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相
姜輕雲:“啊?”
是她想的那個師弟嗎?
“本來要在生辰時候送一對的,但……發生了點事,他只來得及做好這一個。”
話畢,楚觀玉也換了個話題,帶著好奇問道:“你為甚麼會選擇農道?”
姜輕雲愣了愣,低頭揉搓著垂落身前的髮絲,長睫在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她下意識地反問:“那您為甚麼會選擇劍呢?”
楚觀玉也認真想了想,而後遺憾地說道:“我無法想象自己不握劍的樣子。”
聞言,姜輕雲沉默許久後才再度開口:“是因為我的老師。”
“我們剛剛進入崑崙學宮,還沒選擇道途的時候,會先在一起上些常識課,像文論史論,又或者教授一些吐納靈氣的法門。”
那麼多人聚集在一座黑塔裡,樓梯似蜿蜒的蛇,四面八方都是高高的牆。他們住在裡面,空氣裡是沉朽的味道,像是要拖著他們與木頭做的桌椅一起腐爛。
“老師那會兒是來代課的。”她頓了頓,又一次沉浸在了過去。
楚觀玉猜測,或許是農師在課上說了些話,做了些事,讓小姜道友驚為天人,覺得可以受益終身,於是便決定跟她選擇了同樣的道途。
“然後我睡了一整節課。”姜輕雲想起來,仍是回味地咂了咂嘴,“她不想離自己的田太遠,便選擇把學堂移到離田最近的地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會有很舒服的風吹進來,很涼快,陽光也非常好。我閉上眼就睡著了。”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學室裡空蕩蕩,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揉了揉眼睛,外面陽光正盛,農師蹲在地上,一身灰撲撲的交領短衫,頭上的遮陽草帽蓋過大半張臉。
農師摸著地裡的大白菜,餘光瞥見旁邊探來的腦袋,對她笑了笑,“醒了?”
姜輕雲大覺尷尬,也討好地,故作靦腆地點頭加微笑。
農師並不在意,“這些白菜長得還不錯。”說話間,拔出兩顆成熟的白菜塞到姜輕雲懷裡,“送你了,瘦的跟豆芽菜一樣,希望我下次來給你們上課的時候,你已經長成了一顆水靈的小白菜了。”
姜輕雲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農師將幾隻小雞的屍體掩埋進空出的土坑,疑惑地瞪大眼。
農師拍拍手,見她神情奇怪,便悠悠解釋道:“別這樣,這只是一個小試驗。”
她想了想,把有些不適宜小孩子聽的詞替換成易懂的語言,才繼續介紹:“趁生機與血肉的力量還沒離開,說不定能繁衍出新的小雞。”
她摩挲著下巴,笑道:“令人期待。”
姜輕雲啞口無言,結結巴巴張著嘴不知道說甚麼。
面前的師長眼睛亮得驚人,望向土地的目光溫柔而專注,像在看自己的血親、摯友或戀人,“或許終有一天,我們可以賦予生命。”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輕柔,“我們會種出最精妙的人類。”
……種出人類。
姜輕雲渾身一冷,但看著農師臉上的興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後來,哪怕姜輕雲依照成績選擇了最擅長的農道,哪怕自己鬼迷心竅拜她為師,對後來這位掌脈農師遭到驅逐也毫不意外。
有些想法太過可怖,姜輕雲並不想去觸碰那條底線。
仔細算一算,自那日被託付太陰淚後,她沒有收到過有關農師的任何訊息,也不知道農師現在怎麼樣了。
姜輕雲閉上眼,聲音乾澀:“前輩,我有點累。”
楚觀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再休息會兒吧。我去外面給桃樹澆個水。”
於是姜輕雲又縮回了被子裡,外面細碎的響動深深淺淺,似乎蒼梧君澆完水後又在……翻土?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外面傳來叩門的聲音,心裡驚訝。
需要敲門的肯定不會是魔尊江行舟,那在魔界還有誰會來這裡?
“蒼梧君。”
沈琢言低聲道。
稱呼意外的恭敬,卻不會顯得過於諂媚。她一門之隔而立,月白長袍掛玉,腰佩錦帶,脊骨薄甚寒枝。
這位名滿天下的計相手裡照常握著一卷竹簡,藏著並不過於濃郁的文墨的清氣,襯她蕭蕭肅肅如松下清風。
常有好事者將沈琢言與祝令儀並稱“二相”,因二人成名時間相近,在雲鏡臺和魔界地位相仿,又都與浮白閣關係匪淺。
只是這個稱呼多少帶有幾分惋惜的意思,明明二人天資根骨出眾,卻都選擇在雜事上耽誤道途。
而此刻,沈琢言在看蒼梧君彎著腰給院子裡將敗的桃樹澆水。
匜內清水殆盡,盤曲交錯的虯枝紮根於一片衰靡的爛泥,枝幹粗糙不平,樹上零星幾片殘破的葉蜷縮著,靜靜等待著頹敗和腐爛。
它活不過這個冬天。
只是泥地裡似乎突起了一塊,不知道蒼梧君在裡面埋了甚麼。
楚觀玉將匜輕放在一旁,走到院子裡的石桌前,倒了兩杯熱茶,又伸手在脖子後面一扯,把剛長出來的鼓包給扯掉。
跟姜輕雲待久了,第二個頭便會長得更快一些。
而姜道友說的高塔,她只在師傅簡不疑口中聽過只言片語,說崑崙學宮曾想在二十八宗間建立學會,主張不因宗派之別而生隔閡,負責靈器、煉丹、陣法這些雜學,推動各項融合,促進共同進步,為此特意修了一座高塔。
可惜二十八宗關係不睦,學會最終也沒建成,高塔在那不久後廢棄,被一位掌脈人醉酒後弄塌了。
這些至少是七百年前的事了,但姜輕雲才十七歲。
面前的沈琢言彎腰一揖,“叨擾蒼梧君了。”
蒼梧君並不是一個很熱絡的人。
不過沒關係。
“越宮裡原本種了十幾顆桃樹,都是從各地移植過來的。可惜到現在就活了這一棵從明光山來的。如今看來…也難過這個冬天。”沈琢言姿態閒散,彷彿只是來串門閒聊的,見她現在在照顧桃樹,便主動介紹道。
楚觀玉思索:“是土質的問題?”
“有可能吧。這裡與仙門不同。”話畢,沈琢言望著她笑了笑。
在這方面魔界太吃虧了,各處都得摸索著從頭來過。
常年遍佈陰雲的天空,含著沙礫的暴風,惡臭貧瘠的泥土……荒瘴掠奪走了所有的生機。
“不過主上說他少時有一次重傷將死,明光山甚麼藥都用了卻也要看天命,他便跟屋外的一棵桃樹拜了把子,說死後就用自己的屍體來做肥料滋養桃兄。”沈琢言像在聊一件平常趣事,聲音溫和卻抑揚頓挫,極能讓聽眾有聽下去的興致,“可能那位桃兄也被嚇到了,急急忙忙地讓他活了過來。”
“主上就覺得自己承了這份恩情,便要在越宮裡種出一片十里桃林來報恩。不過我們私下裡猜測,可能只是主上比較喜歡吃桃子。”
她說話時還向楚觀玉眨了眨眼。
這個故事真假並不重要,魔界屏障開啟一部分後,仙門與魔界之間建起貿易榷場,屍胡山下百壽村承擔了重要的中轉站工作。
而“百壽村”這個名字討喜,培育的桃子也確實好,屍胡山上的龍脈又添了幾分玄乎的色彩,非常適合賣桃子。
再多一點傳奇的故事,別管魔尊名聲如何,論實力他畢竟是當時最厲害的幾位大能之一,桃子便還可以推銷給湊熱鬧討彩頭的修士。
順便蹭蹭明光山的招牌,說種子最開始來自明光山,有幾分明光山的仙氣,也沒甚麼不光彩的。
要賺錢啊!魔界百廢待興,哪裡不需要錢?就是仙門也需要錢,不然雲鏡臺為甚麼要開榷場?
仙門二十八宗上面仇視歸仇視,兩邊的百姓卻沒有分得那麼清楚。
而魔界在各地試驗著種出來的食物都會先送來越宮。
最開始培育出的桃子都不好吃。
酸的,澀的,一看就營養不良乾癟的……
主上一開始還能哄騙著下屬分擔掉,但沈琢言幾個人上過一次當之後都不會再傻傻地踩坑了。
庫房裡的桃子不會壞掉,主上無法,又不想浪費,只能一個人默默吃掉。
“桃兄?”楚觀玉臉上卻浮現出極少有的遲疑,她帶著些微的疑惑道,“不是他自己喝醉酒後要爬這顆桃樹,結果整個人掛在樹上下不來,哭著喊著認了乾孃的嗎?”
後來江行舟要從明光山帶走他的桃樹時,跟明流雲用的理由還是:
“怎麼?我不能把我乾孃帶走嗎?”
沈琢言:“……?”
她突然覺得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作為一個具有充分的下屬素養的人,自然想的出來這兩種版本的差別在哪裡。
但優秀的下屬會自己腦補出英明神武的主上的形象。
所以她從善如流地說道:“我甚麼都沒聽到。”
實話講,魔尊雖然陰晴不定了點,雖然乖張暴戾了點,雖然四處結仇了點,雖然越宮上闕殿最開始幾年裡他每天都在罵人,不分敵我出口就是奚落:
燕還太傻,二十八宗全是蠢貨,雲鏡臺一堆老骨頭趕緊埋棺材裡去給別人騰位置……
但作為下屬,沈琢言對這位頂頭上司並無太多不滿。
她抬起頭,望著楚觀玉的臉笑了笑,認真地說道:
“蒼梧君應該不記得我了。”
“但我記得您,我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