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簡不疑不以為意:“當然還是有好訊息的。這可是雲鏡臺,再怎麼樣明光山在二十八宗中佔有一席,太初門想要顛倒黑白也得走流程。過兩日便是你們的問刑典,想想怎麼為自己辯護吧,我在外面也會盡力幫你們的。”
遊弋聞言稍安,“還好還好,再等兩天就可以了,只要不是一輩子關著總有出路的。”
簡不疑:“就是有點可惜,你們也知道,金鱗會快到了,就算最後判你們是無辜的,估計也趕不上時候了。嘖,本來還指望你們能揚名天下,給我掙點臉的。”
“走了,在牢裡照顧好自己,再見。”他揮揮手走得乾脆,沒過幾步三人還聽到他對來人含笑的聲音,“太初門也派人來了啊。”
對面笑嘻嘻地回道:“我沒打擾你們吧。”
等那人慢慢踱步到面前,三人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一貫的太初門弟子袍交領右衽,袖服後背紋兩儀圖案,腰間束陳舊的黑白雙色絛,掛一看就不值多少錢的雙魚玉佩。
當時押送三人入雲鏡臺也是他帶的隊。
白皙俊逸的臉上神采奕奕,他拿著摺扇抵住下頜,眨了眨眼:“別怪我啊,如果你們那會兒不反抗,我們也不會對你們動手的。”
遊弋眯著眼打量他:“你這張臉有點眼熟啊。前幾日青雲宗和太初門搶我們妖丹的時候你也在場,對吧?”
“我們名門正派,怎麼會做搶妖丹這樣的事?”他笑著道。
江行舟悠悠道:“太初門、青雲宗跟我們起衝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其中能把尋常術法用成你這樣厲害的不多。若是將來有機會,我倒是想與你過過手,最好能領教下太初門的絕技。”
“承讓承讓。”那人臉上一僵,不太自然地說了一句,便轉了話題,“放心吧,那個小姑娘不會有事的。”
幾人等著面前人說出來意。
果然,他緩緩開口:“我們跟隨長老在外歷練時,見你們三個明光山掌門弟子行蹤詭異,一路跟隨下發現明光山暗地裡指使謝歸豢養白鬼,禍害百姓蒼生。太初門作為名門正派自然不能姑息這等惡事,一番纏鬥殺死白鬼,救出三七姑娘,將你們收押雲鏡臺等候發落。”
他唰地一聲展開扇子,問:“如何?有些疏漏處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想想,沿途百姓畏懼明光山聲勢不敢直言相告,所以也不用考慮人證了。”
江行舟嗤笑一聲,“這也是璇璣宮的意思?”
這時候倒說謝歸是明光山的人了。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了。
“我可不敢講。”他無辜地說。
楚觀玉抱著蒼梧劍,“有甚麼關係?在這的不是棄子,就是棋子,聊聊而已。”
太初門弟子望著她眯了眯眼。
一旁悠然坐著的遊弋打了個哈欠,無奈道:“大家都是同輩人,問刑典你也會出席吧,我們去不了金鱗會,你也去不了。太初門核心術法都不願教給你,卻能打發你來做這些陰詭事,你總不會覺得這是宗門倚重你的表現吧?”
太初門弟子面色幾經變換,最後也只是拿扇子點了點自己。腕上一對雙魚環滑落幾分,他無奈道:“那有甚麼辦法?我宗門在給璇璣宮當狗,我總不能背棄他們,去給你們明光山當狗吧?”
當狗最重要的是忠誠,背主的狗沒有好下場的。
楚觀玉思索片刻:“也可以換我們去給璇璣宮當狗,不過他們應該也看不上我們了。或許我們該去找長衡宗。”
以前還有上三宗的說法,現在早就只剩璇璣宮和長衡宗並列首位了。
聽到“長衡宗”,他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楚觀玉闔了闔眼睛,後靠在牆上。
謝歸一個金丹期修士,若無人作倚仗,他怎麼敢去碰白鬼?他剛靠近白鬼就會被活撕了。
是她疏忽了。
謝歸最後死得突然,多半是有人發現謝府的變故,乾脆使了甚麼手段讓他永遠開不了口。從那一刻,她就該反應過來,自己幾個也身處危險當中了。
等等,謝歸修為爾爾,難道府中真不會備其他貴重的靈寶陣法,就這麼讓楚觀玉三人長驅直入進了絕密的地牢?
……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手指輕輕叩在劍鞘上,楚觀玉微微搖頭,若他們再晚去半步,三七就真的會死,哪怕這是個陷阱,他們也非去不可。
若去得更早些,便不會只活下來三七一人。
可豢養白鬼的意義在哪裡?如果背後是璇璣宮,他們又為甚麼要引三人進這個陷阱,就為了把髒水潑到明光山嗎?
可謝歸與璇璣宮勾兌不是一天兩天,近兩年明光山都不派修士去管理積玉城,甚至已經不收積玉城的稅了。
白鬼是修真界的逆鱗,會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謝歸作案與璇璣宮無關?就算璇璣宮與謝歸已生嫌隙,但只要豢養白鬼的事爆出來,就會把璇璣宮扯進更深的渾水裡。
但如果引三人去謝府的,不是璇璣宮的人呢?
璇璣宮為了脫身,只能指使太初門誣陷楚觀玉三人,儘量把所有髒水潑給明光山。
太初門弟子收了摺扇,像拜神一樣拜了拜牢裡的三個人,誠懇道:“你們死後,我會為你們燒香的。”
“你們加油吧,想想在問刑典上要怎麼脫罪,我也加油,加油怎麼讓你們認罪伏法。對了,楚姑娘,我之前聽你們明光山的人說,你出身南央城來著,巧了,我也是南央城出來的,老鄉不是?”
楚觀玉看著他,有些驚訝。
南央城靈力枯竭,是被各宗遺棄的地方。她九歲前在那裡從事一項主要靠手腳靈活度,同時依仗城中百姓信任的事業——偷盜乞討,勉強求存,之後進長衡宗掃了六年地,再後來拜入明光山。
她難得在二十八宗中見到南央城的人,就像江行舟幾乎也沒見過不秋城的人一樣,只不過後者已經覆滅,很少有人再以不秋城百姓自居,前者則仍在茍延殘喘。
因此她難免生出幾分感慨道:“老鄉害老鄉。”
“沒辦法,我們南央城特產就是這個,窮地方的刁民都一個樣。”他聳了聳肩,“我這輩子都不想回去了。”
頓了片刻後,他還是猶豫地說:“看在老鄉的份上,我再多說一句,上頭的人對三七姑娘似乎有別的安排。”
遊弋抿唇,越發擔憂起三七的處境。
他隨意施了一禮,“言盡於此,在下告辭。”
“還沒問你名字。”見他準備離開,楚觀玉忽然道,“若是我們贏了,看在老鄉一場,我們也會為你燒香的。”
他揮揮手,“林越。‘於以求之?於林之下‘的林,‘越客孤舟欲榜歌’的越。”
遊弋:“啥啊這兩句,我沒聽過。”
林越腳下一滑,走回來伸長手,把剛剛一直對著自己的扇面反過來,指著上面兩個字給她看,“林、越。”
遊弋:“哦哦。但你為甚麼要在扇面上寫你的名字啊,一般不都畫山畫水的嗎?”
“山水畫只會讓這把扇子變得更貴,但是寫名字就不一樣了。我只有這麼一把扇子。要是不小心弄丟了,別人撿到一開啟,就知道這個扇子是我的了。”林越帶著幾分自得道。
楚觀玉和江行舟:“……”
好吧,他們窮地方出來的人是這個樣子的。
之後地牢裡再沒有任何人來過了。
牆與地冰冷得像死人的面板,空氣是黏稠的,裹挾著黴爛,腥臭或其他說不出來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著棉絮。
遊弋年輕,修為稍低,從拿妖丹到現在一路奔波就沒歇過,傷也沒仔細處理過,如今好不容易能躺下睡去了,身上身下裹著楚觀玉和江行舟的外袍。
“楚觀玉。”江行舟忽然輕輕喚了她一聲,“……師姐。”
或許是聲音太小了,他的每個字嗚嗚地黏連著,又或許是他說話時的熱氣太燙了,楚觀玉只半闔著眼,應了一聲。
江行舟沒再說話。他靠得極近,一點輕微的衣料的摩擦聲在昏暗中也被無限放大。
掌心忽然傳來細密的癢意。楚觀玉偏過臉,微微仰頭望向身側的江行舟。他低著頭,脖頸彎成一道漂亮的弧度,濃密的眼睫垂下,眼尾痣隱在一片昏黑裡,同她一樣結著劍繭的指腹認真地在她掌心落下一筆一畫。
他動作很小心,筆順卻分明,手指劃過時有著溫暖的酥麻感。
楚觀玉緩了緩氣,集中精神去辨認他寫了甚麼。
——你睡了嗎?
楚觀玉:“……”
江行舟沒忍住笑了笑。剛剛移開的手指又不小心與她碰在一起,趕忙壓低了聲音道歉。
好奇怪,他剛剛還在自己手心上寫字了,而且平時一起練劍時磕磕碰碰不是常有的事嗎?
他繼續寫道:“你在想甚麼?”
楚觀玉拿起他的手,這次換她來寫。
江行舟乖乖地攤開手掌。
落下的指尖結著血痂,他的手掌微微顫了下,似乎癢得厲害。落筆人抓住他腕骨的手便更緊了些。
暗色遮掩住他發燙的耳尖,可恥的歡愉讓他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的目光膠黏在楚觀玉的手指,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身體的戰慄。
——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楚觀玉寫完後又畫了把劍,再加一滴血,滿意地放下手,心裡的鬱氣才散了些。
“對,把他們都殺了。”江行舟壓低了聲音,惻惻道。
兩人無聲地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