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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亮

2026-04-07 作者:過期月亮

月亮

心臟回以理所當然的沉默。

她轉過頭,身側江行舟神情與其說是凝重,不如說是古怪。

無論如何,夜晚消失了。

無數人疑惑地從家中走出,與同樣一頭霧水的鄰里面面相覷。路邊沒掃盡的雪在陽光下融成了一灘灘渾濁的泥水,鞭炮的紅紙、搖搖晃晃向天而去的炊煙都漂在裡面。

江行舟飛身欲走,忽然想到楚觀玉還在,嘴唇動了動,猶豫片刻還是道:“跟我來。”

燕還已經照他的吩咐去佈置大陣了。沈琢言主管財政,收到傳信後,立刻批下啟動陣法所需要的靈玉。

楚觀玉自然同去,與他站在越宮觀星樓最高處。

朱殷袖袍獵獵作響,江行舟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座都城,狹長的眼裡只有深潭似的冷意。右手緩緩張開,在他掌心之下,磅礴的靈力似駭浪般掀起,溫馴而服帖地在空中化作一張森冷的巨網。

“開陣。”

他緩緩道。

巨網之下,天幕如水波泛起漣漪,一個粗糙的月亮憑空出現,與太陽並列天幕。

楚觀玉抱著蒼梧劍站在他身後,看著以越宮為中心緩緩亮起的陣法包裹住整個魔界。

燕還早已在街頭巷尾佈置好飛蛾屍體和乾燥的沙土。江行舟將自己作為該大陣的鎮物開陣壓道,它們則作為引物和介材引導靈力的流動。

這兩樣東西在符陣一道中都有特殊的意義。前者常被用於殺伐陣,代指弧月,後者則象徵烈陽與火種。

道術最早分五行術法,後來隨著修道者的增多,各種各樣求仙問道的法門都被研究出來,前輩們就發現簡單的五行分類太粗糙,類似清心咒這樣的道術無法歸類,轉而提出分成“身心魂”三路,看施術者是要從肉身、心境、神魂哪一方面下手。

另位一種現如今比較主流的分類方法,是將所有道術分成日月兩象,主殺伐的統一歸類在月象,清心咒這種療傷類的歸類在日象。

無數修士抨擊日月分類法完全是胡扯,但它至今也沒有更改。不論初入道的小輩如何摸不著頭腦,都只能捏著鼻子將就著學。

空中繁複的紋路忽明忽暗,隱隱能看到流淌的靈力勾勒出法陣的輪廓。

察覺到身後的視線,江行舟垂眼,靈力的大量損耗讓他的面色更加蒼白,意識在一瞬間模糊不清。

他默不作聲地退了幾步,溼冷的左手虛虛靠近她的衣袖。

楚觀玉抬頭推演著陣法中靈力執行的軌跡,沒注意到他的靠近,忽然想到甚麼,陡然抓住身側人的手。

“這個月亮是甚麼?”

江行舟呼吸一促,片刻後才低聲道:“一道水雲身。”

水雲身,來去自由,無所羈絆之身。

這就是個假月亮。

他的耳畔迅速染上溫熱的潮紅。靠得太近,楚觀玉鼻息的熱氣噴灑在他的脖頸上,帶著些微的癢意。他徹底僵在原地,左手輕輕觸碰著她指尖的劍繭與舊疤。

楚觀玉鬆開手。

劍骨真的斷了。

天邊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太陽的輝光逐漸淡去,最終被月亮徹底擋住。早早就位的“打更人”用力敲擊銅鑼,在街頭巷尾扯著嗓子高喊。

雖然被叫做打更人,但它們實際上只是木偶而已。木身上刻了複雜的符文,只要在作空的胸腔處填入靈玉,靈力便會開始自主流轉並啟動符文,從而擬造出打更行走的動作和人的喊聲。

不過製造不易,魔界也只有三四個,放在都城使用。仙門二十八宗會多一些,但也沒有普及。

這些最初是由崑崙學宮墨道設計出來的。近三百年,魔界和雲鏡臺都希望能讓凡人使用靈力,準確來說,是能讓凡人依靠靈玉驅使法陣符文,主要是從農地、水利方面下手。

最開始也有人不滿過,若凡人可以操縱靈力,那與境界低微的修士有何區別?境界再低微,修士也是修士!

修士的地位將不會再如從前般尊崇。魔界與仙門二十八宗都為此小小地鬧過一陣。

魔界遼闊卻僻遠,許多地方過去被白鬼佔領,如今依舊是禁地。可以說整個魔界幾乎是江行舟的一言堂。

仙門各宗掌門倒是各有心思,畢竟雲鏡臺從未如楚觀玉在任時這般插手仙門二十八宗內部地界的治理。各宗境內的雲府鏡司也一改過去的廢弛模樣,矜矜業業地開始幹事了。

某州修士聯名上書言事,雲府府君祝令儀去處理前,特意來問她的意見。

夜風疏寒,楚觀玉站在窗前,遙望仙首殿前宮闕重影,輕聲道:“天涼了。”

祝令儀一凜,片刻後還是道:“二十八宗位重,牽一髮而動全身。”

還望蒼梧君三思。

楚觀玉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說秋收快到了,可以試驗墨道的機關了。”

“至於他們,”楚觀玉挑眉,“我想大家相識一場,定是願意和睦的。”

祝令儀靜默一瞬,躬身道是。

彼時蒼梧君鋒芒畢露,青陽王同樣手腕了得,處事春風化雨。一切便如滔滔江河無可抵禦,倒也可稱一句“大勢”。

這場大勢可以延綿多久,沒有人知曉。

雲鏡臺不再只是高懸茫茫霧海的象徵。二十八宗疆域沉在仙首的眼底,自帷幕後頒下的敕令如天網籠罩每一寸土地。

楚觀玉忽然轉而道:“這是三百年前簡不疑留下的陣法?”

江行舟“嗯”了聲。

“你把陣眼從屍胡山移到了越宮?”

江行舟“嗯”了聲。

“宿位存在的意義,與登仙階的秩序有關?”

江行舟:“嗯——嗯?”

“秩序”是一個足夠寬泛的詞。

照林越所說,沒有一個宿位甚至仙首會不知道登仙階的存在,既然雲鏡臺的設立本身便與登仙階脫不開關係,那宿位和仙首的職責也不只在協理仙門二十八宗之內。

登仙階,楚觀玉念著這三個字,先前的她知曉了三百年,卻依舊沒有攀登上去嗎?

七名宿位身死,波及到登仙階,所以月亮缺位,江行舟才能沒有半分意外,甚至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

登仙階的權能比她想得更高,連日月的更替都含括在內。

江行舟偏過頭,身後是綿延著亮起的萬家燈火,散落的墨髮遮住他臉上如苔蘚般蔓延的黑痕。

她極少笑,可這時的眼裡卻含著些堪稱溫和的神情,似深不見底的幽綠深潭裡忽然泛起了漣漪,誰也不知道掩藏在森寒湖水下的是甚麼,誰也不敢去窺伺那些未知的晦澀。

楚觀玉道:“今夜有勞魔尊。”

“只是今夜?”江行舟笑了笑,“能拖到現在登仙階震動,禍及凡間,可見雲鏡臺與你在時相比,多了不少變故。”

“只有今夜。”

今夜的太陽亮得要死,冷氣明晃晃地吸入肺裡。

慌忙逃回的林越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勉強把氣順了過來。

祝令儀默默地望著他拿著扇子對著自己的臉一頓猛扇,想著畢竟是半個同僚兼前輩,遙遙作揖算打招呼。

林越見到來人一喜,高舉扇子揮了揮,“青陽王,你忙完了?”

她搖了搖頭,“宿位的祭文剛剛寫完,我正要拿去給七宗過目,看看有甚麼要改的地方,也把金印一併帶去,為他們之後接替做準備。”

林越瞭然:“是了,宿位換任在即。”

宿位有職守雲鏡臺的責任,七人一班,十四日一輪換。如今二十八個裡面死了七個,作為一個向來以渾水摸魚為人生目標的人,林越一想到自己突然的工作量,便覺得兩眼一黑。

不過幸好,很快就能回歸從前了。

剛有些高興,他又覺得不對起來,“等等,還沒交接完?久了點吧,不會出事嗎?”

祝令儀無奈地點了點頭,“夜晚已經消失了。“話畢,目光隱晦地望向了正殿的位置,“老師也沒想到會拖到現在。”

那人樂呵呵的樣子:“不如先把代仙首的位置給敲定了。人皇時不是常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嗎?我們二十八宗還是需要一位仙首統御的。”

“綱舉目張方可清明天下,因一人置雲鏡臺法度不顧,致使仙首位空懸,實在不是吾等該為之事。”他頓了頓,又緩緩補充,“就是蒼梧君在,也不會同意的。”

被他質問的人溫吞道:“但我只認仙首印。”

沈慈讓擱筆身側,眉間神色寬和,“若要抉仙首,還需二十八席宿位中至少十七席贊成……”

那人打斷道:“如今雲鏡臺尚有二十一席,事急從權,可以先行鼎命。”

沈慈讓笑了笑,極有耐心地把話說完:“……以及仙首印為證,方可使登仙階共鑑,這是雲鏡臺一貫的規制。”

正殿內首座空置,沈慈讓與他在下方分列兩旁。

“只是讓人暫代仙首一職而已。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禍首尚未伏誅,四方恐蒼生動盪,沸反盈天,方才出此下策,拜託在下向沈師請願。”

他笑吟吟地道:“當然,我說的禍首可不是蒼梧君。真相尚未大白天下,我又怎麼敢在這裡搬弄是非?”

殿外,林越和祝令儀同時冷下臉。

林越轉頭低聲道:“這位璇璣宮宮主又不是宿位,他來這裡,陸扶光不管?”

他出身太初門,幾百年前太初門勢弱,差點與同樣不咋地的明光山一起被踢出仙門二十八宗之列,當時主事的就是璇璣宮啊!

區區大仇,沒齒難忘。

後來楚觀玉上位,林越拿著出身同鄉的名頭投效得早,這才穩住了太初門的頹勢。

現在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甚麼妖怪要給我摻一腳!

殿內,沈慈讓頓了頓,緩緩道:“雲鏡臺從無代仙首一說。”

璇璣宮宮主眯了眯眼。

林越不滿地哼了聲,“若是陸扶光有意那個位置,那就讓他自己過來說這些,現在是想搞甚麼?仗著第一位仙首是他璇璣宮的人,就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嗎?”

話畢,他眼睛一轉,扇子朝祝令儀那邊傾了傾,意味深長地說道:“但若是青陽王你的話,未嘗不可一試。”

祝令儀無奈,退後一步微微欠身,“前輩莫要開玩笑。在下並非宿位,僥倖得蒼梧君殊遇重恩,忝列雲鏡臺而已。仙首這個位置,還是有能者居之。”

“青陽王過謙了,你可是蒼梧君欽定的雲府府君。”林越笑嘻嘻地把扇子轉了回來,眼睛恰好朝旁邊一瞥,“喲,該來的人來了。扶光道君,六爺,近來可好?”

陸昭徑直走入殿內,未分過來一個眼神。

他先是向沈慈讓施了一禮,“老師。”

沈慈讓咳了聲,沒有起身,腰間生了裂紋的透雕夔龍玉佩紋絲不動。

“請先定宿位。”他漠然開口,旁邊的璇璣宮宮主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至於仙首印,我會親自從蒼梧君手裡拿回來。”

蒼梧君沒有回到地牢。

據燕還所述,今日下午,那位沈琢言沈大人呈上為屍胡山擬出的方案時,不經意間說地牢守衛不嚴,肯定關不住蒼梧君這樣的人,便提議把她移到一個更易於看守的地方。

有甚麼比魔尊親自看守更安全的?

江行舟仔細一想,便覺得這條提議極好,準備回頭就讓楚觀玉挪地方了。

沒想到先是撞見林越,又是月亮消失的事情,一直到晚上她才去了新的住處——江行舟書房的側臥。

地牢裡的東西也不用動,楚觀玉只把那本《張小明求仙記》帶走了,隨手翻了翻,後面幾頁講到了主角剜心剖骨,受盡冷眼,她打算等之後再跟心臟們念念書,判斷下他們還清不清醒。

窗外是陰陰的天,雪消後微弱的潮氣蔓進殿內。江行舟望著她把新住處環視一圈,輕飄飄地問道:“如何?”

“不錯。”

她與江行舟在明光山上做同門師姐弟也有三百年,佈置上的喜好大多相近。這個偏殿與明光山上他們的舊室幾乎一樣,也有幾分像她雲鏡臺的宮所。

屋外還栽了棵將枯未枯的桃樹,好像是幾百年前江行舟從明光山搶來的,明流雲還跟她提了句。

江行舟聞言冷笑,“滿意就好,那我們現在該聊聊租金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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