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姜輕雲滿面愁容,忽然想到甚麼,沒去哀嘆更加艱難的任務,而是急忙問道:“不秋城為甚麼會被陣法封鎖?”
“這裡被白鬼佔領過。”
姜輕雲被扯進地脈的時候,望見的白鬼就來自不秋城這片土地真實存在過的記憶。
她的聲音都在顫抖,“白白白鬼?那那那這附近不會有事嗎?”
“現在沒有白鬼了。”
姜輕雲鬆了口氣。
“不秋城只有荒瘴。”
姜輕雲心墜到谷底。
完蛋。
沒有陣法的阻攔,荒瘴外洩,或許這附近的百姓已受荒瘴侵蝕,淪為白鬼。
無數人會因此殞命。
史書上記載過的慘案又將再次重演。
楚觀玉吞下竹籤上的最後一顆山楂,用拿了新的一根認真品嚐,“走吧,去找修月人。”
“……荒瘴怎麼辦?”她愣愣地問。
“被我們帶著一起埋進地脈了啊。”
“啊?”
楚觀玉指了指天空,姜輕雲順著方向望去,忍著眼睛的刺痛盯了許久才發現,天上的太陽正被包裹在薄薄的黑霧裡。
那不是真正的霧氣,而是由無數細小的蟲豸匯聚而成。
它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活著的陰影在爬動。或許是她終於沉下心的緣故,四周的聲音被不斷放大,蟲翅震顫的嗡鳴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帶著黏稠感的呻吟。
這就是荒瘴。
彷彿聞到誘人的肉香一般,丹田裡的太陰淚動了動。姜輕雲忙唸了幾句《青帝長生咒》,它才安分下來。
楚觀玉又咬了口糖葫蘆,並不催促。
若是從前荒瘴就能這般乖覺地盤在上空,也不會肆虐數百年不休,造就無數白鬼亡魂。
被荒瘴佔據的地方几乎廢棄,仙門二十八宗又拿它毫無辦法,只能不斷地用人命填進去,才勉強劃出一道阻攔荒瘴的界域。於是就有了流放地,後來又成了如今的魔界。
而現在,荒瘴在畏懼這顆種子。
但從姜輕雲的樣子來看,她並不能完全壓制住那顆種子。
“原來這就是荒瘴。”姜輕雲緩緩說,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幸好沒事。”
那事情又轉回修月人上面了。
姜輕雲沉痛開口:“能不能跟魔尊商量一下,多給點時間讓我在不秋城裡面逛逛?我可以出錢的。”
難以想象自己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曾經能用靈玉解決的事都能解決她,時過境遷,自己竟也有了這般豪氣。
楚觀玉想了想江行舟那張口便提靈玉的奸商做派,極為誠懇:“若是別的地方,可以,但是不秋城恐怕不行。”
“啊?”
“他出生在不秋城。”
江行舟許久沒有來過不秋城了。
人生的前七載在漫長的光陰裡消磨、褪色,最終只剩一點模模糊糊的輪廓,成了記憶裡永遠不會翻閱的舊書。
當年的故人大多早已黃土白骨,如今驟然得見,也只覺平平無意。
眼角瞥見七歲的自己把剛從街上搶來的爛白菜葉吞了下去,警惕地打量著周圍,江行舟也只漠然地移開了視線。
算算也有六百年了吧,他漫不經心地想。
手腕處的銀線拉著他向不遠處走去,楚觀玉居然也在這裡。
……此處封鎖的異動與她有關?
怎麼偏偏地脈還輪轉到了六百年前的那一日?
“在哪在哪在哪,我的修月人?”姜輕雲四處張望,“不然月照再出現一下,為我指條明路呢?”
楚觀玉卻微微側過臉,看向城門口的位置,眯了眯眼。
“白鬼!是白鬼!快逃啊!”
先是一聲高喊,從城門口率先逃過來的人目眥欲裂,臉上滿是恐懼和駭然。
人群陡然沉默,像有無形的刀刃切斷了所有嘈雜的聲浪,而後懸在每個人的脖頸處,照著一張張凝固的臉。
一無所知的野犬不安地低吠了聲,如同石子砸入池水,所有人如夢初醒,驚惶地向城門口跑去。嗚嗚咽咽的哭聲和無助的叫喊聲混雜在一起聽不真切。
無數人被擁著擠著推搡著向前,跌跌撞撞地踩著腳下深深淺淺的淤泥,發了瘋地奔向力所能及的地方。
“這是發生了甚麼?”姜輕雲抹了把臉,被楚觀玉拉著躲到一旁,“我們不會回到不秋城陷落的那天了吧?”
楚觀玉點頭,指了指身後的小巷,“我們走這邊。”
江行舟坐在某家客棧房頂,指尖轉著一顆鮮紅的菩提珠,看著七歲的“江行舟”躲在巷子不見光的角落裡,就算努力仰頭能看到的也只有無數條腿。
“娘...娘,我跑不動了。”
“起來,走!走啊!”
不時有人摔倒,身上多了沾染泥灰的鞋印,幸運地還能站起來繼續逃向自以為能活命的地方,不幸地卻只能被人一遍遍踩過,直到骨頭開裂,皮肉糜爛地陷進腥臭的淤泥裡徹底嚥了氣,永遠埋葬在這個祖祖輩輩生活的故土。
“地上有人,有人死了!別推!”
老人未闔上的雙眼死死地瞪著,被踩凹下一大塊的腦袋最終轉向了江行舟的位置。
江行舟嘆了口氣,跳下高樓,卻有人先一步為地上的人闔上雙目,從人潮中背起已經被踩得破破爛爛的老人。
他指尖一頓。
“一刻鐘之後,結界破裂,白鬼入城。”十五歲的楚觀玉已有幾分後來的疏離清雋,眉峰如刃,一雙黑眸清清冷冷。
她並沒有大聲嘶吼,聲音卻迴盪在整個不秋城。沒有人知道聲音從何處起,只是逃亡的身體都不受控制地慢了下來。哪怕一無所知,如螻蟻般奔命的人終於有機會停下來喘口氣。
“二十八宗明光山楚觀玉護送諸位。”
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身上,恨恨地罵了句“趕緊滾”。她也只是一言不發地走過,將老人緩緩放在簡不疑身旁,解下素白的長袍輕輕蓋在他身上,右手掐訣。
白袍下老人凹陷的腦袋竟一點點充彈回來,原先淋漓的腦漿鮮血都被清洗一空。
老人靜靜地躺在地上,彷彿只是安詳地睡了過去。
從巷子裡繞出來的姜輕雲聽到剛剛的話,訝然:“這是您嗎?好年輕的蒼梧君。啊!是魔尊!”
被點名的楚觀玉點了點頭,與隔了一條道的江行舟對望一眼。她抬手,高高舉起最後一根糖葫蘆,朝江行舟晃了晃,咻一聲丟過去。
江行舟懷疑這是她的暗器,穩穩接住,就聽到楚觀玉誠懇道:“我記得你說過,你還沒吃過不秋城賣的糖葫蘆。”
他愣了愣,覺得有些搞笑了。
他不明白楚觀玉為甚麼突然在意這個。
小時候太窮了,沒錢買。後來不秋城淪為流放地,再無人煙,也買不到了。
但江行舟現在又不是小孩子,他想吃糖葫蘆就能吃成千上萬個。
他微微低頭,晶瑩的糖衣挨著下唇,帶著些微的黏意。遲疑著咬下,酸味在舌尖蔓延,狹長的雙眼不受控制地眯起,牙根彷彿也被溶軟,胃裡隱隱地、空泛地縮了一下。
這時安靜許久的姜輕雲忽而駭然,死死盯著路旁奇形怪狀的人,問道:“白鬼已經入城了?”
楚觀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身花孔雀似的裝束裹住了瘦削挺立的白骨,腰間掛著一顆卷好的毛線球。
“他”好心地伸出一隻乾癟的手,似乎想拉起路邊啃爛白菜的乞丐,嘴上笑吟吟地道:“難得的聰明人。不秋城無法抵禦白鬼,與其在死前疲於奔命,還不如乖乖躺著被白鬼吃了好。”
有幾隻蚊蠅從“他”漆黑的眼眶中擠出來,缺了頭的小飛蟲在空中無助地轉了幾圈,又飛蛾撲火般再次衝向了骷髏腦袋,與同伴一起繼續爭食不存在的腐肉。
楚觀玉搖頭,“師傅在那個時候不是白鬼。”
“……師傅?”
簡不疑,這是地脈裡的簡不疑,六百年前出手相救的簡不疑。
但是他現在是白鬼了。
已經成為白鬼的人,在地脈裡也無法以過去的樣子出現。
只是楚江二人直到今日才確認,簡不疑真的成為白鬼了而已。
江行舟弒師時,死在他劍下的簡不疑還是個正常人。而人死後是不可能成為白鬼的。
楚觀玉看向他,言簡意賅:“屍體。”
看看簡不疑的屍體就會明白了。
江行舟卻緩緩道:“不。”
楚觀玉:“因為簡不疑的屍體出問題了,所以你才沒有把他帶出屍胡山。”
她話音平和,帶著篤定。
當初她的神識只略略在山上掃過,沒有去管地下。但桃樹若想茁壯生長,必然離不開豐厚的養分,有甚麼比近在咫尺的的簡不疑的身體更方便,更肥沃的?
若江行舟要奪取幻境裡的權柄,就更加繞不開簡不疑了。
屍胡山幻境裡村民會一次次化白鬼的景象,大概也是受了簡不疑的影響,畢竟幻境裡的秩序,或者說幻境中的人的命運,原本就是因簡不疑而定下。
簡不疑不知道為甚麼成了白鬼,幻境裡的人就要與他走相同的路。
她想了想,忽嘆道:“你動了龍脈。”
所以桃樹上會長出許多人臉,其中包括用來祭祀的死嬰,也就是月照的臉。
這些浮出的人面本身就來自龍脈,來自歷代人皇。月照扮演人皇,是幻境承認的事實,他與簡不疑有關,而幻境又在簡不疑屍骨之上生長著。
於是“月照是人皇”,成了被龍脈,被幻境本身認可的秩序。他的臉便也出現在了桃樹上。
“桃樹、龍脈、簡不疑的屍骨,已經無法分開了。”她點評道,“違逆天道,大不敬。”
膩人的酸味還殘留在唇齒間,短暫的失神如潮水般退去,像被一捧冰水迎頭澆下,江行舟望著她,忽然冷冷地說:“那也是魔界的事。”
三百年前,楚觀玉他們是有機會帶走簡不疑的屍體的,也遠比那時的他更清楚龍脈的重要性。
但是雲鏡臺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