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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憐憫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憐憫

“婚事?”

燕還聽到聲音立刻鬆了口氣,高高興興地轉頭喊道:“主上!誒,蒼梧君您也來了?”

聞言,沈琢言身體一僵,緩步退到旁側,恭身一揖,長袖幾乎垂地。身後烏泱泱的一眾人亦是垂首行禮。

“起來吧。”江行舟隨意道。

燕還在旁邊嘰嘰喳喳:“怎麼還多帶了個遮眼睛的啊?蒼梧君您眼神不好嗎?那我明天給你帶一些明目的丹藥。”

沈琢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起身的,只覺得頸處吱嘎吱嘎作響後,才敢抬頭看向那人。

白袍如雪,身長如玉,像指向蒼穹的利劍般清冷鋒銳,又像冬日忽然漫起的霧看不真切。

這位的雙眼處覆了層輕薄的白綢,似是察覺到注視,她微側過臉看向了沈琢言的方向。

江行舟乜了燕還一眼,“我給她繫上的,上面附了隔絕神識防止窺探的符咒,免得蒼梧君在我魔界四處亂走。”

燕還終於閉上了嘴。

細細碎碎的議論和驚歎卻沒有停下。

“這便是蒼梧君?”

“天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活著的蒼梧君!”

“她老人家也沒有修出三個頭啊。”

“她比我想得還要……”

“還要”之後的話被說話人默默吞了回去,只是悄悄抬起眼看了楚觀玉一次又一次。

江行舟嘖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對楚觀玉道:“人氣很高啊,蒼梧君。”他特意拖長了語調,陰陽怪氣地瞥了她一眼。

她卻好像完全沒看到。

哦,也對,畢竟她眼上的白綢是他親自繫上的。

鬧聲立刻歇止,眾人垂眼,靜待江行舟入主首座。

月亮歸位,雲鏡臺宿位接替,璇璣宮似有異動,長衡宗太初門態度曖昧……幸好在座的都是修士,對新年並不看重,不然這一茬一茬的事也太煩人了,隔幾天就要吵一吵。

楚觀玉正要步入殿內,忽然一頓。

身後,江行舟惡劣地晃了晃他左手手腕上的鐐銬,另一頭鎖著楚觀玉的右手手腕。剛剛兩人走得近,袖袍寬大還看不出來,如今刻意晃動卻顯眼得很。

冰冷的靈鐵緊緊貼著兩人的手腕,沉重地壓在嶙峋如竹的骨節上。

這就是系白綢的代價。

他用只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早上本來想戴在你脖子上的,可惜蒼梧君舊傷未愈。我怕一不小心把你這價值千金的項上人頭給扯掉了。”

楚觀玉的雙目掩在白綢之下,江行舟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緒。

殿內諸人聽不到聲音,面上依舊裝作肅穆,強按下心裡的好奇,不明白外頭魔尊與蒼梧君在糾纏甚麼。

櫛風沐雨的石階上水泊未乾,帶著透骨的陰涼。

江行舟手指微動,故意扯了下鐐銬,幽幽道:“我雖憐蒼梧君一片道心,但此地畢竟是魔界,還是希望蒼梧君能有些階下囚的樣子。”

他勾了勾唇角,神情玩味:“有勞蒼梧君跪著爬進來。”

冷風忽起,殿中燭火明滅,本就清寒的地方森涼更甚。沈琢言遲遲未聽到殿外的動靜,心下越發不安,悄悄側過頭,但見楚觀玉尚且自由的左手微抬。

她一掀衣袍,素白的衣袂翻起一角,背脊依舊挺直,向下得乾脆,看不出任何狼狽姿態。

沈琢言瞳孔皺縮,手心攥出冷汗。

那可是……蒼梧君!

雙膝卻並未落在地上,江行舟頃刻間捏住她的手腕,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拉了起來。

落下的每一個只有二人能聽見的字都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夾雜著喉間返上的血腥氣:

“楚觀玉,你瘋了嗎?”

他見過她在眾人身前持香上殿,明光山先祖的神像高高在上,也不過如她一般垂眼默然。

他見過她一劍斬宵小,除妖邪,腥臭而猙獰的屍體前,滴血不落她袖間。

簷下白雪,枝上明月,劍裡多清輝。

三百年雲鏡臺仙首,階下宿位垂頭聽訓,凡間無人不識她名諱。

而現在,面前的人想做甚麼?

她難道真的願意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跪下,狼狽又低賤地爬上臺階嗎?

……她瘋了嗎?

太可笑了。

他忽然後悔白綢遮住了她的雙眼,讓現在的自己完全想不出此時的她眼瞳裡會浮現甚麼樣神情,看不懂她究竟是甚麼心緒。

恨意也好,屈辱也罷,都好過自己在一團亂的腦子裡瞎猜。

“不要告訴我......”他的話音帶著乾澀,空氣逃竄般鼓入喉嚨,“你真的掙脫不開這個鎖鏈。”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整個身子翻倒在地,狠狠撞上身後的石階,濺起溝溝壑壑裡未乾的水。

一陣發麻的劇痛伴著冰冷的涼意在後背蔓開。尖銳的鏗鏘聲短暫得彷彿一聲鳴啼,雪亮的劍光劃破江行舟的眼簾,橫在他的頸處破出一線血紅。

曾經用來桎梏楚觀玉的鎖鏈現在反過來桎梏住自己,冰冷的劍身抵住咽喉,寒意絞緊每一寸細碎的呼吸,江行舟被迫仰起頭,目光順著劍攀緣而上,直直地望向壓住自己的楚觀玉。

“主上!”

那些聲音離得太遠了。

“你真的太久沒有握劍了。”楚觀玉扯下臉上的白綢,指尖隨意劃過上面不明顯的繡紋,“不要在離我這般近的時候挑釁我,師弟。”

刺目的陽光從她的身側透過,被她揚起的青絲切割成無數碎片。

江行舟恍惚間又回到了那一日。

——濺起的鮮血染紅他面前的所有,心臟處尖銳的痛意似乎變得模糊。他只覺得一陣眩暈,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丹田處的靈力四處潰逃。

分明是再好不過的豔陽正午,無邊的寒意卻從指尖開始蔓延,最終四肢只剩僵冷,胸口汩汩湧出的血液力竭般徹底止住。

三百年。

江行舟還是沒有忘記楚觀玉刺向他心臟的那一劍。

她殺他的那一日,也同現在一樣,戴著自己送她的腕帶。

只是這一次,江行舟終於看清了她眼中的神情。

——是憐憫。

他忍不住想笑,莫名的熱意一陣陣湧入他的腦海,心臟處消不去的疤痕泛起癢意,彷彿有成百上千只螞蟻無休止地齧咬著那塊皮肉。

“楚觀玉你......”

面前人的目光落在江行舟握住她的手上,聲音裡沒有太多情緒:“瘢痕已經蔓延到你的指尖了嗎?”

他下意識的隨著她的目光望去,蒼白的手背上密密麻麻蜈蚣似的黑痕與青筋糾纏在一起,擠在一張薄薄的皮囊下,一直延沒到被衣袖遮蓋的地方。

似是被突如其來的目光驚到,細長的黑紋忽然開始蠕動,那層皮便開始一鼓一鼓的,彷彿下一刻就要破開。

他攥著楚觀玉的手被火星燙到般猛地鬆開,強迫自己的呼吸一點點緩了下來。心神漸穩後,未見如何結印,黑痕便像蚯蚓縮回地裡般再次消失,只留下毫無血色的手緩緩落在原處。

二人起身,楚觀玉抬手劈斷了鎖鏈,“荒瘴侵蝕你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能活多久?”

他與三七等人的情況不同,荒瘴寄生在他的筋脈血肉裡,幾乎算是與他同生共死。

江行舟這次是真的笑出聲了,“誰知道呢?不過看你現在這幅樣子,還真不一定誰死在前頭。”

楚觀玉不置可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白綢。

江行舟一拂袖,火舌彷彿新繡的金紋,從垂下的邊角忽然竄起,待她鬆手時,一切便只剩灰燼隨風而去。

忽然,一個傳音透過銀線在耳畔匆匆響起。

“蒼梧君,救我!”

是姜輕雲的聲音。

她抬頭掃了眼周圍,似乎這句話只有自己聽得到。

手腕上的銀線忽然繃直,想要吊著她往越宮外去,眼前現出若有若無的重影——連綿的荒草和飛奔的……白鬼?

她能隱隱望見姜輕雲之所見。

好像她成為了姜輕雲,來面對這一刻。

連結線,也連結了更深的命運。

楚觀玉步下一級石階,“有事。我先走了。”

“等等。”江行舟忽然上前,勾住她的小指。

溫熱的觸感順著相貼的皮肉傳來,楚觀玉道:“……我會回來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江行舟無語地瞥了眼她。一條銀白的線憑空出現,彷彿流淌的星河纏繞住二人的手腕。

與楚觀玉連在姜輕雲身上的線幾乎別無二致。

就連勾手指的動作也沒有變化。

她深深地看了眼江行舟。他神色如常,好像甚麼都沒做一般。

大風呼起,遠處稀稀疏疏的葉子從枝頭跌落,顛顛仆仆地飄散開來。

待風停時,她的身影已經徹底不見。

江行舟嗤笑一聲,轉身穩穩地踏上石階。

空氣裡依舊瀰漫著潮溼的味道,未融盡的雪堆在角落裡。

姜輕雲在奔命。

身後一浪一浪的白鬼前仆後繼,枯瘦的軀幹下刺出細長的四肢,關節反曲,絕不是人類能做到的樣子。後肢的指節插進土裡,痙攣似的一蹬,伴隨一聲黏膩的刺啦聲,白鬼高高躍起,眼前頓時暗下。

姜輕雲咬牙,翻身一轉避過上方的利爪,穩下的瞬間手掌死死貼住地面。

“虛谷含露,道生一陽,穀神不死,枯木反蒼!”[1]

冷汗順著額頭劃下,她看著一步之遙的白鬼越發逼近,《青帝長生咒》便念得愈急愈穩。

最後一字砸下,撲上的白鬼滯住,骨與骨之間填充進血肉,原先乾癟的皮一點點膨脹,最終在空中鼓成球形。

冷汗順著額角蜿蜒,姜輕雲強按下丹田處靈力枯竭抽起的絞痛。

魔界靈力匱乏,她用靈力必須儘量精打細算了。但今天再收著,就真沒命了。

嘭的一聲。

溫熱的肉沫嘩啦啦落下,傾倒在她的臉與肩,她下意識閉上眼,潮溼的腥氣卻纏綿著,肚中的酸水一陣陣上湧。

終於活下來……好餓。

她聽到自己血液流竄的聲音,一陣強烈的飢餓感從胃裡湧上,齧噬著她本就搖搖欲墜的清明。

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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