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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飛昇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飛昇

已經滾落在地的菩提珠忽然燃起,周身的火星像亂長的春筍,明晃晃的光亮結成一片,黑煙翻滾著攔下衝在最前方的白鬼。如同有千萬條獵食的火蛇吐舌,餓瘋了似的往上擠,吞下大片大片的骨頭。

蚊蠅的翅膀也結了火,它們順著細小的紋路攀爬,直到整隻蟲被燒得乾淨,連逃也來不及,就隨著它們的主人一起葬身火海。

通明敞亮的光在城門外幽幽燃燒,把眼底也照得透亮。

兩人就靜靜地站在城內的血河裡,卻沒有一隻白鬼能有機會入城。

等到最後一隻白鬼也被焚燒得一點不剩的時候,連成一線的火牆猶未崩塌,只是頭頂的天色依舊明亮。

“離開荒瘴的方法,就是殺了幻境裡面所有的人。”江行舟的嘴角噙著盈盈的笑意,“當然,不止。”

姜輕雲察覺到甚麼,敏銳地環顧周圍,就見江行舟悠然退後一步。

雖是一步,卻走過幾寸之地。

下一刻,街上腥臭的血河蕩然無存,洶湧的人潮再次滾滾向前,臉上是熟悉的驚惶和恐懼。

白骨咯吱咯吱作響,簡不疑身上的華服鮮妍如舊。

巍峨的城門再次闔上,擋住了所有白鬼的哭嚎與哀鳴。

他壓著聲音好笑道:“再重來的話,下得去手嗎,蒼梧君?

“他們一遍遍求你不要動手,求你放過他們的孩子和父母,求你能網開一面。

“溫熱的鮮血會濺在你身上,無助的哭喊和喘息在你耳邊漸漸停滯。

“楚觀玉,這些人真的是假的嗎?他們會痛,會叫,會哭,會為了自己的性命不惜踏著至親的屍骨往前走,也會為了素不相識的人埋骨路道;

“可他們再怎麼逃,最後也躲不過被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來者殺死的結局。

“這就是他們的命。荒瘴讓他們一遍遍生,我們又讓他們一遍遍死——烹骨熬心,永不安生。”

楚觀玉平和地說道:“是假的。儘快結束吧。”

而真實的,完整的那個人在現實中或死或活,都與這地脈毫無關係了。

只有白鬼不同,哪怕是在幻境中,他們也沒有任何理智,只會無數次的重複曾經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一切。不過在這點上,簡不疑的情況要複雜點。

他居然還能傳話。

一切都只是無休止的輪迴。

“總有些人,死不足惜。”

她的劍再次不偏不倚地插入簡不疑的心臟。

江行舟輕聲哼著安渡亡魂的歌,指尖又滾落一顆菩提珠。

旁側的姜輕雲深吸一口氣。

“可以嗎?”楚觀玉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她愣了愣,而後肯定地點了點頭,擺出施術的姿態,“沒問題的。”

這些都是假的。

那些甜滋滋的糖葫蘆,熱熱鬧鬧的叫賣聲……本就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江行舟看了看姜輕雲,“我們需要快點離開了。在裡面待的太久不是好事。”

再待下去,要麼被荒瘴感染淪為白鬼,要麼身上沾了太多地脈的氣息,即便離開這裡,人眼也會成為世界裡側向外的通道。

到那時,事情會更麻煩。

所以只能儘快離開。任何不忍只會造成更大的禍事。

楚觀玉還記得這些嗎?還是她甚麼都不知道,卻依舊能憑直覺選擇最正確的路?

三人手下動作未停,儘量選了最不會痛苦的方式讓死亡在一瞬間降臨。白鬼進城時,已是滿地血河。

楚觀玉望著它們,“這些白鬼……不是很難對付。”

姜輕雲默默甩了甩自己發昏的腦子,雖然明顯不認同卻沒有選擇反駁。

修真界人人都知道,白鬼沒有殺死一說。它們早已沒有清明的神智,只有不斷進食的慾望,哪怕斷了骨頭成了灰也是如此。

它們不會說話,不會痛苦,不會清醒,於是死死地困住活人的生路。

對付它們,最開始用的是對修士自身都有極大損害的殺伐道一門的術法。直到近兩百年,修士們才發現可以用清心咒度化它們,讓它們安靜下來,真正成為一具死屍。

但清心咒同樣對施咒者有極高的要求——只有足夠充盈的靈力和強大的神識才能壓制住白鬼,否則只會反過來被白鬼影響,自己也受荒瘴侵染,墮為白鬼,嘗試半天說不準還不如殺伐道。

可現在,只需要一把長劍,只需要一場大火。

如果現實中也這麼輕易的話,蒼梧君就不會聲名顯赫至此——屍胡山一役劍下無數的白鬼砌成了她蒼梧君的尊名。

江行舟將那顆菩提珠高高擲出,“畢竟這些只是土地的記憶。或許當我們進入地脈的那一刻,在地脈試圖吞噬我們的時候,我們同樣獻祭出了一些東西來影響它。

“甚至於我們在其中殺人,試圖逃脫地脈,都可以稱作一種獻祭。而作為一場公平的交易,我們也有了能力去幹涉土地,包括讓白鬼殞命,使裡面的普通人做出不同於過去的行為。

“誰也說不清,我們最後從地脈中走出去,是我們的力量勝過它幾分,還是……它已經饜足了。”

燒到天際的火光不知道起了幾次,借泠泠劍刃上的血滴子反照。

楚觀玉的劍光不是三月的陽春水,卻捲來鋒利的春色,助得那場大火生生不息。

姜輕雲的《青帝長生咒》也用得越發嫻熟,殺白鬼殺到一張臉完全麻木。

唯一值得稱道的是,她第一次跟楚觀玉和江行舟這樣的人搭檔,評價是他們比學宮裡那些類人的同窗好多了。

以前出門歷練的時候,她處處要護著他們,作隊長時還要照顧他們的心情,及時考慮到不聽指揮的情況,從而做出最周全的打算。

但是楚觀玉和江行舟在旁的時候就輕鬆多了,她只需要動手,不必有任何配合——她也配合不過來,不必耍任何心計。縱是有顧慮不到的地方,楚觀玉和江行舟都會幫忙善後。

稱不上精疲力盡,只是早已記不清的揮劍數和滾了滿地的菩提珠。

頭頂的亮光終於一點點熄滅,被沉沉的昏暗籠盡。似有薄霧忽起,不秋城低矮的房屋旁生起青苔,連綿的荒草佔據了原本坑坑窪窪的土路。

出來了。

不秋城裡的時間卻彷彿還是定格在了白鬼襲城的那一刻。

楚觀玉看著自己抱在懷間的斷劍,右手不受控制地痙攣,神情疏淡。

姜輕雲撲通一聲,像餅似的癱在地上。

這趟從現實結果上來看一無所獲,從精神結果來看不如沒有。

原本限制此地的陣法被破,陷入地脈的反覆在現世中不過片刻時間。

四周連綿的荒瘴壓抑呼吸,在這裡還不如在地脈中輕鬆。

江行舟抬手,無數符文在他身側飄過,收攏綿延的荒瘴,填補破損的陣法。

把一切收拾好,他拍了拍手掌,說道:“好了好了,不秋城一日遊結束了。感謝大家一路的不配合,才讓這次旅程有那麼多難忘的回憶,很不高興帶你們這一趟,若有任何意見,我也不能為你們解決。就說這麼多吧,江湖路遠,一路平安。”

姜輕雲:“……”她轉頭看向楚觀玉,“蒼梧君,你之後要去哪裡?”

江行舟怪聲怪氣:“當然是越宮啦。”

楚觀玉對姜輕雲道:“姜道友,你之後有甚麼打算?”

“我也不知道,到處去碰碰運氣吧。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夢見月照。”她嘆了口氣,自打有了那顆種子後,真是哪哪不順,抱怨了句,“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豐收。”

楚觀玉也不知道這個“豐收”的意思。

但種子養在了姜輕雲的身體裡,這個豐收未必是甚麼好事。

不過看姜輕雲,她顯然不覺得用軀殼養種子,拿自己的血肉作肥料是甚麼不正常的事。

這樣不好。

正思索間,就見姜輕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但片刻後還是糾結著出聲問道:“蒼梧君,您真的覺得自己會飛昇嗎?”

青年神色緊張,覺得自己這話太冒犯了,但實在想問太久了。

“當然。”楚觀玉篤定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甚麼才叫飛昇呢?肉身不朽,神魂不滅?還是破碎虛空,看看那無上之界是何種光景?亦或是執掌某道法則,駕馭天地命途?”

姜輕雲說話時連個停頓都沒有,顯然打過許多次腹稿。

“世人皆知第一位雲鏡臺仙首飛昇證道,可誰也沒有見過祂,祂也不曾下達過甚麼神諭。如今的雲鏡臺,還能證實祂的存在嗎?

“對凡人,甚至我這樣的修士而言,蒼梧君您便已經算是神仙似的人物了,長生、呼風喚雨、一劍開山,沒有甚麼是您做不到的。我實在想不出,飛昇後會是甚麼樣的。”

楚觀玉卻比她答得還快,聲音也更平穩溫厚,似崑崙學宮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從未缺席的晨鐘暮鼓,“我不知道。”

在她之前,幾乎無人在這條路上成功過,凡人與修士從不吝嗇對它的想象和憧憬,可這些美好的念想也都太過空浮。

“就是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才想親自踏上那個位置,去看一看究竟是何種風光。”

晦暗不明的光拂過楚觀玉的眉眼,她低下頭,黑沉如石的眼裡一片清寒,“我會走到那一步,然後告訴你,那究竟是甚麼。”

姜輕雲呼吸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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