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試
仙首看了眼璇璣宮宮主,“此事是謝歸一人之過,如今下場全是他咎由自取。明光山無辜被牽累至此,但想來太初門也是救人心切,才會生出誤會。”
說完一長串話,他緩緩吸了口氣,胸口也艱難地起伏了一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支撐住他孱弱的身體。
“楚觀玉、江行舟、遊弋,無罪。”
季聽鶴定下了最後的裁決,眼皮又迅速耷拉了下來,目光無意識地在下方遊蕩,似是看見甚麼忽然一頓。
他凝望著楚觀玉的佩劍,喃喃:“蒼梧劍?”
所以……沈師會插手。
“報——長衡宗沈師來筆。”
又是一道急信。
季聽鶴接過讀完,垂眼繼續道:“三七姑娘危難之際得明光山相救,還是由明光山繼續照顧她吧。”
太初門的人神情一僵,遊弋跳了起來,高高興興地和楚觀玉、江行舟擊掌。
季聽鶴抬起頭,緩緩說完信上最後一句:“金鱗會在即,長衡宗願延香一刻,靜候諸位少年英傑折花。”
長衡宗門下折花,就意味著報名金鱗會。
話音剛落,高處茫茫雲海讓出一道寬,靜待行人。
季聽鶴臉上終於泛起笑意,眼中陳積的倦怠也減輕了些,“去吧,祝願凱旋。”
楚觀玉愣了愣,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遊弋卻是立刻彈了起來,猛地抱住她。
“師姐,我們快走!”
簡不疑隨意朝三人揮了揮手,算是勉勵,而後目光便望向了明光山宿位的地方,打算去為自己的掌門地位拉拉關係。
林越嘆了口氣,將被冷汗打溼的文書塞回袖中,頂著周圍同門冷漠的目光,思索等會兒回去要說些甚麼,別觸了上面人的黴頭。
老鄉還是有點東西的,林越在心裡唏噓不已,一抬頭,卻看到季聽鶴沉吟著望向自己,“你……”
太初門掌門:“不成器的小輩罷了。”
林越手一抖,把臉埋了下去。
“快去金鱗會吧。”季聽鶴溫聲道,“金鱗會不會拒絕任何一位心向道途的年輕人。“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幾分霧裡看花般的縹緲:
“而且,香已經快燃盡了。”
陸昭抱著劍站在客棧簷下,靜靜地望著漸冷的香灰輕輕沉落。
有一小片餘暉沉在他的眼底,如同扔進火海里的銅錢。
“師兄,我們還不走嗎?”身側陸青伸了個懶腰,“你在等人嗎?誰啊?”
陸昭遲疑地說:“我不知道。”
“啊?”
他只見過那人斬殺妖獸的一劍。
金鱗會在即,他碰巧到明也山歷練,卻發現青雲宗和太初門的人也在。
雖然大多認識,但他實在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便躲到別的地方,回身就見深林處弧月般的劍光在空中乍亮,輕描淡寫的一劍便穿透了妖獸的心臟。
這是個厲害的劍修,未必在他之下。
陸昭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這點。
彷彿一點火星落到了乾草堆裡,棋逢對手的興奮在血管裡沸騰流淌。他握緊了自己的劍,剛向那人的方向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師弟陸青叫住了自己:“師兄,掌門急召我們回宗。”
陸昭頓住,那人似乎也發現他們的聲響,挑眉往這邊看了眼,卻同樣被她家師妹喊住:“師姐師姐,師兄說接下來往東去,最後一隻在東邊。”
她應了聲,朝他們頷首算打了個招呼,飛速掠走了。
她應當也會去金鱗會吧,陸昭想,這樣他便有機會與她在擂臺上交手論劍。
陸昭不在乎她的名姓,不在乎她的出身,他只在乎她的劍。
但他到現在都沒在長衡宗下見到她。
如今香幾乎燃盡,他眉頭鎖得越緊,目光時不時掠向山門處。
“隨你了,道子。”陸青聳了聳肩,反正也不止陸昭一人不正常,看對面明光山那邊也在著急。
頭髮被一條紅繩高高豎起的少年墊著腳往四面八方看,身旁其他明光山弟子也是如此。明流雲咬牙切齒:“太初門,璇璣宮,還有青雲宗,我記住你們了。”
她低下頭搓了搓發冷的、僵直的手指,瘋狂祈禱:“觀玉師姐,行舟師兄,還有阿弋,你們一定要來啊。”
天上的餘輝漸漸被纖雲掩住,香爐上細瘦的青煙散在風裡,也散在忽然灑下的細碎的金雨裡。
陸昭驀地抬頭望去。
那位熟悉的劍修在空中躍起,因一路奔走,額髮早被汗水浸溼,從雙頰到脖頸都暈出緋紅,彷彿夕陽的最後一點濃麗都潑在了她的臉上。
“觀玉師姐!”
他聽到明光山的人高高興興喊道。
那人身後又掠過兩道身影。
長衡宗這樹靈桂永遠鬱鬱蔥蔥,只要符合年齡的人都可以摘下一枝,獲得參加今年金鱗會的資格。
劍修那隻握劍的手如今高高摘得一枝桂花。
在她身後又有兩枝被折下。
風吹過,簌簌金雨落在她的黑髮和衣袍裡,渡著些桂花的甜香。
遊弋左耳下的金墜反照夕光,楚觀玉回頭時被刺了個正著,目光下意識瞥向一旁,與江行舟含笑的眼正好相對。
三枝桂花撞在一起,如敬杯慶酒。
……
江行舟其實不太想提起金鱗會。他盡力避及曾經的舊事,好像這樣就能徹底一刀兩斷。
何必貪戀過往呢?回憶會懸在劍尖生鏽,怨恨能浸入雨水黴爛,曾經再如何山搖潮湧的心緒,到如今都不過聽個響的三兩銅錢。
但江行舟還是鬼使神差地問:“關於金鱗會,你還記得甚麼?”
楚觀玉立刻道:“我是第一名。”
“我再細緻一點……第一場秘境試,你還記得多少?”
金鱗會第一場淘汰賽,長衡宗財大氣粗扔了個從未涉足過的秘境給年輕修士比試,三天內能摘得崖上金蘭並從秘境中活著出來的人,就能晉級下一輪。
這是沈師卜算後親自出的考題,秘境裡面不會有大危險,如果參賽者之間不互下死手的話,大家都能平安出來。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參賽者捏碎身上長衡宗給的玉佩算作棄權,能直接離開秘境。而外面的觀眾也可以看到秘境試中的一切,若有甚麼陰詭算計,還請千萬慎重。
第一場秘境試……楚觀玉試著想了想,記憶卻像蒙了層霧,自己只能隱隱綽綽地看到某些破碎的畫面。
她努力拼湊出故事的原貌:“我第一個出秘境。沒了。”
楚觀玉懷疑,如果不是江行舟忽然提起,她不會去注意到這些怪異的地方。
她的記憶在刻意遮掩甚麼,總能讓自己下意識地忽略過去。
江行舟點頭,“進入秘境後,我們被隨機到了不同的地方。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剛跟璇璣宮幹了一場。”
頓了片刻,他才繼續道:“你與陸昭草草比試一場,而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他的劍很好。”
楚觀玉愣了愣。隨著江行舟寥寥幾語,腦海裡有些畫面變得清晰。
崖上金蘭難摘,又要爬山又要在一片雲海裡瞎找蘭花,費時費力。但搶別人的就很容易了。
同宗人願意聚在一起,捕獵落單的幾位。
積怨甚久,冤家路窄,她能跟璇璣宮打起來不稀奇。陸昭是來救人的,把幾個將要被打成坨坨的師弟師妹拉走。
二人只略略過了幾招,卻都已看清對方的路數。
江行舟與楚觀玉會合前也已經摘到了金蘭,兩人一邊四處奔波,去找明光山同門,一邊臨陣磨槍,準備之後的擂臺大比。
不巧的是,兩人一直沒遇上師妹師弟們。
而楚觀玉第一次察覺到這世界的表裡兩面,令飛昇之門為她洞開一線,使她得以仰望登仙長階,也是在秘境試中。
秘境的夜晚是危險的,畏懼陽光的妖獸只在此時四處遊走覓食,天際永遠沉甸甸的烏雲,不知甚麼時候就會落下劫雷。
跟從前的無數次一樣,楚觀玉在山洞練劍,江行舟就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推演古籍裡的雜學。
明光劍法講究大開大合,力道沉雄似重山闊海,但楚觀玉行劍,卻如飛鴻雪泥,劍身過處無痕,沉霜不驚。劍尖一點寒芒掠去,殺人如飛花。
這也是為甚麼明流雲會被稱作明光劍主,但楚觀玉不會。她的劍法與明光山根本不同道。
二人對彼此的劍和術都很熟悉,即便過不了多久就會在擂臺上相對,此時也沒甚麼隱瞞的必要了。
江行舟知道自己只憑劍肯定贏不過楚觀玉,道法便學得多且雜,一招不行就下一招,講究靈活應對,也被讚一句“通百家之術”。
他翻著書,一道劍氣忽然襲來,斬斷他幾縷髮絲。
江行舟:“……又來?”
楚觀玉平常不會這樣,這是道心不穩啊。
她嚴肅道:“陸昭的璇璣宮劍法與明光山不一樣,也與我不一樣。”
楚觀玉閉上眼,細細回想著璇璣宮的劍法。
松風竹影繞青鋒,氣合太虛勢自真。三尺延開天地脈,無塵無我亦無爭。
這是璇璣宮的劍,是陸扶光的劍道。
江行舟也想到藏書閣裡的史書,補充:“明光劍法又被叫作將軍劍,傳聞是前輩們從人皇時代的古戰場上領悟出來的。因而劍路更加剛猛,直接。”
璇璣宮的劍,明光山的劍……
那哪裡有她楚觀玉的劍?
楚觀玉抿了抿唇,橫劍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