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斷
“凡人是無法想象祂的,也不可能成為祂。”農師伸了個懶腰,“終其一生,侍奉即萬分幸事。”
“侍奉?”
“三十三天上,軀殼作燈成杯。”農師笑了笑,隨意開口,“所以我說過的,修道修道,一修心,二修魂,三修身。修心道途安穩,修魂死而不僵,修身……”
她饜足地吸了口氣,“只有修身,才能最接近道途的頂點。”
姜輕雲吞了口口水。
她想到初見時楚觀玉掉頭的場景,想到楚觀玉說的縫合脖子和腦袋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與軀殼有關,或許蒼梧君比自己更明白“修身”。
但是月照當時說,蒼梧君能看到人的記憶,卻更接近神府靈臺,像走到了“修魂”的那一步。
身體裡的太陰淚又開始躁動了,姜輕雲只能謹慎地建議:“那蒼梧君,您一定要注意身體。”
楚觀玉看她一副思緒重重的樣子,也認真道:“我會的。不過姜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姜輕雲慢慢地眨了眨眼。
“我?”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楚觀玉從袖中抽出木匣,擺在二人中間。
一旁的江行舟見她這般動作,眯了眯眼,卻沒開口阻攔。
“這是他們的心臟,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她問道,“可以試著解讀嗎?”
——“至少我們的種子是甜美的,我們崇尚泥土多過於天空與日月,我們篤信真實的血肉而非心與魂。”
——農師抬起頭,最後一句咬字極重,“站在生與無生之界,我們能讓死人開口說話。”
線相她已見識過,鋒相聽名字也能明白一二。
現在,楚觀玉想看看,所謂的“谷相”。
姜輕雲一個激靈,“你怎麼知道……”
楚觀玉平和地看著她,“有勞。”
“……好。”姜輕雲沉默下來,片刻後揚了揚嘴角,“我沒有任何拒絕您的理由。”
她將手放上還在跳動的心臟,粘稠的血和有彈性的血管臥在掌心下,溫熱地觸感彷彿也在回應著她。
丹田裡的太陰淚好奇地探出頭。
“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一瞬間,這句話排山倒海地襲來,蠻橫地鑿刻進她的腦海。她瞪大眼,嘴裡僵硬地重複出這幾個字。
其他聲音都變得遙遠,血絲爬上她的眼球,兩顆眼珠卻異常明亮,像兩盞燒得過旺的枯燈。
“殺了……”
還有甚麼!
還要說些甚麼!
姜輕雲急切地向前幾步,用力抓住心臟。
告訴我!告訴我!
她死死地盯著心臟,又像望住了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可以了,姜道友,多謝。”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先睡吧。”
貫連的靈力忽然被斬斷。
……甚麼?她驚慌地望過去,意識卻先一步昏沉。
暗下的視野裡,金鳳腕帶在餘光裡灼灼,楚觀玉接住了她倒下的身體。
“四千五百六十七萬零一,四千五百六十七萬零二,四千五百六十七萬零三……”
遊弋指尖輕輕撥上一顆算盤珠子,右手在翻開的賬簿裡點上幾筆。
祝令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喝茶嗎?我給你們倒兩杯。”三七斜倚在門邊,指尖把玩著半臉面具,身後緞發被一根木頭簪子簡單紮起。
“喝酒也行。埋了百年的桃花釀,肯定比不過你老師那裡的藏酒,但應該也不會差太多。”
祝令儀搖頭:“不了,我說完就走。”
“請說吧,青陽王。”遊弋提著袖袍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我和三七現在是連一杯茶都不配與你喝了。”
三七捧心,受傷地望向祝令儀。
祝令儀無奈:“……好了,下次陪你們喝。”
遊弋咳了咳,立刻正襟危坐。能在這個時候讓日理萬機的祝令儀跑一趟浮白閣,多半也與師姐有關。
“請吧。”她閉眼說道,“與喪禮有關,還是有甚麼新的線索?”
“明流雲他們的祭儀已經定下了。這是雲鏡臺的喪帖。”祝令儀從袖中抽出一張喪帖,輕輕放在桌上,指尖推著它擺在遊弋眼前。
上面寫的名字卻不是遊弋,也不是浮白閣,而是楚觀玉。
如今蒼梧君身處魔界,走遊弋這邊的路子更方便點,祝令儀便直接來拜託她了。
“跟以往一樣,宿位殞命後先由雲鏡臺主持祭儀。”祝令儀刻意頓了頓,待兩人都轉眼仔細看她時,才繼續說,“之後各宗內會有其他祭奠安排。”
她面色平靜,聲音溫和如玉,“請蒼梧君親至。”
三七若有所思,不理解卻也不插嘴。若是蒼梧君殺的人,她如今已經到了魔界,回雲鏡臺做甚麼?
總不能是新的宿位已經洗乾淨脖子,請她來殺吧?
遊弋對原委倒是略知一二。
宿位的屍體必須由仙首送入登仙階,而如今的仙首,還是楚觀玉。
不過她畢竟不是雲鏡臺的人,能意外得知登仙階的訊息,一半要感謝當年偷了她命線,與她換了命格的人,另一半要謝簡不疑死前的饋贈,讓自己替他承受命運的反噬。
若不是楚觀玉動用登仙階的力量救她,她在三百年前就死透了。
遊弋也是少數幾個不是宿位卻能接觸登仙階和命線的人了。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氣,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好,我知道了,我會交給師姐的。”卻沒咬死楚觀玉會不會去。
祝令儀明白她的意思,輕輕頷首,也沒硬要個確切答案。
“最後一件事,”她望著遊弋認真開口,“你最近還好嗎?”
這話本應該剛出關的時候就問的,只是那時候遊弋得知雲鏡臺的變故,一看就不怎麼好的樣子。
“老樣子。”本人對這個話題倒是興致缺缺。
遊弋一向看得開,師姐師兄、五湖四海的朋友同門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送藥來,但也只是聊勝於無而已,跟三七這些人身上的荒瘴舊傷一樣難以除去。
看來還是隻能從命線入手,繼續追查下去。
祝令儀默默在日程安排表上又記了一筆。
“三七,你們呢?”
問的是三七和浮白閣的其他人。
“也還活著。”三七聳了聳肩,將面具叩在另一半完好無損的臉上,忍不住笑了下。
“不過我覺得我一向比他們更陽光一些。他們太招蟲了。”
窗外太陽沉落簷角,天幕血紅焚雲,將她的神情照得通明徹亮。
姜輕雲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睡著了。
楚觀玉坐在床邊,給姜輕雲梳理靈力,“看”著丹田內的種子,上面纏著的三股線已經不見了。
楚觀玉本來還想透過它送句話給簡不疑,勞煩他特意指引姜輕雲去了不秋城,還要跟她和江行舟說一句“人生何處不相逢”。
她盯著那顆種子,種子也靜靜地看著她。
姜輕雲忽然一顫,眉毛緊緊皺在一起,不安地縮在錦被下。
“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這些淒厲的嘶吼不斷纏在她的耳邊,幾乎將她溺斃在這無休止的聲浪裡。
楚觀玉遙遙望了眼種子,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神識抽離出來,輕聲念著清心安神的咒訣。
姜輕雲的心臟處原本只有一條命線,現在卻又多出一條,若隱若現地懸在空中,逐漸茁壯,只是還沒徹底穩住。
“殺了我!”
“殺了……”
那些聲音好像躲起來了,漸漸遙遠,直到最後徹底不見。
姜輕雲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半夢半醒間察覺到自己睡在一張極為柔軟的床上。
不對。
她驚醒過來。
現在是在哪?
她覺得腦袋昏得厲害,仍撐著想要起身。
“別動。”
楚觀玉溫冷的的手指還搭在姜輕雲的腕上。
聲音跟平常沒有任何不同,語氣也不強硬。但這時卻多了些不容反抗的意味。
第一次,姜輕雲對蒼梧君升起了驚訝的生疏感。她卸了力道,安然躺在床上,好奇地問道:“這裡是哪?”
“越宮。”楚觀玉輸完靈力便移開了手,在袖中凌空握住姜輕雲多出的那條命線。
剎那間,無數畫面在眼底湧流,浩如煙海的字句從耳邊滾過。
楚觀玉估計自己只能撐住三秒。
三、二……
她看見了短暫的命運。
針扎般的疼痛刺入耳膜、眼球,楚觀玉盯著在空中往復不息的川流,全身經脈和血肉紊亂地搏動著,面板輕飄飄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剝落。
一。
她斬斷了死者的遺聲。
虛空中傳來線斷開的聲音。
姜輕雲緊皺的眉頭猝然鬆開。所有的不適如同坍塌的閣樓,最終只化作細碎的土礫飛散,消失不見。
楚觀玉長舒一口氣,低下頭看了看開裂的虎口,手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她張開手復又緊緊握起,強烈的震感彷彿還停留在了那裡。
果然,鋒相能解決的絕對不只是殺人,也包括這些無形的事,比如靈力,又比如命運。
但她似乎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線相,光是“看見”就已經耗費了太多氣力。
姜輕雲低頭看了看自己,驚異道:“咦,前輩,我好像舒服多了。”
楚觀玉:“多謝你幫忙。”說話間,她的手也漸漸平復下來,倒了杯水遞給姜輕雲。
無論是鋒相還是線相,歸根到底還是怎麼使用靈力的問題。只從使用來說,知不知道鋒相線相谷相這種分類反倒無關緊要了。
姜輕雲就著她端杯子的手,抿了口遞來的溫水,一想到那些心臟裡傳來的話音,又不自禁地陷入沉默。
蒼梧君究竟做了甚麼?
那些心臟曾經又屬於誰?不會是雲鏡臺的宿位吧?
楚觀玉:“是宿位的心臟。”
“哦哦,原來如此。今天天氣真好啊。”姜輕雲把頭轉到一邊,刻意避開這個話題。
她不想讓自己糾纏在這樁牽扯甚廣的慘案裡,更不想覺得蒼梧君是一個殘暴的、沒有任何道義的仙首。
她與蒼梧君相識的日子太短,卻已經想用這些日子去評判一個完整的人了。
一想到這些,她更覺尷尬,眼睛胡亂轉了一圈,恰落在楚觀玉的腕帶上,立刻轉了話題,“我之前就覺得了,這個好好看,很配您的劍。”
楚觀玉低下頭,沉默片刻後說道:“這是師弟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