過許多次。
“楚觀玉。”
沈慈讓彎腰撿起掉落在地的令牌,輕聲念出上面刻的名字,聲音溫吞像春日的陽光透過薄霧,所有的一起都浸沒在平和的水汽裡。
楚觀玉截劍的姿勢一僵。
她藏身的林木前,長衡宗弟子藍袍玉冠,佇列與行劍時的破空聲一般齊整。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裡偷師的掃地僕役,和突然出現的長衡宗師長。
手心裡握著的掃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楚觀玉慢半拍地緊跟著跪伏在地上,張了張嘴,沒能說出半個字。
“你的劍法很好看。”
面前的年長者似是笑了聲,溫和的眉眼舒展開來,好像也跟她一樣,把掃帚當成了劍。
沈慈讓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黑沉沉的眼底似有鮮血般的紅光在黏稠地流淌著,望著她,又像在望見更深遠的未來。
楚觀玉只覺得肩上一沉,厚重的大氅已輕輕蓋在身上,溫熱的香突然地傾覆下來包裹住她,像梅香,又或是別的甚麼。她暈乎乎地浸在香裡,辨認不出來。
扶起她的手卻同樣冷得驚人。
她能碰到沈慈讓指尖的薄繭,沈慈讓也能望見她僵硬到變形的手指上醜陋的瘡痕,就在六年前,自己從人群中平常走過,這隻瘦弱的手忽然死死地抓住自己腰間的透雕夔龍玉佩,指尖的血痕與汙泥一併蹭在溫潤的玉上。
“救救我。”
窒息讓視野變得模糊,四周攢動的人群被扭曲成一片片晃動的虛影,她只是全憑本能地在人潮裡胡亂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彷彿呻吟般,用嘶啞的氣音懇求道:
“求您,救救我。”
壓住她的人嗤笑一聲:“敢偷老子的東西,剁你一隻手怎麼了?窮瘋了的小畜生,小小年紀就敢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南央城的風氣就是被你這種人搞壞的吧。”
“老子今個兒第一天來南央城,差點還真著了你一個凡人的道。”那人抬起刀懸在她的頭頂,“左手,還是右手?小畜生,選一個吧。”
薄薄一層皮貼在她的骨上,兩條伶仃的腿被同行的友人踩住,折成誇張的角度。肩膀處不斷有鮮血汩汩,應是偷東西被發現時便已捱了一刀。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她斷斷續續地哀聲道,被血水和冷汗浸溼的舊衣皺皺巴巴地貼在她的脊骨上,微弱地戰慄著。
可憐,沈慈讓那時想。
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
沈慈讓看著眼前的孩子,有些恍惚,低頭笑了笑,道:“觀玉,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嗎?”
被她牽著帶到書房的人點了點頭,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抿唇把話吞了回去,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抓著沈慈讓蓋在她身上的大氅。
沈慈讓鬆開牽著她的手,回身取下堂前蒙塵的舊劍,抬劍時又不小心碰到自己腰間的透雕夔龍玉佩,清脆的一聲,線纏在一起,好不容易解開時,又是失手,劍柄竟把腰間的玉佩撞出一道裂紋來。
名滿天下的長衡宗沈師怔了片刻,失笑,忽然俯下身極為認真地對面前的孩子說道:“楚觀玉,你應當學劍。”
玄黑劍鞘上浮起一層極淡的微光,映照著相對而立的兩人的輪廓,似隔著薄霧隱隱窺見的水中倒影。
她又一次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堅定:“此劍名蒼梧,你該做它的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