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問刑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問刑

“沈師不會來吧?我記得她閉關了,那這次的問刑典長衡宗來了誰?”

“沒吧,長衡宗忙著主持金鱗會,好像缺席了。”

鏡司衛拿鑰匙開牢門時嘴上也沒停。他們一貫清閒,這次問刑典也沒甚麼要做的,樂得拿上頭人的熱鬧消遣。

楚觀玉睜開眼,看著外面的人開啟牢門,低聲對身側的人道:“走吧。”

三人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明光山長袍向外走去。

直到長廊的盡頭,天光像一記悶棍砸下,白亮得晃眼。三人一路向前走到最中心處,無數居高臨下的視線黏連在他們身上,剎那間周圍沒了任何聲音。

他們就像走錯路的老鼠,意外來到了正在舉辦晚宴的宮廷。人人都盛裝出席,斯文體面,只有自己毛色乾枯,形容乾癟。

楚觀玉看見林越,看見簡不疑,看見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仙首、宿位、又或是哪宗的掌門長老。

也不知道明光山宿位是哪一個。

她和江行舟、遊弋對視一眼,這陣仗真是意外的大。

林越被太初門的人推搡著站出來。

於是第四隻老鼠開口了。

他揉了揉腦袋,先朝楚觀玉三人扯了個自嘲的笑,而後正色痛斥謝歸和三人的累累罪行,用豐富的詞藻、漂亮的字句,熟悉的情節毫不留情地抨擊他們被設計好的的罪行,最後再充滿暗示性地拐嚮明光山,表示背後必有人指示。

她聽見江行舟讚了聲:“這文章寫得還挺好的。”

楚觀玉深表認同,遊弋聽得有點困。

太初門的掌門直起身,先向首座病怏怏的仙首一揖,哪怕剛剛林越的痛斥就沒讓仙首睜開過眼睛。

“用邪術豢養白鬼,依仗修為視民如草芥,致使骸骨盈殘垣,冤魄滿川野,百姓膏血不過是為了他們一己私利。閭閻空聲,禽鳥啼血,老夫倒想問他們一句,百姓何辜?”

他矮下身,呈上一張按了指印的卷軸,“這是謝府那位倖存者的供詞。若非我門下弟子到的及時,恐怕她早已殞命明光山弟子之手。她在白鬼下掙扎三日,暈倒前拼盡最後力氣也要指控三人行徑,如今還在昏迷中。”

卷軸人人傳閱,又有許多的附和聲和竊竊私語。

“年紀輕輕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是啊,我記得他們都是簡掌門的親傳弟子,謝歸也是明光山積玉城的人。”

簡不疑看完卷軸上的話,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楚觀玉等人一眼,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楚觀玉從剛剛開始,就覺得他似乎很高興,但不明白他在高興甚麼。

無數罵聲鋪天蓋地湧來,彷彿在下一刻就要徹底吞沒三人,楚觀玉仰頭,卻看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配合做戲的無聊。

她忽然也覺得好笑,撫摸著自己的劍,心臟的跳動一次次加快,全身肌肉不受控繃緊。

頸側青筋翕動了一下,她彷彿下一刻就將拔劍出鞘般向前一步。

至少問刑典上沒有桎梏靈力一說,畢竟修真界大能都在這了,對幾個年輕修士沒必要多此一舉。

江行舟和遊弋在這時也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次站在了她的身邊。

她沒有鬆開握劍的手,也沒再向前,只靜靜地站在原地,從下往上地審視著他們,與他們審視著自己一樣。

楚觀玉第一次見到了那位萬人之上的仙首。

那人緊緊闔著眼,面色蒼白如紙,細瘦的指尖搭在扶手上。從一開始他的睡姿就從未變過,像一尊精緻的瓷器被擺在了座位上。

太初門掌門躬身道:“請仙首裁決。”

仙首眼睛依舊閉著,沒有說話。

掌門尷尬地抿了抿唇,璇璣宮宮主起身,同樣恭敬道:“請仙首裁決。”

“啊。嗯。”仙首如夢初醒般睜開眼,“不好意思,太困了。“

他抬手撐住下頜,好像不這樣腦袋就會掉下來一樣,對著楚觀玉等人道:“他們說得很有道理,那你們有甚麼想說的嗎?”

三人對視一眼,各自頷首。楚觀玉抬起頭,目光掃過上方諸君的臉,如同劊子手在思索從哪處剜開皮肉,說道:

“在殺謝歸的前一日,我們在各宗交界處的明也山得到妖丹後,為了躲開太初門、青雲宗的搶奪,去往積玉城城郊,見到兩座無人的村莊。透過詢問過路的貨郎和村莊內的痕跡,判斷出村民在三日前全部失蹤。村莊內腳印和翻動的痕跡不會做偽證。

“之後我們用尋蹤術推測他們在謝府,一路行蹤並無遮掩,積玉城百姓皆可作證。積玉城位於明光山和璇璣宮交界處,其中不乏地籍落在璇璣宮之人,不必擔心會受明光山的威嚇。

“倘若是我們明光山動手綁人,謝府地牢裡的屍體和三七身上應當會出現明光山道法的痕跡,而且必在我們到來之前。再者,謝歸身上的傷皆出自明光山劍法,這是我和師弟動的手。”

林越:“或許你們與他生了嫌隙,便趁機殺了他。”

他冷冷道:“但你們打鬥時失手,意外叫白鬼掙脫控制,所以你們身上也有白鬼造成的傷口。”

楚觀玉沒忍住笑了下。遊弋翻了個白眼。

“請問,白鬼是怎麼死的?”江行舟直接看向太初門掌門問道。

太初門掌門並不想進行身份如此不對等的談話,皺了皺眉。林越體貼地替他說道:“是被我們太初門長老殺死的。”

“不。”江行舟道,“是清心咒。我們用清心咒抹去了它進食的慾望。最後的殘念消失,它便陷入死亡。”

滿座皆驚。

林越第一反應是純粹的驚訝,而後是可笑。

清心咒怎麼可能殺的了白鬼呢?

“你們用了清心咒?”

一席宿位出聲道,這是整場問心典上第一次有宿位開口。

與她相近的人也偏過頭:“他們甚至成功了。”

忽然成為目光中心的簡不疑無辜地攤手,“我不知道啊。”

楚觀玉看著他們的臉,再也抑制不住心裡的猜疑。

為甚麼驚訝在這些長者臉上表現的這麼奇怪?彷彿他們不是驚訝於清心咒能殺死白鬼,而是驚訝於自己這邊居然知道清心咒能殺死白鬼,甚至已經成功了。

咽喉深處傳來乾澀的感覺,她卻不敢做出一個吞嚥的動作,稀薄的唾液已經無法緩解這種緊繃。

深吸一口氣,她偏過頭,示意江行舟繼續說下去。

“這是我們第一次用清心咒殺白鬼,之前都只有過設想。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再展示一遍陣法。”

仙首卻說道:“不必了。”

他如同一位重病的人在強撐著身體,疲憊地張開乾裂的唇,聲音輕弱:“你們能知道這個,已經證明了所言非虛。”

遊弋皺眉,意識到事情更奇怪了些。江行舟則眯了眯眼,看著他忽然展顏一笑,“那太好了。”

一旁的林越舔了舔嘴唇,轉頭望見掌門的神情是與自己一樣的驚訝不解,忙暗道不好。

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像生活在臭水溝裡的老鼠乍然被扔到陽光下,他忍不住往旁邊縮了縮。雖然他從剛剛開始就聽不懂話了,但不妨礙他意識到情況不利起來。

林越又把計劃在心裡過了遍,覺得這事也不能怪他,便先在心裡原諒了自己這次的失誤。

甚至有點想笑。

還是老鄉情誼沒刷夠啊。

璇璣宮宮主知道得明顯更多,見形勢不對便出聲:“不過這並不能證明謝歸所行之事不是受到了他們的指使。或許正是因為他們豢養白鬼太久,才試驗出了用清心咒殺白鬼的方法。”

林越附和道:“正是如此。”

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權衡利弊的天秤搖擺不定。作嘔的,黏膩的視線又一次漫過三人,彷彿在評估貨品的等次與價值。

楚觀玉也靜了靜,她原先以為是璇璣宮地位卓絕,才讓此案如此重要,可她想的還是太簡單了點。

不論是隱在謝歸案後的那人,還是被上位者有意隱瞞下的清心咒,她一個也看不懂。

道心惟恆,守正勿失。

修為、權勢、手段、錢財,究竟是甚麼讓他們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為甚麼明知怎麼能更輕易地殺死白鬼,卻隱瞞起來,眼睜睜看著無數仙門弟子與百姓死於白鬼之下?

為甚麼明知事有隱情卻置之不理,將一切推之毫無可能的陰謀詭計之下?

蠢貨侃侃而談,顛倒黑白的人高座上位,主持決斷者閉目塞聽。

滿腔大義之上骸骨無聲,昭昭日月之下是非無用,百般謀算之後作惡者亦無人在意。

他們這樣的人,憑甚麼坐在上面?

如果他們這樣的人都能高座雲鏡臺,那她為甚麼不可以?

楚觀玉握緊了自己的劍。

怒意,嘲諷,或是別的東西,燒得她胸腔越發沉悶,似有髒汙的棉絮被悶在肺裡又被吐了出來。

“長衡宗沈師來筆!”

一聲急報打斷了問刑典的死寂。

仙首終於完全睜開了眼。

曾有人稱沈慈讓為“萬宗之師”,贊她地位崇高,潤澤萬人。不過被本人婉拒了,她覺得這個稱呼從來過譽,而且太誇張了。

但顯然,這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敬重的大人物。

沒過多久,仙首便看完了信,灰白的眼珠動了動,而後輕聲:“好了,玩笑就到此為止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