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
“後來呢?”楚觀玉問。
江行舟垂下眼,想起當時發生的事,臉上生起幾分似有似無的恍惚和悵然。
“你成功了。”他感慨道。
將她本身的劍路與明光山將軍劍、璇璣宮道劍融合,劍起似驚濤而掠,傾瀉劍光若茫茫落雪。
天地被扯下一角,漫天悽風瀟雨隨她而動。
於楚觀玉而言,名揚天下,從來只需一劍。
隨她一招一式,秘境出口處青銅門忽然震盪起來,周圍無數靈力滾滾湧來,寒風捲著雲霧橫衝直撞,空氣彷彿都在一瞬間凝滯。
看者滿座皆驚。
……
天空是深淺不一的灰,光線被悶在破碎的雲塊裡。
江行舟低下頭,喉管似已鏽跡斑斑,沉悶的空氣只能緩緩地、黏稠地流進,試圖拂去那些陳舊的鏽漬。
他淡淡地說道:“那個時候,我以為你要出事了。”
……
離秘境試結束還剩三個時辰。
他準備翻下一頁,旁邊忽然傳來蒼梧劍落地的一聲鏗鳴。
楚觀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師姐?師姐……楚觀玉!”
江行舟丟下書,撲到地上抱起她,胡亂抓著地上的蒼梧劍。
剛剛發生了甚麼?
心臟猛地一縮,他試圖去回想,楚觀玉行劍時的起落彷彿還倒映在他的眼簾裡。心隨意動,洞中靈力竟也如剛剛般湧動,隱隱合出一道無形的劍。
……怎麼回事?
……楚觀玉。
就像他擬造銀線一樣。
江行舟能使出楚觀玉的劍,不是因為他在劍道上同樣天賦卓絕。他更像一面鏡子,在自己身上忠實映出了楚觀玉的樣子。
飛昇之門在此刻也為他洞開,因他偽造出足夠銳利的鋒相。
但道路從一開始便已分叉,楚觀玉走入其中一個方向,而他走入另一個。
……
楚觀玉問:“你看見了甚麼?”
“我甚麼也沒看見。我們是被看見的那個。”江行舟說道,“飛蛾的靠近意味著我們成為此相的屬徒,但這只是入場券,代表我們終於知道了這個世界的本質,裡側向外滲透的日輝與月光在這一刻看見了我們。”
“萬幸,我們已入金丹,被雷劫和靈力反覆淬鍊過的身體可以讓我們被看見時依舊保有肉身的完整。”
……
對他來說,失神只是一瞬間的事。但不知道為甚麼,楚觀玉一直昏迷不醒。
——他和楚觀玉步入了不同的道。
四周靈力瘋狂地向楚觀玉聚集,天空烏雲頃刻間聚攏翻湧,雷聲震震。
一道白光劈開天幕,石洞被炸開。
江行舟只能低頭掐訣佈陣,暫且擋住將落的天雷。
他低下頭,冷汗滲入眼角,哪怕剛剛進入裡側只有一瞬,日輝與月光帶來的灼痛仍在燒著發燙的眼球。
楚觀玉慘白顫抖的臉在眼底泛起的水霧和陰沉的光線中扭曲。他握住她失溫的手,將蒼梧劍塞入她的掌心,或許說了甚麼,又或許沒有。
天雷一道道劈下,耳邊刺出尖銳的耳鳴,手下撐起的防衛陣法似風浪裡的船隻,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徹底破裂。
江行舟抱住她,額頭相抵,脊骨如弓般彎起。四周的靈力震盪得太厲害,他咬牙捏碎了自己腰間的錦囊。
或許這樣可以把楚觀玉帶出去。
只要楚觀玉的錦囊沒有碎,就只需要淘汰他一個。
但甚麼也沒發生。
他們依舊被困死在秘境裡。
長衡宗的人呢?沒有人發現秘境出問題了嗎?!
江行舟低下頭,咬牙吐了口氣,鐵鏽味的腥氣充斥在喉腔裡。
……還剩三個時辰。
現在他只能賭,三個時辰後,秘境就會結束,他和楚觀玉能出去。
不記得過了多久,天頂白光總是乍亮又乍暗,視野裡只剩下純粹的黑與白。
搖搖欲墜的陣法即將碎裂,他劃破了指尖,汩汩鮮血湧流,在地上繪出新的紋路支撐陣法,屏障不斷碎裂的聲音太過輕微,一併淹沒在了沉重的雷聲裡。
直到蒼梧劍出鞘,與劈下的雷光撞在一起,雲紋衣袍在空中盪開。
“江師弟,下次……”她橫劍身前,“算了。”
……
“我不知道你那時看見了甚麼,你沒有告訴我。”他偏過頭,輕聲道。
“我現在也無法告訴你。”
江行舟笑了笑,黑髮散落下來遮住殷紅的眼尾痣。
他和楚觀玉決裂後歷數前事,才發現師姐確實隱瞞了自己一些事……也有可能是許多事。
但她現在失憶了。
江行舟想,他不應該和一個失憶的人計較。
至少現在,知道楚觀玉失憶,和楚觀玉有共同秘密的人是他。
楚觀玉思索片刻:“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幫忙。”
他沒想到話題跳得這麼快,驚訝於她的坦然,卻也流暢接了話:“說說看。”
“第一件,我需要姜道友那顆種子的水雲身。”
江行舟瞭然,“這就是你把宿位的心臟埋到桃樹下的理由?”
她還刻意澆了點水。
楚觀玉一直想不通為甚麼自己要掏出宿位的心臟,但她已經不滿足於讓死人開口了。
“我想讓他們活過來,這應當是谷相的權柄。”
眾所周知,種子要埋進土裡,所以她把心臟也種進地下。
江行舟微微搖頭:“生死是註定的秩序,沒有任何人可以違背。而且我對谷相併不瞭解。”
“你會答應我。你也希望他們活著。”
他神色冷了下來。
雲鏡臺上宿位換任過太多屆,如今死去的七日宿位完完全全是楚觀玉的人,明流雲不必提,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是他的舊識,是金鱗會和遊學歷練時打過交道的人。
楚觀玉起身,伸手接住被風吹落的桃花,衣袍獵獵作響,“而且,我相信你也同樣好奇,我們能走到哪一步。”
“道途的頂點究竟在哪裡?會不會飛昇終究只是凡人的一場夢?你偽造谷相的水雲身,而我更改他們的命運,如果我們真的成功了,那我們與神又有甚麼分別?”
她俯下身,澄明的眼裡彷彿點了燭燈,亮得灼人,可她的語調依舊是平淡的:“該由我們來給出答案了。”
二人的臉湊得極近,瞳孔裡倒映著彼此的模樣,呼吸的熱氣同時停住。
楚觀玉伸出手,將他散落的黑髮別到耳後,露出那顆漂亮的眼尾痣。
似有一股電流從脊椎骨裡鑽上來,鼻翼微微翕張,江行舟閉上眼,因為興奮而發麻的指尖輕輕轉著菩提珠。
“說說你的第二件事。”
楚觀玉直起身,“我需要一道水雲身去雲鏡臺參加祭儀。”
此行雲鏡臺必然會去登仙階,可現在她對登仙階一無所知,與入龍潭虎xue無異。
江行舟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等你從登仙階活著回來再說吧。”
“好。”
江行舟:“……如果我的條件是,讓你給我磕三千個響頭,然後自刎越宮前,也沒關係嗎?”
楚觀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自顧自道:“最後一件,幫我照顧好姜道友,她若要走,還請不要阻攔。”
沒等江行舟開口,身側的人退後一步,身形在空中隱去,消失不見,唯幾片枯敗的桃花飄在她原本坐的位置。
“主上。”
沒過多久,被傳召的燕還飛落在階下化成人形,抱拳垂首,等待吩咐。
江行舟闔了闔眼,聲音冷沉,“去崑崙學宮,查一下姜輕雲。”
燕還恭謹應是,不問任何緣由。
風聲更急了點,枝頭樹葉簌簌落下,簷下舊雪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積玉城。
老嫗半睜著眼,破爛的衣裙勉強蓋住凸起的腳踝,灰撲撲的手指撚著舊碗的邊,指縫裡卡著泥垢。
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了一隻鞋,她走在新修的路上一拐一拐,碗裡稀少的銅錢丁零當啷作響。
謝絕了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的鏡司衛,她腳尖一轉拐進某處僻遠的宅院,一路直走向書房處,抬手敲門。
屋內裴行之擱筆桌上,沒想出誰會來找自己,挑眉道:“請進吧客人。裴某腿斷了三百年,實在無法給人開門。”
等望見來人形貌,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遲疑著開口:“青陽王?”
“叨擾。”老人低聲,臉上的皺紋和陳斑漸漸淡去,蒼蒼白髮著墨又被簡單綰起。
青衫長袍似雨後天際遠山,更襯祝令儀清癯挺拔。
裴行之若有所思地看向祝令儀手中的破碗,開口揶揄,“聽說雲府府君常常會扮作乞丐,加深與凡間的聯絡,以此穩固身上的線相。原來是真的。”
他深感遺憾,敲了敲自己沒有感知的雙腿,“可惜了,我沒有獲得五相的認可,看不見你們所說的命線。讓我想想,青陽王特意來此,是為了確認我還活著?”
祝令儀點頭。
他試圖瞪大眼讓自己的好奇顯得更加純真,“所以蒼梧君出事了,傳聞也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聽說了甚麼傳聞。”祝令儀審慎開口,“但大部分市井流語已偏離真相,雲府有澄清,不過收效甚微。”
裴行之身子往後仰了仰,誠實道:“我最近沒甚麼感覺,可見蒼梧君在我身上連的假命線依舊平穩。至少蒼梧君本身沒甚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