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月人
好餓。
胃的存在被無限放大,饞蟲順著食道往上爬,擠佔她目光裡晃動的枯草……和白鬼。
好餓。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鬼,不受控制地嚥了咽口水,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
“姜道友,你還好嗎?”
冰冷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雪袍下露出一角墨色腕帶。
姜輕雲頓時一個激靈,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楚觀玉朝她微微一頷首。
“蒼梧君!”
就見蒼梧君回身抽劍,白鬼當前,劍光如雪洇開,因著只剩半截,鋒利寒芒不見,但有劍勢似滔滔江河涌浪,衝散爛皮枯骨。
姜輕雲嚥了咽口水,這次是驚訝的。她也趕忙反應過來,掐訣使出清心咒。
現今修真界對付白鬼有兩種辦法:一是殺伐道術法,像蒼梧君的劍道便歸屬此類;二是清心咒。
前者是曾經的主流,後者是五百年前才被確認下來的新方法,但不論哪者,對施術者的要求都極高。
姜輕雲還是第一次試在白鬼身上。
萬幸,這次不是她孤身一人站在這裡。
雖然那日分別時,蒼梧君說若遇到了甚麼麻煩,可以去找她,但姜輕雲想,蒼梧君要忙著求仙證道這樣的大事,自己還是不要去打擾的好。
直到真被白鬼追的差點沒命的時候,姜輕雲還是下意識地嚎了句“蒼梧君救我”,沒想到真把人給盼來了。
沒過多久,面前惟餘一地白鬼殘缺的肢節,楚觀玉收了劍,問道:“你剛剛還好嗎?我看你狀態不太對。”
姜輕雲思緒飛轉,面上扯了個笑,“我剛剛,就是,其實是在想,要不要用劍。”
她迅速矮身,撿了個斷枝,眼睛一睜一閉,斬釘截鐵道:“對,用劍,那日屍胡山見您劍氣縱橫,心嚮往之,剛剛就是想效仿您,看看能不能……哈哈。”
楚觀玉神情雖然沒甚麼變化,但姜輕雲總覺得她話裡很有幾分高興的樣子:“你學過劍?”
“……《基礎劍法》。”姜輕雲小聲。
有點耳熟。
“我在考入崑崙學宮前是在雲府學堂裡開蒙的,除了識字和常識外,那裡也有教道學的一些知識。”
像《引氣入體常解》《基礎咒決》《基礎陣法》《基礎劍法》《基礎刀法》都會涉獵。
仙門二十八宗都有云鏡臺興辦的學堂,因為教的都是很尋常的東西,再加上一切出資由雲府承擔,二十八宗也不反對了。
為了這個學堂,楚觀玉特地找明光劍主明流雲,和璇璣宮扶光道君陸昭一同編了《基礎劍法》,用於劍道啟蒙。但也不限於學堂傳閱,哪家書鋪裡都能買到它。
但楚觀玉只擅長劍,便轉頭又拜託了另幾名宿位和各宗掌門長老,負責其他道門術法。再由崑崙學宮主辦出版——他們對著書立傳這事比較瞭解。
姜輕雲自覺底氣不足,飛快略到下一個話題:“蒼梧君剛好也在這附近嗎?”
不然自己運氣也太好了。
沒等楚觀玉回答,她就急忙問道:“那日之後,魔尊有沒有為難您?不對,既然您在這裡的話,他還活著嗎?”
楚觀玉頓住,片刻後才道:“他還活著,我也沒有為難他。”
姜輕雲沉默了下,在思考怎麼說話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周圍不對起來。
白鬼的斷肢忽隱忽現,與繁茂的荒草重重疊疊,像是有無數幽魂在四周遊蕩。
“等等,這裡是哪?我們還在不秋城嗎?不對,不秋城為甚麼會有白鬼?它們不是在三百年前就滅絕了嗎?”
“嗯。”楚觀玉的聲音輕輕飄在身側,“又被拖進地脈了。我記得你們崑崙學宮一般稱之為土地的記憶,很有意思的稱呼。”
荒瘴肆虐致使地脈與真實的屏障變得非常脆弱,也非常模糊。這樣的情況下,人一不小心就會踏進地脈,而剛剛那些白鬼也只是地脈裡的舊影而已。
“沒事,我們只是比剛剛陷得更深了點。”楚觀玉安慰道。
不秋城數百年的記憶在此時融合,分辨不清究竟是甚麼年歲。
天是突然亮的,冷白的光掃過臉,姜輕雲試探地看了看逐漸穩定清晰的周圍。
慢悠悠踱步的驢上跨兩個籃,包子剛出蒸籠,叫賣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東邊響完西邊響。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集市。
不秋城廢棄數百年,確實許久沒有過這般光景了。
楚觀玉側過臉,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帶你出去。”
姜輕雲卻猶豫了,最終深吸一口氣,恭謹地退後一步道:“蒼梧君,是我牽累了您,您先走吧。若我能從這裡活著出去,一定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你有事情要做,所以你才來的不秋城?”
姜輕雲緩緩點了點頭,坦誠道:“是的,這也是我來魔界的原因。”
楚觀玉平和地看著她。
反正她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還不如問問蒼梧君有沒有甚麼建議,“老師,就是崑崙學宮上一位農師,在離開學宮前曾託付過我,去找一位修月人。”
“修月人?”
“‘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1]。我本來也覺得很奇怪,想著是不是她酒喝多了,腦子給灌壞了。但偏偏就是昨晚,月亮消失了!”
楚觀玉沉吟不語。
姜輕雲煩躁地捂住臉,“昨晚太奇怪了。”
戌時,天竟還未暗下,丹田裡的那顆種子就跟瘋了一樣。她能清楚聽見胚根刺出的聲音,分裂的根系在筋脈裡延伸,嫩芽弓起,試圖頂開壓在上方的血肉。
她是要把這顆種子帶給修月人。是種子,不是成熟的甚麼東西。
幸好只是一小會兒,等到月亮升起的時候,種子便又安靜地睡去。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新出現的那個月亮跟以前不一樣!我最開始也以為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月亮怎麼會不一樣?”姜輕雲咬牙。
因為那個月亮是江行舟偽造的。
楚觀玉並不打斷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卻像是受到了鼓勵般,吸了一口氣認真道:“直到今早卯時,我抬頭看的時候,又覺得月亮跟平常沒甚麼不同了。”
金鱗會在即,如果不是老師的囑託,她會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修煉上,根本就不會來魔界這種靈氣匱乏的地方。
金鱗會是屬於年輕一代的盛事,最初由長衡宗宿位沈慈讓興辦,百年一次,只限二百七十五歲以下的人參與。不論是二十八宗弟子還是散修,都可以參與。
歷代金鱗會魁首必然會進入雲鏡臺,擔任宿位或仙首,這場大比便更顯得意義非凡了。
楚觀玉想了想,微微搖頭道:“我從未聽過修月人一說。”
姜輕雲雖然失望,但很快笑了笑,“連蒼梧君都不知道的話,那我也不用去問別人了。老師能把這件事交給我,她就應該做好我完成不了的準備。”
“你來不秋城也是為了找修月人嗎?”
姜輕雲卻遲疑地說道:“不止……我好像夢見月照了。”
楚觀玉一愣。
“我不太確定那是不是他。我沒看清他的臉,他只是告訴我,想要找到修月人,就去不秋城……而且,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他長得有點像白鬼。”
夢裡到處都是霧氣,似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飛蛾,那人的五官如同被反覆揉捏的泥漿,一刻不停地在變化,目光卻死死地盯著自己。
她從未見過如此強烈的憎恨與恐懼在一個人身上交匯。
“他”的面板透著死魚般的滑膩,彷彿裹了層冰涼的外殼,唯獨五官似骷髏版突兀地擺在外面。
強烈的眩暈感讓她的視野變得模糊,只有那麼一瞬,她忽然驚覺這張臉有點像月照,再一定神,臉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又已換了樣子。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湧入她的鼻腔。
他說話了。
“要找修月人的話,就去不秋城,帶著你的太陰淚。”
聲音縹渺空茫,卻如同尖刀鑿進她的腦顱。下一刻,她從夢中驚醒。
回過神,姜輕雲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楚觀玉的神情。
老師走得太匆忙了,只來得及在翻箱倒櫃收拾行囊跑路前囑咐幾句:“你要儘快把種子給修月人,要在豐收前!種子肯定要在豐收前埋進土的!”
姜輕雲:“……啥?”
“種子!太陰淚!樂意叫甚麼就叫甚麼。”農師煩躁地揉了揉腦袋,“它會帶你去的,一定要儘快!煩死了,不還沒到約定的時候嗎?”
反正姜輕雲一個字也沒聽懂。但她答應過老師,絕對不能洩露關於太陰淚的事情。
她歉疚地低下頭,並不知曉手腕上纏著一圈銀線,而銀線的另一端,系在楚觀玉身上。
楚觀玉望著眼前的青年,屍胡山上江行舟隨口,說她身體裡的種子比她老師還麻煩些。他提起時神情隨意,彷彿篤定楚觀玉早已知曉。
那時他還不相信自己是真的失憶了。
姜輕雲能夢見月照,會不會也與太陰淚有關?
但為甚麼月照會像白鬼?仔細想想,她上次見月照時,他身上也有被荒瘴侵蝕的痕跡。
又為甚麼偏偏是姜輕雲這個農道弟子?
楚觀玉目光微凝。
第一百三十二次成神所寫的屍胡山上,除了下落不明的月照、白骨一堆的簡不疑,早已參與過的江行舟之外,其實還有一個人。
——陪她偷渡、爬山,共歷白鬼幻境的姜輕雲。
楚觀玉曲起指節叩了叩劍柄,道:“但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很危險。”
“我明白的。”姜輕雲憂愁地點了點頭,在心裡把老師罵個狗血淋頭。
楚觀玉緩緩說:“若你不為難,此行不秋城,我與你同去。”
姜輕雲愣了愣,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底:“我好像踩到狗屎了。”
要不就是被白鬼追的,把耳朵弄出幻聽來了。
楚觀玉笑了笑,向她伸出手,“走吧,姜道友,接下來要往哪裡去?”
完蛋了,蒼梧君好像去到她心裡了。
姜輕雲摸了摸自己的心,倒吸一口涼氣。
她用力握住了楚觀玉的手。指尖交握的剎那,蒼梧君的動作頓了一瞬,卻又好像只是她的錯覺。
姜輕雲能察覺到有一股溫和的靈力傳入筋脈,剛剛還抽痛的丹田緩緩舒開。她驚訝地抬頭,卻見面前的年長者神色如常,彷彿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楚觀玉藉著靈力,扯出一絲神魂仔細搜尋著她身體裡的那顆種子。
看起來是很尋常的稻穀,兩邊尖中間胖,指甲蓋大小,外殼金黃,長著細細的絨毛。
種子似乎意識到楚觀玉的注視,瑟瑟發抖著蜷成一團埋在金丹後,不敢看她。
有無數聲音纏繞上楚觀玉的命線,記憶無端地開始豐茂。
——“我無法不答應你。”看不清面容的人在階下折腰,腰間掛著崑崙學宮農師印鑑,“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希望我是個會讓你滿意的合作者。”
——那人似乎笑了笑,聲音輕慢,“不過說真的,其實我一直覺得,比起線相和鋒相,谷相會更適合你。
——“至少我們的種子是甜美的,我們崇尚泥土多過於天空與日月,我們篤信真實的血肉而非心與魂。”
——她抬起頭,最後一句咬字極重,“站在生與無生之界,我們能讓死人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