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章 扶棺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扶棺

江行舟與楚觀玉相識六百年。

六百年前不秋城初遇,三百年前屍胡山決裂。

三百年同門,三百年仇人。

他與她劍鋒相對的時間快要長過在明光山上的時間了。

他認識眾人叩拜的雲鏡臺仙首,是他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也認識當年明光山的弟子首席,是他刀山火海里並肩闖過幾百回的同門至友。

但他不認識現在記憶損失大半的楚觀玉。

六百年前不秋城那日真的過得太久了,可他還是能想起那時說得每一句話。

聽到楚觀玉說甚麼“明光山弟子楚觀玉護送諸位”,簡不疑便陰陽怪氣:“楚小仙君好大的派頭,不知道的以為是雲鏡臺宿位親至。”

他一邊嘲諷,一邊織著圍巾,手指間兩個銀針流暢自如。

“事態匆忙,不容耽擱。”十五歲的楚觀玉看著也是個極為冷淡的人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放任亂象,他們會活不到白鬼入城的時刻。”

“人力微薄,這個時候便只顧上讓自己逃命了。”簡不疑空出一隻手摩挲下巴,散漫地挑眉一笑,“活著比甚麼都重要,對吧?大難臨頭了何必再浪費自己的心神去管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呢?”

楚觀玉沒有說活。

簡不疑彎了彎嘴角,“楚小仙君,我們現在逃還來得及,別玩甚麼共存亡的把戲,以你現在的能力可做不到。命線上寫了,死在今天就是他們的命。”

他的目光輕飄飄落在了江行舟的地方,豔麗到鋒銳的五官在慘白的陽光下熠熠,臉上笑意傾頹,“被白鬼殺死是死,被人踩死是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躲在角落裡等死呢。”

江行舟覺得這兩個人好奇怪。

為甚麼聊著聊著能扯到自己?

他不跑當然是因為這兩人擋路了啊,再加上幾天前擱別人家門口乞討被人趕的時候,腿遭了幾棒,又餓了好些天,跑不利索。

手上這白菜還是今早好不容易撿來的。

他一邊吃,一邊想著要怎麼找個人少的地繞出城。

“怎麼稱呼?”他試探地說道,這兩人看衣著就非同一般了,“兩位仙人?兩位大俠?兩位皇天后土無上神君?你們是第一次來吧。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帶個路,我最熟悉這裡了。就是,要是方便的話,可以幫我再找個拐嗎?”

他看了看巷子外的一片狼藉,也能猜到此命危矣。

兩人沒有理他,簡不疑悠悠笑了聲。

楚觀玉似乎沉默了一會兒,良久才說道:“他不會死的。”

“因為楚小仙君會護佑他,保他一路平安?”簡不疑下頜轉過輕佻的弧度,看著她出口譏嘲。

“嗯。”她折下腰,似準備撲食的幼虎,漠然的目光平視著江行舟。

江行舟愣住。

霧靄籠霜,穿過屋瓦縫隙的一線光並沒有額外偏愛她,她的大半張臉依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唯一明晰的瞳孔在晨輝下淡了幾分顏色,透著被雨水洗滌過的清朗。

瘦削的手指從他手中扯過白菜葉,枯爛的葉子軟塌塌的,對摺的時候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這麼極不相襯地收近了芥子囊裡。

“他付了買命錢。”

“他不會死,這座城不會死。”

後來拜師明光山的江行舟想到這時,總忍不住笑。

見她浩蕩鋒芒,英姿意氣,也不異她日後潛龍騰淵,一路青雲。

有幸能在她的人生裡佔有寥寥數字,是他與有榮焉。

……

簡不疑的骨頭還在吱嘎吱嘎作響,四周的哭喊聲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人們艱難地向著城門口挪去,將這個埋葬了他們祖祖輩輩無數人的地方,埋葬了他們這麼多年光陰和願景的地方都拋在了身後,揣著一顆雖然懸著但尚且跳動的心臟,一無所有地奔向了另一個顛沛流離的未來。

此後經年,再無踏上故土的機會。直至今日,不秋城依舊廢棄,只餘一片荒蕪。

接下來的發展作為親歷者的兩人都一清二楚,不知情的姜輕雲也能猜到一二。

哪怕是簡不疑也不能對抗襲城的白鬼,他看著楚觀玉發出求援令後盡力維繫住護城陣法,也懶懶地放出靈力——反正不論何時,他自己想逃總是容易的。

最終,不秋城撐到了雲鏡臺上長衡宗宿位沈慈讓察覺到不秋城的異樣,聯合明光山出手的時候。

雖說沒遏制住白鬼荒瘴,但至少不秋城的百姓逃了出來,並由兩個門派負責安頓。

過往太無聊了,還是現在更有趣點。江行舟望著楚觀玉:“請問,你來這裡做甚麼?”

他並不想再看著幼年時如此狼狽的自己。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心裡估量了下,那個時候的自己居然比楚觀玉矮那麼多!

姜輕雲解釋,“蒼梧君是為了救我。”

楚觀玉按住她的肩,坦誠道:“也不全然如此。”

江行舟扯了扯嘴角,說道:“姜道友,你們崑崙學宮那些事與我無關,我不在乎你來不秋城是想做甚麼,對你的那顆種子也不感興趣。但是進了魔界,就請遵守魔界的規矩。”

他居然發現了!

不論姜輕雲心裡怎麼想,面上也只能訥訥應是。

“走吧。離開這裡。”江行舟頷首,“又或者蒼梧君還有甚麼別的指教?”

楚觀玉搖了搖頭,抽出腰間的斷劍。

"那就速戰速決吧。"他無所謂地說道。

再待下去也不過是無休止地重複已經發生過的事,不過想出去也有些麻煩。

他緩緩走向人潮,每走一步就會有一個無辜的過路者忽然化作一灘血水潑灑在佈滿泥灰的土路上。

他們從頭頂開始融化,五臟六腑都化作淋了滿地的也還溫熱的血,而定格在臉上的最後的表情仍舊是毫不知情的對未來的惶恐。

逆著奔流的人群一路向前,到最後他的鞋履踩著的也只是一灘灘血泊,整條街幾乎成了一道腥臭的蒸騰著白汽的血河,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再無一個奔逃的人。

每次抬腳時鞋底都會牽連起幾根粘稠的血絲,衣裳被鮮血染得更加殷紅。

姜輕雲沒忍住,捂住胸口嘔了一聲。

若沒有修道,數百年前的人如今早已是黃土白骨,連著名字也一同被沿路的風和泥沙吞沒,只有不秋城的執著地,真實地記述著他們如風的過往,將每個人的臉都刻得清楚,為他們寫上最後的墓誌銘,藏進土地的記憶裡。

江行舟的臉倒是沒沾上半點血跡,依舊是病態的蒼白。他懨懨地垂著眼,百無聊賴般,眼尾下的淚痣更紅了幾分。

見楚觀玉依舊看著簡不疑,動也不動如同一尊石像,他便故意說道:“你若是不想殺簡不疑,不如由我來動手?一回生二回熟的,我肯定比你熟練。”

畢竟他曾經親手斬下了簡不疑的人頭。

“不必。”

楚觀玉的劍比他的話還要快上幾分,利刃開路,寒光乍驚,連著風也被一同凍住,只來得及網下幾縷從天而至的金輝。

她沉著眉眼,聲息幾近於無,劍尖卻是極穩,毫不遲疑的捅進了心臟的位置,皮囊破開了一個大洞,幾處肋骨連咔擦聲都沒有就從根處斷裂,白骨卻未摔斷在地上,而是早早地化作齏粉散在空中。

哪怕主人已經死亡,這些蚊蠅依舊忠心且熱誠地堵在他骨頭的孔洞裡,盡心填滿了每一處細碎的縫隙。只是恍然間正在張張合合的頜骨僵住,蚊蠅的扇翅聲頓住,

然後,這些聲響又在下一刻響起,不同的是,這一次所有的悉悉索索的聲音都匯成了同一道聲音。

很輕,很輕。

“一曲……歌……酒……”

江行舟和楚觀玉同時頓住。對視一眼。

這句話太熟悉了。

一曲清歌滿樽酒,人生何處不相逢?[1]

簡不疑真的沒死,那他現在是白鬼還是人?

姜輕雲皺眉不解。

未等這句話再次響起,她的劍便毫無阻礙地朝著骷髏頭而去。

先碎開的是上頜骨,而後連著堵滿瞳孔處的蚊蠅一起成了隨風的粉末,白的黑的混成一堆堆飄向空中。

脖頸、肋骨、腿骨……沒有一處能在這一劍中逃過,碎裂的聲音幾近於無,輕得藏進風裡,與灰一道散去。

別說全屍了,連火化那一步都省了。

她再次動手,殺了幻境裡七歲的江行舟和十五歲的楚觀玉。

利劍歸鞘,腕帶金鳳織光,楚觀玉與逐漸崩塌的骷髏擦肩而過,如雪的白衣不染半分塵灰。

現在可以確定,姜輕雲來不秋城,是簡不疑特意指引了。

她帶著姜輕雲走進血河裡,魔界多生荒瘴,沒有人比江行舟更瞭解如何除掉這些了。

江行舟指尖轉著一顆不知甚麼時候拿出來的菩提珠,忽然拋起,又穩穩地握回手心。

“可惜了,沒人為他扶棺。”

見楚觀玉沒有應答的打算,他聳聳肩,毫不在意地將那顆小小的菩提珠朝身後信手一拋,任它撞向巍峨的城門。

一道微弱的撞擊聲後,菩提珠的表面毫髮無損,城門卻像是震了一震,竟一點點被推開,在地上留下極深的劃痕,又不斷有塵灰從上面抖落。

似是掀開薄薄的面紗,白鬼的身影在門後顯露出來。

同樣輕薄的人皮,同樣嶙峋的骨頭,同樣的蚊蠅……

還有同樣的骨頭的磕磕碰碰聲,像是撕扯著天地的哭嚎與哀鳴。

這便是白鬼。

幾乎所有被荒瘴感染的人都無法逃避變成白鬼的結局。

就是僥倖活下來了,也只能成為一個半人半鬼的怪物,長相醜惡,多病孱弱,修為難進寸步。

“南絳。”

江行舟打了個響指,懶懶道。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