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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換命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換命

祝令儀沉默不語。她到現在都沒有面見蒼梧君的機會。

裴行之摩挲著下巴,“哦對了,青雲宗那兩位,嗯,天驕,你還記得吧?”

祝令儀知道他說的是誰,點頭,“我在那場問刑典上見過他們。”

聽聞蒼梧君在初入明光山時還與他們見過,可惜相談甚不歡。

“死了,我最近才知道。”裴行之輕描淡寫道,“一個死在某處大能秘境裡,一個死在晉升雷劫下。”

祝令儀有些驚訝,但仔細想想,這些對修道者而言再正常不過。

裴行之嘖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青雲宗一直希望能打造天驕振興宗門,不惜把所有的資源堆在他們身上,甚至把別人的機緣也搶了過去。”

“可惜了,那兩位自從知道我們這些胚芽的存在後,道心不穩,修為滯澀。”

不知道他們是得知自己的部分經歷、機緣完全是偷來的,便對裴行之這些胚芽感到愧疚,還是懷疑起自己天才的稱號名不副實,於是始終惴惴不安,最終再無進益。

其實以他們的根骨,說不定按照原來的命線,他們在道途上還能走得更遠。

機緣是很難說的事情。真正的無論何等陰詭謀算都壓不住的天驕少之又少,大多數人的根骨、福緣、心性都未必能同時圓滿:陋質者可蒙天眷,偶得靈寶;璞玉之資恐難逢匠人,恨運數擦肩;而心性從來都是最難得的。

那為甚麼不親手打造一個天之驕子出來?設計他的經歷、攬盡所有機緣,耗費心力去培養最傑出的人才,再親手把他推到萬眾矚目的位置。

裴行之仰頭,深深吸了口氣,“還是有點好奇的,若連在我心臟的仍是原來的命線,如今的我在做甚麼?”

畢竟他的人生是真的有一部分被偷走了。而有動手嫌疑的,他曾經最敬重的青雲宗宿位早在三百年前殞命明流雲劍下,過往被完全蓋過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原來的人生是甚麼樣子的。

他頓了頓,眼睛微微彎起,“不過後來想想,憑甚麼命線規定的就是我的人生呢?”

憑甚麼幾條線就能束縛住他所有的選擇,忽視他在命潮裡的憂樂和掙扎,告訴他一切本該如此?

費盡力氣想要逃脫的是命運,不顧一切奔向的也是命運。

人在某個節點做出的選擇本就會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命線卻自作主張地計算出所謂最有可能的選擇,抹去其餘可能性,讓所有選擇的答案都變成了註定。

在人降生的那一刻,命線就把一生都給束縛住了,所有人都在依線而走。

可惜偷換命線是變數,蒼梧君新造假命線也是變數。

祝令儀不置可否。

雲鏡臺成立的初衷是為了護衛登仙階,而登仙階最大的作用就是維持命線的存在。

屍胡山出事後,遊弋危重將死,蒼梧君初成仙首,尚未徹底接手登仙階,談起命線時只說那是已經既定的,不可更改的命運,所有的選擇和結果從出生的那一刻都已然註定。

祝令儀那時問道:“您可以從線上看到我們所有的過去和未來嗎?”

“可以。”楚觀玉頷首,“但一切都已註定,知曉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阿弋、裴行之這些‘胚芽’,”祝令儀頓住,這個噁心的詞讓她忍不住皺眉,而後才繼續道:“被偷了命線的人,他們的命線又以何種方式存在,為甚麼還能得到登仙階的認可?”

楚觀玉手指微動,靈力凝成兩條紅線浮在空中,第一條被截下了一段,強行拼在了第二條中間。

“盜取。”

而後,第二條又被截了一段,反接給了第一條。

“交換。”她語氣平平,聽不出任何嘲諷的意味,“這種方法更符合等價規則,付出與得到是公平的,所以也更容易被命線忽視,不會遭到排斥。”

“谷相主生機,斷裂的線會再次連結。但因果在盜取和交換中糾纏紊亂,小師妹、裴行之他們會受到作為命線本源的線相的反噬。”

命線連在登仙階,想換命線與登仙階脫不開干係,而只有宿位能值守登仙階,所以此事必然有宿位參與其中。

簡不疑這樣線上相上天賦異稟的人,或許是為數不多能在入登仙階前就感受到命線的人。

在宿位的主持下,換命線的反噬全由胚芽承受,交換那一瞬帶來的痛苦猶如剝皮抽骨,更別說受損的道途、過重的劫雷,又或是未來某日突如其來的死亡。

換命之事一直被遮掩得極好,直到楚觀玉入登仙階作持燈人,林越拖著僅剩的半條命逃出太初門找到她,她與祝令儀才知道“胚芽”的存在。

遊弋是所知的人中最早被換命的,或許是她的命線變化比其他人都多,又或許是主持換命的人在換她命線的時候還不夠熟練,導致她受到的反噬最為強烈。

簡不疑就是察覺到遊弋曾經歷過換命一事,才興致勃勃地收她為徒——就是天道要劈個雷罰下來,都會先劈遊弋這種有前科的人。

他線上相上幾乎登峰造極,便在遊弋身上另牽了道因果,讓遊弋為他承受窺天竊命的反噬,直到一朝身死,因果線紊亂,遊弋被牽累得幾近殞命。

楚觀玉只能借用登仙階線相的力量,縫合她破破爛爛的血肉。

“主持換命之人的蹤跡也被掩蓋了。祂在幫助他們避開秩序,我便無法窺知他們的下落。”

祝令儀只覺不寒而慄,強壓下急切緩緩問道:“蒼梧君,有沒有甚麼辦法恢復原本的命線?”

有沒有甚麼辦法救下游弋、救下裴行之,救下更多無辜的人?

鮮血似的紅線在她目光裡流淌、晃動,楚觀玉道:“我做不到。登仙階已經承認了他們現在的命線。”

祝令儀呼吸一滯,垂下眼,艱澀開口:“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有。”楚觀玉抬手,紅線如水蛇般靈活地穿過她的指縫。祝令儀聽老師說過,蒼梧君正在嘗試司掌線相。

“我賦予他們新的命運。”

命運是一條編織完成的長線,在登仙階上交織。她和祝令儀站在其下,指尖從左端劃到右端,即為凡人一生。

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她們掌下同時存在。

她親手編織出一條條紅線貫穿遊弋等人的心臟,至少在表面上遵守著登仙階的規則。

“不受登仙階約束,不受因果連結。即便是我,也無法預知他們的未來。”

……

裴行之覺得有些好笑:“幾百年前,雲鏡臺尚希望一切能按命線而行,不能有一處越軌;而今倒是試圖脫離命線的桎梏了。”

祝令儀並不批判前幾任在位者的做法,只道:“既已生了裂痕,再怎麼縫補也無濟於事。拖到最後會連表面的完整都不剩下,徹底背離先輩殞身而造命線的初衷。”

“這是你老師的意思,還是蒼梧君的意思?”他挑眉,難掩面上的好奇。

祝令儀晃了晃碗,一枚油膩膩的銅錢輕輕拋起,在空中翻轉,邊緣的油光亮起。

她溫和地說道:“都有吧。”

他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自己失去知覺的雙腿,認真想了想,“我覺得我現在過得還可以。當時怕被青雲宗,還有啥太初門、璇璣宮一起報復,想著躲到蒼梧君、明光劍主這邊受她們庇護,結果一躲就躲了三百年。”

“這是我們雲鏡臺的失職。”

聽到這話,他噗嗤一聲笑出來,“好了好了,反正我沒事,你也可以放心了。如果遇到林宿位的話,麻煩幫我問個好,畢竟都是當年一起上問刑典欺師滅祖的人。”

林越一年能換二十多個道號,有時連他自己都很難想起現在叫甚麼,反正記不得了就再換。於是別人要麼稱呼他為宿位,要麼就是林道君。

“好。”祝令儀應道。

裴行之想了想:“還有陸青,嗯,當初還要多謝他幫我和你們牽線,不然我都不知道雲鏡臺在查換命一事。後來他在璇璣宮也難待,才會去越宮的。不過說真的,璇璣宮自己,真的沒做過換命的事嗎?”

提及陸青,祝令儀有些歉意。當年她沒能及時持楚觀玉手諭讓璇璣宮釋放他,還是靠他自己逃亡到魔界活下來的。

但說到璇璣宮換命一事,雲府府君只輕輕搖頭,“我們確實沒查出來。”

等她出門走遠,裴行之忽然後知後覺地一拍腦袋,發現自己忘了問一件重要的事情。

越尊——明光山地界裡不稱江行舟為魔尊,便借“越宮”代稱,這位和蒼梧君的婚事,可就剩下半個月不到了。

裴行之咂舌,他對這兩人都不熟悉,所以實在想不出,究竟是多麼偉大的利益,能把這兩個仇人綁在一起,連結道侶契都可以忍受?

與此同時,又化作老嫗模樣的祝令儀一拐一拐地出了門,隨便找了個巷子靠牆坐著,破碗放在一邊,有時會有過路人扔幾個子兒進來。

半夢半醒間,她隱隱察覺到有片陰影蓋住了自己,勉強睜開眼,望見熠熠陽光下那人蒼白的衣角,和腰間懸著的,再熟悉不過的蒼梧劍。

亮光太過刺眼,模糊的水汽從眼眶裡爭先恐後地湧上,太陽也變得潮溼。

她愣了幾秒,忽地伸手攥住那片衣角,指甲裡卡著的汙泥蹭在那片白上。

“蒼梧君,你為甚麼要殺宿位?”

她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話也含糊,聽不清楚。

失態只是一瞬間,祝令儀闔上眼,沒等楚觀玉回答便鬆開手,再睜眼時又是一副溫和儒雅的神情。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蒼梧君,變回青年人的樣子深深一揖,彷彿剛剛甚麼也沒問過,也不需要楚觀玉的回答,只如這三百年的無數次一樣垂首恭敬喚道:“蒼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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